《天地不收》淬玉声

35、拟情花（五） 明日子时，

　　知道隐瞒不了，姜辽懒得辩解。
　　“人是我勒死的，和晏守微没关系。”

　　苏承盈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反而愣住，半张着嘴，许久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晏守微没问的问题，从苏承盈嘴里冒了出来。姜辽压根没思考过该怎么回答，因此随口说道：“大概是替天行道。”

　　“可他不是恶人。”苏承盈绕过晏守微，走进院中，从姜辽身旁擦过，费力地将石恭从树上放下来，仍怀有一丝期望，探了探他的鼻息，“你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

　　姜辽没接话。

　　他实在不擅长说谎，编不出花里胡哨的借口，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拙劣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此他使出了应付此类情况的绝招：装聋作哑，闭口不言。
　　他垂下眼，盯着脚下一片碎月光，权当没听见。

　　苏承盈见姜辽不答，更加愠怒，径直走到姜辽面前，仰着头直直凝视着姜辽的眼睛，逼得后者不得不把脸偏开一点。

　　“他做错了什么，需要你动手？他只是个受纸花影响的苦命人……”

　　“他受到纸花影响了？”
　　姜辽愣了愣，脱口而出。
　　说话间，他弯下腰，将石恭的衣襟往两旁扯开，查看石恭的胸口，那里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纸花存在的迹象。
　　大抵是生长的时机未到，就被他扼死在这里。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若……”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倘若提前知道石恭与纸花案有关，他不会这么早就动手。

　　可惜，红绡只给了他任务目标姓名和住所，别的什么都没提。
　　织风堂的规矩，“游丝”接取任务时，不要问额外的问题，只管照着要求做便好，因此当时他也不便多问。

　　他正接触到这桩纸花案，接到的任务就恰好是杀死纸花案的第五个目标，倒是巧得很。
　　也不知那雇主“刀口日”到底是何人，花钱雇他杀人的目的，究竟是为石恭，还是为石恭体内尚未出壳的纸花？

　　“同样的脉象，同样的病症，同样的性情大变。”苏承盈道，“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既如此，他早晚都得死，无非几日之差。今日提前死了，免受折磨，也算是种解脱。”

　　“可我明明有希望将他救回来！”苏承盈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纸花案已经有四个死者了，这是头一回有人中途清醒。我想尽方法，只希望能让他恢复正常，你倒好，就这么把他勒死了。姜尘远，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啊？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没说完的话哽在喉间，只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辽。

　　后者对她的质问无动于衷，若无其事把石恭的脑袋再次套进绳结，颇有闲情地看了眼这位年轻公子哥的单薄身躯在月光下随风飘荡，随即抬脚离开。

　　“你杀了人，就这么走了？”
　　苏承盈伸手拦住他。

　　“不然呢，留在这儿等着他们叫人把我抓进大牢，乱棍打死？”姜辽耸耸肩，甚至还有心情和苏承盈开几句玩笑，“还是说，你觉得我待在这里，石家人能请我吃席？”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是我看错你了！”苏承盈眉头直蹙，忿忿道，虽说此事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心里却无端有些恼火，“滥杀无辜，铁石心肠，小心被天收走！”

　　“只怕老天爷不愿收我。”

　　“姜辽，你这个人——”

　　“苏大夫。”姜辽打断她，语气分外平淡，头也不回继续走，“咱们才认识几天？我做我的事，你治你的病，撞上了是巧合，撞完了，各走各的路。你连我到底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是谁。”苏承盈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姜辽的手腕，“你是‘锈刀’，对吧？”

　　姜辽脚步一顿。

　　良久，他回过头，看向苏承盈，笑问：“你在跟我的刀说话吗？”

　　“别装了，你知道我的意思。”苏承盈没松手，“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熟悉。后来看见你亮出那把刀，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侠客‘锈刀’。”

　　“虽然我从没有见过你，但我有个师兄特别仰慕你，哪怕你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了三年，闲暇时，他还是常常拉着我们，给我们翻来覆去讲你的故事。讲那位武艺高强的豪侠，如何遍挑天下群雄，讲他如何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讲啊讲，讲得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都三四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记得。”

　　“谁会忘记一个惩恶扬善的大侠呢？还好，这次出来游历的不是我师兄。倘若他见到自己一直仰慕的英雄，发现不过是个残害无辜百姓的小人，他肯定会很失望。”苏承盈停顿片刻，补上一句，“当然，我也很失望。”

