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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拟情花(一) 若能得恩人 ...
白脸人溃逃的半个时辰后,客栈老板拨完算盘珠子,终于算清这几个血呲呼啦的祖宗给自己添了多少麻烦。
三人东拼西凑,几乎掏空了各自的钱袋子,总算是还清了赔偿。
在客栈一堆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的住客半是埋怨半是畏惧的注视下,他们换了廊道尽头的空屋。
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姜辽洗净身体,换上在街边成衣铺子里刚买的干净衣服,霎时觉得清爽舒适。
阿黍却没姜辽这么自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没愈合,一夜过来,竟又不知怎地染了风寒。
这会儿,小丫头病恹恹卧在床上,手脚并用抗拒着姜辽递到嘴边的药。
“你自己的药放凉了都不肯喝,偏逼着我喝这么苦的东西,我不要!”
“良药苦口。苏神医亲自给你煎的,还能害了你不成?”姜辽心情尚可,因此对这小丫头也多了几分耐心,吹去药汤上的热气,舀起一勺递到阿黍嘴边,“喝吧,喝完了我给你吃糖。”
“你骗人!”阿黍扭过头,咬着牙恨恨道,“你包袱里只有噎死人的大饼,哪儿来的糖!”
“真的有糖。”
“那你拿出来给我看。”
“不行,你先喝药。”
“你看你看,心虚了!你就是没有嘛!”阿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理直气壮起来,昂着头,声音都亮了几分,“我不管,你不喝我也不喝!”
“……”
见姜辽不吱声,阿黍愈加得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便露出一副胜利的笑容。
姜辽瞅准她咧开嘴的时机,直接将药碗抵上去,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把药一股脑儿灌进她嘴里。
“你和我能一样吗?我扛得住。”
阿黍五官皱成了一团,她想抗议,可嘴里含着药说不了话,只咕噜咕噜冒了串泡,她实在没办法,把药慢慢往下咽。
“恩人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阿黍灌砒霜呢。”
晏守微半靠在床榻旁,饶有兴致看着兄妹俩斗嘴。
胳膊和脑袋都被苏承盈包扎得严严实实,脸被烛火映得愈发苍白,看起来比床上的阿黍病得更重,精神倒是不错,还有闲心搅和进姜辽和阿黍喝药之争。
姜辽乜斜他一眼:“晏道长的药也没喝,需不需要我帮忙?”
“若能得恩人如此悉心照料,便是真砒霜,小道也甘之如饴。”
晏守微弯了弯眼角,倒把姜辽噎得没话说。
“呜哇,哥哥欺负小孩子,卑鄙,无耻!”阿黍总算把药咽了干净,等那阵苦味稍稍散去后,她重振旗鼓,搬起救兵,“小盈姐姐,你也说他几句!”
苏承盈并未理会阿黍的呼唤。
给姜辽三人处理好伤之后,她就一门心思扑在了纸花上,整整一个时辰,再没说过一句话,几乎成了块木雕。
她口中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含糊嘟哝,仔细听方能从其中辨出诸如“不应该啊”“岂有此理”“怪哉怪哉”之类的话,显然是调查不大顺利。
“她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阿黍赌气似地瞪了姜辽一眼,存心要与他作对,再次喊道:“小盈姐姐,小盈姐姐!”
“看不出来……啊啊!根本看不出来!”
阿黍不唤她还好,这一唤,苏承盈如梦初醒,发出一声惨烈哀嚎,揪着乱蓬蓬的头发,从一堆医书和瓶瓶罐罐中抬起头来,眼底已是一片乌青,活像被纸花揍了两拳。
“不像活物,也不像是寻常草木,更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纸。没有毒性,也没有寄生之物……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我堂堂圣手‘衡针’亲传弟子,居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就别看了。一夜没睡,苏大夫该歇歇才是。”晏守微道。
“不行,我不睡,这事儿我非查到底不可。我就不信,天底下居然有我医不好的病,有我琢磨不透的东西……”
话虽如此,苏承盈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打得难舍难分,最后彻底纠缠在一起,再没睁开过。
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她和阿黍都躺在卧榻上,晏守微则趴在桌子上小憩。
至于姜辽,已经不知去向了。
————————
离此地最近的织风堂据点在一家猪肉铺子的后院下面。那老屠户领着姜辽进入暗道时,手里还提着半拉血淋淋的猪头。
驻于此处的暗梭红绡是个中年女子,云鬓微松,穿着桃红的褂子,却不显艳俗,举止间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沉稳,冲淡了她眉目流转间的轻浮。
“早知道你要来。”见到姜辽的一瞬,红绡眉眼一弯,斟了盏茶递到姜辽唇边,凑得很近,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搭在他胸口上,“不错,人比画像上还要俊朗,身体也结实。”
姜辽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将她推开。
红绡也不恼,自顾自抿了口茶,目光仍在他身上游走,眼神颇有几分狎昵:“脸皮倒薄,没趣儿。”
“我是来接任务的。”姜辽权当做没听见,“有没有好差事?”
