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秣源城(三) 出现在破碎 ...

  •   白影飘过灵幡,不过一瞬,已至那口黑棺前。

      发现它的自然不止暗处的阿黍和晏守微二人,灵堂内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惊惶,瞪大的双眼盛满了恐惧,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阿黍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下意识的尖叫脱口而出,她缩到晏守微身旁,紧紧抱住他,这才有胆子朝那白影多瞟几眼。

      那东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从头到脚皆是片不分深浅的死白。平滑的脸上没有五官,昏黄火光照耀着这张毫无起伏的面孔,却透着冷冽的灰暗。
      看起来像是个尚未描眉画眼的纸扎人。

      灵堂内的王家人也看清了其真身,吓得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做什么,钉死都的黑漆木棺忽发出“喀、喀”几声响。
      四根寿钉相继从棺盖上弹开。

      白衣鬼仍悬在一旁未动,棺盖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似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缓缓滑开,随后“咚”地砸落。

      棺材被打开了。

      “啊啊啊!老爷……哕……”
      巨大的声响让周围所有人不由得身躯一抖,王家夫人终于发出最为撕心裂肺的哀嚎,想要说什么,却被棺内迸发的腐臭熏得干呕连连。

      有王家夫人开了这好头,其他人也都纷纷用哭喊发泄恐惧,慌不择路地乱窜,火光乱舞,纸钱漫卷,白灰飘飞如雪。

      “鬼……有鬼啊……”
      “来人!快来人!一群没用的东西,都往哪里跑呢?”

      白衣鬼对四周混乱置若罔闻,悠悠飘向棺材,纸白的脸慢慢垂下去,手探入棺内。

      “你……离我爹远点!”
      一个斩衰在身的年轻男人尚且未失方寸,他咬咬牙,从离得最近的家丁手上躲过火把,朝着白衣鬼冲去。

      火舌舔舐过白衣鬼看似薄纸的衣袖,然而那素白纸上并未出现半点灼痕。

      “啊啊啊!”
      白衣鬼岿然不动,倒是这位王家公子发出惨叫,火把从手中脱落,口中喷出一股殷红。
      似有什么贯入耳中,他死死捂着耳朵,七窍流血,全身剧烈颤抖,没多久,整个人像是被剔去骨头,扑倒在地,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满堂死寂。

      王家夫人当即晕倒在地,儿女侍从围上去,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家丁们犹豫着不敢上前,手中的棍棒此时只不过是摆设。

      那白衣鬼慢条斯理俯下身,从王庆半腐的尸身上,摘下一朵暗红色的纸花。

      随即,缓缓转过身。

      没有五官的脸上,却隐隐有一道目光透出,直直戳向灵堂边缘阴暗处。

      阿黍猛地一个哆嗦,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它注视着的,正是自己。

      怎么每次这种倒霉的事都会落到自己头上?阿黍想逃跑,可双腿已经软得迈不开步子。

      晏守微也意识到情况不对,顾不得藏匿,捞起阿黍往灵堂外跑去。
      可白衣鬼的动作远比他们要快,转瞬间,拦在了二人身前。

      手从袖中伸出,细长如竹篾片的指头径直伸向阿黍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阿黍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哪怕看不见,也觉察出,似乎有东西正从它的指间往自己的皮肤里钻。

      “阿黍,别乱动!”
      晏守微道,拔剑朝白衣鬼的手臂斩去。

      剑锋并未斩断其手臂,它松开手,形如纸扎的小臂顺着刀锋滑走,毫发无损。

      晏守微本就没奢望对它造成什么伤害,趁它松开阿黍的短暂时机,他纵身上前,一把抢过白衣鬼另一只手中的纸花。

      他不清楚为何白衣鬼会突然盯上阿黍,但他知道,白衣鬼出现在灵堂附近的目的,必然是为了这朵来源不清的“纸花”。

      果然,纸花到手的瞬间,白衣鬼的脸倏地朝他拧转过去。

      “分头跑!越快越好!”
      晏守微不由分说将阿黍推向另一边,自己攥着纸花往灵堂内人群密集处钻,接着混乱,在人群中穿梭。

      白衣鬼紧随其后,晏守微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本就不算多的力气早已耗尽,他咬着牙往前冲,只想多争取些时间,让阿黍跑得更远些。
      偏在这时,猛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痛楚一如既往,来得毫无预兆,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机会。
      他踉跄一步,视线变得模糊,周遭的嘈杂声响逐渐变成刺耳的嗡鸣,锥心刺骨的寒意漫遍全身,他再也无法跑下去。

      也渐渐失去对自己躯干的掌控。

      身躯摇摇晃晃,正要坠地,一道从天而降的玄色身影接住了他。

      “一到关键时刻你就这样?”
      独眼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晏守微对于姜辽的出现未觉意外,展露了一丝笑容,顺势倚靠在他身上:“关键时刻我可撑过去了,现在轮到你……”

      勉强挤出半句话,喉咙里便再发不出任何声响,视线也彻底陷入漆黑。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耳中只剩下姜辽的嘀咕。

      “你这人,到底生的什么破病?”

