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秣源城（四） 无数不该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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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这张白脸轮了轮眼珠子，姜辽几乎要疑心对方根本不是人。
纯黑的眼球，白色的瞳仁，脸颊上晕着两团朱红，上扬的干裂嘴唇几乎咧到耳后根，露出两排森白密集的尖牙。他紧贴着窗框，无声地笑着。
“什么人！”
姜辽喝问。
白脸人笑而不答，瞳仁扫遍屋中的每个角落，最后在方桌上停滞一瞬。
两手扒住窗沿，拧动软若无骨的身体，顷刻便如花蛇般滑入屋内。
不同于王家灵堂那个白衣鬼，此人面白如纸，却穿着一身扎眼的彩衫，赤橙黄绿紫毫无章法地缠绕纠结，在昏黄烛火下晕开一片令人目眩的污浊。
“苏姑娘，带他们走，我对付他。”
姜辽头也不回道，横步挡在白脸人身前，紧盯着他的动向。
苏承盈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毫不犹豫点点头，迅速将阿黍捞起，抱在怀中，随后扶起晏守微。
她看着身形纤细，力气却不容小觑，一手抱着阿黍，一手抓着几支防身用的银针，竟是半点也不费力。
苏承盈拔腿就往门口疾跑而去，飞出门外时不忘给姜辽甩出颗定心丸。
“姜大侠，敞开了打！你放心，伤得再重，只要还能喘气，我都能把你救回来！”
晏守微起身后，紧盯着白脸人若有所思，苏承盈猛拽了他一把，才将他拽出屋中。
白脸人丝毫不在意三人的逃离，一个闪身，径直探向桌上那朵纸花，动作极快。
姜辽比他更快。
几乎在白脸人指尖碰到纸花的刹那，姜辽扯开了缠绕锈刀的破布，暗红的刀光划下，直斩向白脸人的手腕。
白脸人缩回手，避开了刀，双手同时握住彩衣宽袖中滑出的鼓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落在虚空之中。
“嗵！”
这次的响动比前几次都要大，震得屋内的陶碗瓷杯瞬间碎裂，震得屋中人心旌摇荡，五脏六腑几乎要崩为齑粉，七窍血流不止。
左眼传来一阵剧痛，有东西在眼眶中疯狂蠕动，不住冲撞，想要从眼罩中挣脱而出。
姜辽闷哼一声，紧紧按住黑布眼罩，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
“哥哥！”门外的阿黍惊叫出声，扒住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房内。
“走！”
苏承盈看见姜辽的刀，愣了愣神，随即一把将阿黍拽开，在走廊上狂奔，撞开客栈大门，一溜烟冲出客栈，直到钻入附近的漆黑深巷，才堪堪停下。
离开房间后，那刺耳的鼓声便消失了，可耳中依旧嗡鸣不止，眼前也阵阵发黑，眼耳口鼻皆血流如注。苏承盈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将银针扎入自己穴中止血。
待血不再流出，她用衣袖抹了把脸，努力睁开眼，晏守微和阿黍二人都在自己身边。
“你们没事吧？”
晏守微拭去眼角渗出的血，有气无力地道：“好歹活着。”
“阿黍，你怎么样……”
询问戛然而止，苏承盈看向阿黍，半张着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丫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但身上并未添新伤，全然没有受到鼓声的半点影响。
这固然是好事，可也着实奇怪。
苏承盈打探的目光从阿黍头顶一直扫到脚尖，看得阿黍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将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裹紧了些，可还是被苏承盈发现端倪，直接上手将她的衣领扯开些许。
苏承盈一眼看到了阿黍脖子上被刻意遮挡的红色脉络：“这是什么？”
“是……是血。刚刚这里被擦破，流了点血，可巧不巧的，竟然流出图案了。”
阿黍一时想不到如何搪塞，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面不改色地胡扯起来。
“你这丫头，也太糊弄人，把我当什么了？我可不喜欢撒谎的孩子。”苏承盈皱了皱眉，无奈地笑了笑，拧了把阿黍的脸蛋，“血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血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
血是殷红的，黏腻的，是带着热气的。
血一缕一缕地从七窍里流出来，像活泉眼里涌出的一汪汪水，但远没有那样清甜，流进嘴里，会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姜辽不喜欢血，更讨厌血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往外冒，眼睛里像被揉入一团红纱，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血色的雾。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却将那殷红抹得满脸都是。
他料想自己此时的模样一定很是滑稽可笑，但总好过面前这不人不鬼的家伙。
白脸人敲鼓的动作愈加频繁，姜辽挥刀的动作便也越发迅猛狠厉。
他强忍着腑脏间翻江倒海的剧痛，捂着躁动的左眼，辗转腾挪，与其周旋。锈刀或劈砍或刺撩，招式简洁，却都带着浓浓的杀意，刀刀直逼对方要害而去。