“合该是你运气好,碰上了贵人。你来之前,刚好有人递了新的委托令,报酬够你四五年衣食无忧。”
红绡从桌案上一沓书册中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笺,推到姜辽面前。封口处写着“刀口日”三字,是雇主的名号。
显然是个代称。
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的画像。
“秣源城西长宁街石家,三公子石恭。”
红绡道,用指甲在其脖颈位置用力一划,将纸划出一道长裂口。
画中人顿时身首分离。
“手段不论,时限两日。”
“成交。”姜辽垂眼看向那画像,没有丝毫迟疑,“对了,秣源城的纸花案,我想知道几个死者的底细。”
“启明那小子说你好管闲事,果然如此。”红绡从桌上七八个瓷碟的饴糖蜜饯里拈起一块,“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要查?”
“没关系。”姜辽坦然道,“我就是好管闲事。”
“行吧,这消息知道的人多,不值钱。瞧你长得俊,便送给你了。”
红绡笑起来,随后,懒懒启了唇。
“第一个死者,张贤,粮商,早年丧妻,两年前丧子。四月末,他突然精神恍惚,经常半夜对着院中深井自言自语,说从井里看到了儿子。五月初四夜,家中老仆听到院中有人哀声恸哭,等前去查看时,张贤已经泡在井里了。尸体打捞上来时,胸口长着一枚灰色拟情花。”
“那种花叫‘拟情花’?”
红绡颔首,接着道:“第二个死者,赵延年,纨绔子弟,嗜赌。家里人令他禁足半年,见他知错收心,浪子回头,允他出门看了场戏。便是这次出门后,他彻底失控,经常溜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借钱,赌咒发誓说自己赢回本后一定双倍奉还。五月十六清晨,有人发现他死在赌坊门口,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门环。他的胸口开的是青色拟情花。”
“第三个死者,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叫周文祖。寒窗四十余载,屡试不第。本月初,疯子似的满大街叫嚷,说有人上门报喜,自己高中了。这之后他便亢奋异常,一直到初七夜里,他再次大笑不止,直笑到气绝身亡,胸口长出朵黄色花。说来,今年压根还没放榜呢,想必是考傻了,错把臆想当现实。”
“第四个,也是目前最后一个死者,名王庆,绸缎商,出了名的惧内。五年前,他玷污了家中婢女素儿,可怜的姑娘因此怀了身孕,王庆怕被夫人发现,竟把素儿活活勒死,抛尸荒野。前段时间,忽然发了癔症,说看见素儿回来索命,终日惶惶——至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姜辽颔首,在心里将四桩案子过了一遍。
悲、贪、喜、惧。
这些所谓的“拟情花”,诞生于他们极端的情绪或欲念。
“他们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或痴或狂,总该有个契机。”姜辽若有所悟,解开揣在怀里的包裹,将里面已经七零八碎的蜂腰鼓稀里哗啦倒在桌面,“和此物可有关联?”
红绡但笑不语,伸出三根手指。
姜辽会意,打开腰上半死不活垂着的钱袋,往里一瞧,只剩下零星几块碎银。沉默片刻,他道:“赊账行吗?”
“姐姐这儿不赊账。万一你死了,我上哪儿讨债去?”
红绡似笑非笑,眼波斜斜荡了过去,欣赏着姜辽眼底那份并不易察觉的窘迫,欣赏够了,才悠悠开了口。
“我死不了。”
“是是是,你可是北堂天字榜上的姜尘远,当然死不了。但姐姐我从来不信任穷鬼,等你做完这单任务,再来问吧。”红绡歪回美人榻上,睨着姜辽,却见他迟迟不动,“怎么还不走,想留下来陪姐姐不成?”
姜辽干咳一声,指向桌上的饴糖:“这糖,能不能给我几颗?”
“看不出来啊,你喜欢吃这个?”
红绡噗嗤笑出声,她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姜辽看。
“给我妹妹吃。”
“妹妹?哦,你是说那个从你手里偷走欺天衣的小扒手?你倒是以德报怨,还认她做妹妹。”
姜辽:“……”
看来自己任务失败这档子事,在织风堂算是人尽皆知了。
揶揄归揶揄,红绡抓起一把饴糖,掷暗器似的抛给姜辽。
“多谢,告辞。”
姜辽把糖揣进包袱里,抱了抱拳,快步离开红绡的石室。
尚未走出甬道,他又折返回去,掏出钱袋,把所剩无几的银两全倒出来。
“我还想打听一个人,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
“你要打听谁?”
“乾云观弟子,晏守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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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拟情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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