　　说这话时，她始终观察着姜辽的表情，希望从那张面孔中看到哪怕一星半点的悔恨或是动摇。

　　可姜辽只是扯了扯嘴角。
　　惨白月光泼在他脸上，偏偏流不进眼底，连笑容都显得寡淡。
　　“我从来都不是英雄，但也并非小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是一路人。”苏承盈深吸一口气，而后长叹一声，终于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你帮过我，所以这回我不会揭发你，你走吧。”

　　姜辽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冲她的背影抱了抱拳。

　　跃上房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承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惨白如霜。树影在地上铺成一片，那具悬着的尸体在影子里轻轻晃着。

　　晏守微朝她走去，手仍兜在袖子里。像是感应到姜辽的目光，道人抬起头朝他看去，眼中噙着不合时宜的浅笑。

　　姜辽无心揣测他笑容中的意味，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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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石府，已是二更天。
　　城中早没了灯火，打更人敲着梆子，“关门关窗，防偷防盗”的喊声在街巷里回荡。

　　姜辽越过两条街，往红绡那里奔去，打算交差领赏，带着阿黍离开秣源。

　　夜风掠过耳畔，捎来一阵凄迷歌声。

　　歌声哀婉，如泣如诉。

　　姜辽本不会为歌声驻足，直到这阵吟唱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缥缈呼唤。

　　“姜辽——”

　　“谁？”

　　他停住脚步，举目四顾，什么也没看到，眼中只有空荡荡的街道，白幡摇动，在风中猎猎作响。

　　“石家三郎，顶好的苗子啊。”背后传来尖细的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夜里飘飘摇摇，“你怎个就把他毁了呢！”

　　姜辽回头，没看见任何人。

　　那声音又悠悠从头顶传来：“再等两日，他体内的拟情花就可以采摘，你害苦了我呀！”

　　“你就是害死他们的人？”姜辽道，说话时甚至不知道该对着哪里开口，“正愁寻不到呢，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此言差矣。花种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我不过顺手将它们催生出来，谈何害死？”

　　一抹红绸从姜辽眼前扫过，循着其来处看去，道旁挂着白幡的槐树枝丫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两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红得像染了血。
　　身上是一袭红红绿绿的彩衣，绣满了看不出是花还是蝶的复杂纹样，臂上挎着红绸披帛，清冷月光底下艳得灼眼，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姜辽想看清她的脸，可那张脸分外模糊，好似隔着一层雾，一段梦，他怎么也没法把那张脸刻进眼里。

　　“我只是个靠卖艺谋生的卑微伶人，能做什么坏事呢？”

　　“我看你根本不像人。”

　　女人歪了歪头，随即嗤嗤笑起来。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墙头、树梢、青石板……唯独不从她的口中发出。
　　虽看不清面孔，但姜辽笃定，这女人压根就没张过嘴。

　　“我和你一样，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无数道声音同时钻入他耳中，树上的女人歪了歪脑袋，模糊的脸上笑意更甚。
　　“姜辽，我对你很感兴趣。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阻拦我们。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有如此大的胆子，和我们对着干？”

　　“我背后没人，就是天生胆子大。而且我没想和你对着干，只是碰巧而已。”姜辽说着，伸手握住背后的刀柄，“当然，看样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介意和你干一场。”

　　“哈，那便试试。”
　　女子轻笑一声，这次，声音近在姜辽耳旁，姜辽甚至能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

　　他瞬间拔出刀，扯开刀身白布，朝树上挥砍而去。

　　没成想，女人压根没有与他交战的意图，任由姜辽将她砍成两段。
　　女人往后仰去，两半身体争先恐后从树枝上坠落，落地之时，皆散为浑浊烟尘。

　　烟尘未散，那袭刺绣彩衣，也在同时化作数百只花蝶，扑棱着翅膀往姜辽脸上乱扇。

　　待姜辽把这些蝴蝶尽数赶走，长街已然恢复了原先的沉寂模样，只剩那根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枝梢挂着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树底。

　　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是一块白玉牌。

　　玉牌是方形的，薄薄一片，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异常。
　　这块玉牌没有任何多余的纹样，只有正面刻着一个字：“張”。

　　他再次听到女人拿腔捏调的声音，这一回，声音飘忽不定，绕着他兜圈子，无论他如何屏息静听，始终辨不明声音的来处。

　　“明日子时，临水台边，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