然而，即便对方的彩衣已变得残破，其上添了不少豁口，即便姜辽确信自己每一刀都切开其肌肤，割到了对方的肉，可对方偏偏连一滴血都没流。
他的攻击对白脸人根本不起作用。
而白脸人的每一次鼓音，他都无从闪躲，只能咬着牙硬抗。
麻烦。
血水糊住眼睛，姜辽再次抹了把脸，脸上便又多了几道手指的拖痕。
左眼内的东西像是感知到了他的不悦，此刻竟是安分下来，不再搅动他的眼眶。
他原本不打算插手纸花之事，可这白脸竟用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邪门歪道，把他逼得如此狼狈，饶是他素来宽宏大量，此时也难以咽下这口气。
这趟浑水，他蹚定了。
姜辽干脆放慢了出刀的速度，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彩袖翻飞，鼓声如雷，姜辽看到白脸人纯黑的眼珠飞快转动着，猛地钉在某个方向，接着朝那里敲下鼓槌。
眼神总比鼓槌先落下。
他是在寻找鼓面。
电光火石间，姜辽心灵福至，紧盯着对方眼神的下一个落点，找准时机，在白脸人落槌之前，锈刀斩向右前侧三尺处的虚空。
刀锋划过空气，起初畅通无阻，随后便是砍入实物之中的滞涩感。
“啪！”
一只彩纹斑驳的蜂腰鼓，凭空出现。
它颓然跌落在地，断成两截，在陈旧的木地板上骨碌碌滚动。
与此同时，白脸人的彩衣之下也传来清晰的“咔嚓”脆响，他的整个上半身像是失去支撑，向后折去，后脑和脚跟紧贴在一起。
“咿——呀啊啊啊！”
刺耳的尖啸从白脸人尖锐的牙齿间溢出，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凄怨的哭诉。他并未就此罢休，仍保持着身体反折的怪异姿势，抛出彩袖，卷向桌上的纸花。
姜辽早有防备，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挥刀阻拦。白脸人被击退，那朵暗红纸花竟也被强大的刀气震裂，一分为二。
白脸人抄起半朵纸花，彩衣无风自动，瞬间鼓起，喷出大股腥甜的浑浊粉尘，身体则随之变得轻盈，没多久，衣衫之下已空无一物。
他借着穿堂之风向后一飘，自破窗处跃出，悄无声息坠入夜色之中，再不见踪迹。
姜辽捂住口鼻，将面前遮挡视线的粉尘挥散，没有追击。
万籁俱寂，但远处，似乎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鼓响，带着几分不甘的挑衅，旋即彻底湮灭在长夜里。
姜辽长吁一口气，看向地上那断成两截的蜂腰鼓。
鼓身上的彩漆已然黯淡褪色，乍看是一条条狭长的粗线，毫无规章法地布满整个鼓身，密密麻麻挨挤着。
他捡起半截鼓，仔细端详，这才看出这些线条竟是一个个微小的人形，彼此挤压堆叠，姿态痛苦蜷缩，头颅深埋，肢体扭曲。
虽并未刻画它们的面孔表情，姜辽却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惶惑无措，无声的悲鸣几乎要冲破漆面的桎梏。
鼓面倒是平平无奇，苍白发灰，平整光滑。
一滴温热的血，从姜辽的脸上滑落，不偏不倚，正正滴在那空白的鼓皮之上。
鼓面就是在这时发生变化的。
鲜血如活物般渗入了鼓皮，顷刻消失无踪。紧接着，整张鼓皮疯狂蠕动，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拉扯揉搓，渐渐的，眉眼口鼻的轮廓依次浮现出来。
高耸的眉骨紧蹙着，眼窝深陷，形成个不见底的黑洞，嘴角下撇，向两侧撕裂，直扯到鼓皮边缘。
是一张极尽痛苦的面孔。
触碰到鼓皮的瞬间，姜辽的心脏猛地一绞，剧烈抽痛起来。
家破人亡的惨痛、众叛亲离的孤独、身陷囹圄的无措、万人唾骂的悲凉……
无数不该属于他的绝望决了堤，将他淹没在冰冷潮湿的洪流。
眼前一切都在旋转、变色，惨绿烛火照着墙壁渗出的暗红血泪，幽蓝弯月镰刀似的剜向他的眉心，到后来，视线中只剩下翻涌的黑暗，唯一清晰的，是鼓。
姜辽捧着鼓，全身颤抖着，双腿发软，半跪在地，脸颊一片湿热，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他咬破舌尖，企图让自己恢复清明，却无济于事。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要尽快摆脱此物，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恩人！”
急切的呼唤冲破了浓稠黑暗，白衣道人向他跑来。他身边的青色身影也跃入眼帘，二话不说飞起一脚。
那半只鼓脱手飞出，撞上墙壁，鼓身裂成几瓣。
黑暗迅速褪去，姜辽清醒过来。
“还好还好，赶上了。”苏承盈长吁一口气，“多亏了晏道长，发现了客栈里情况不对……”
“哥哥，你身上好多血！”阿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姜辽身上蹭，“你……你可千万别死啊！”
“咒我呢？”
姜辽喘息着，顺手抓起阿黍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视线仍有些涣散，却仍牵动嘴角，扯出个极勉强的笑。
“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你……”
阿黍还在不停地念叨，但姜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牢牢锁在墙根下碎木片中间摊着的那张鼓皮。
那张扭曲的脸已然恢复平静，变得空洞，毫无生气。
唯有嘴角，正一点点、一点点向上牵扯，再牵扯。
最终，苍白的皮上，凝固出一抹和那白脸人如出一辙的森然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秣源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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