      ————
      再醒来时,身体正陷在柔软的床榻上。晏守微侧过头,烛光摇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庞。
      女子坐在床头,正专注地用湿布蘸着药酒,仔细擦拭着他手臂上的割伤。

      “嘶——”
      冰凉刺痛让晏守微吸了口气。

      “醒啦?这里是我住的客栈。”女子看向他,眸中满是歉意,手下动作放得更轻,“对不住啊,道长,是我连累你和阿黍妹妹遭这么大罪。这药酒是我自己配的,效果很好,你不用担心……”

      晏守微这才反应过来,她就是那抢马之人。

      他张张口,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干脆闭口不言,只是冲她笑了笑,挪开视线,在屋中寻找另外二人的身影。

      姜辽就在床榻对侧,抱着臂斜靠墙壁,面容恰好隐在阴影中,看不到表情。
      阿黍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手腕处裹了几层布,看样子已被这位窃马郎中处理好了伤口,气鼓鼓地瞪着姜辽。

      姜辽挪开视线:“抱歉,不是故意把你们丢在那里的。”

      阿黍“哼”了一声,心中对姜辽抛下她独自去追马之事仍有几分怨怼,但想到毕竟是自己惹大祸在先,颇通情达理地没再给姜辽添堵。
      “那你下次不准一声不吭跑到别处去!道长哥哥为了保护我,险些死掉啦!”

      姜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话止于此,没什么需要再说,干脆转向苏承盈:“苏大夫,现在他们都清醒了,你也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你既是来调查病症的,怎会被人当贼追得满街跑?”

      “这事说来话长了。”

      苏承盈动作一顿,苦笑起来,抿了口冷茶,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半个月前,王家托人向悬济求助,说王家老爷王庆,突然得了癔症,整日胡言乱语,见人就躲,说是有鬼要索他的命,城中大夫都瞧遍了,没用。正巧我在外游历,师父便传信让我顺道来帮忙医治。
      “我到达王家的时候是七天前,正碰上王庆癔病发作。那时他缩在床角,两只眼睛直直往前瞪,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手在身前胡乱抓挠,扯子嗓子大喊大叫,但含含糊糊听不清在喊什么。”

      苏承盈手上动作没停,嘴也不闲着,绘声绘色地说道,模仿着当时王庆的神色腔调。

      “等他安定下来后,我为他诊脉,其脉象浮促紊乱,气血逆冲膻中,确是惊惧失神之兆。我连换三副安神定魄的方子,才稍稍有了好转,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喊,而是蜷缩在角落里,小声自言自语。我仔细听了几回,终于听清楚了,他说的是,‘素儿,饶了我……素儿,别过来……’”

      晏守微对此颇感兴趣,早已忘却胳膊上的划口,支起半个身子,哑着嗓子问:“素儿是谁?”

      “我先去问王家夫人,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向王家其他人询问,更是缄口不言。最后终于从一个门子那儿打听到,这个‘素儿’是王家的家生婢子,五年前不明不白失踪,至今没有音讯。有传闻,她是犯了错,被活活打死了。素儿的小妹也在王家,我便想去找她求证,只是还未见到,就被王家夫人请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就听说王庆死了呗。”苏承盈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无奈感慨道,“活着时闹得鸡飞狗跳,死的时候反而安安静静的。”

      晏守微若有所思:“所以王家人追着你,是因为怨恨你没有治好王庆?”

      苏承盈却摇摇头:“是因为我想查验尸体。但是他们不愿意,说我亵渎亡者。”

      “昏聩。”
      一直沉默倾听的姜辽忍不住道。

      “就是嘛!”苏承盈极为认同姜辽的评价,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起来,“反正人都死了,我把头颅砍开又有什么关系……”

      姜辽怔了怔,瞥她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用利斧砍开他的头颅,看看颅内是不是有瘀血梗阻或是异物寄生。其实他活着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但是王家人死活拦着,连施针都不允许。”
      苏承盈看向姜辽,极为耐心地回答。

      姜辽无言以对,倒是晏守微笑起来。

      “现在人死了,我想着,总能动手了吧。所以,今天晚上,我就溜进了王家的灵堂,准备趁他们不注意,把王庆的脑袋先锯下来带走,找个地方慢慢剖验,顺便把他的胸口也切开,看看纸花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只可惜,没成功。”

      阿黍打了个寒噤:“我突然觉得……王家人这么做好像也可以理解。”

      “是吗?反正我理解不了。王庆不是秣源第一个得了这种癔症的,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倘若我能研究出王庆的病因,说不定能……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横竖白忙活一场!”苏承盈托着腮,神色恹恹地嘟哝道,“当时若是能把纸花薅下,带回来琢磨琢磨,也是好的……”

      听到此处,晏守微想起什么,伸手探入袖袋中摸索一阵。

      “苏大夫,你替小道治了伤,小道自当有所报答。”晏守微笑着道,手中多出一朵暗红的七瓣花,纸质的花瓣向外蜷曲着,在阿黍手中微微翕动,“不知这报酬,你可满意?”

      苏承盈那双小鹿似的圆眼倏地亮了起来:“你居然拿到它了!你把棺材板掀了?”

      “说来话长。还有……”

      “嘘。”

      晏守微正想问问自己失去意识后,王家灵堂里又发生了哪些事,姜辽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了吗?”

      见姜辽神色严肃,屋内三人虽一头雾水,却还是立刻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异样的声音都未出现。
      窗外只有夜风吹过缝隙的细微呜咽,和夏虫的窸窣鸣叫。

      但没一会儿,那道声音渗了进来。

      “嗵……”

      一声鼓,从遥远之处响起,像巨石沉入古井深潭,沉钝厚重。

      “嗵……”

      第二声,间隔了好一会儿,依旧沉闷,但似乎响了些。
      屋内油灯的焰苗随之不易察觉地一跳,火芯不安地摇晃。

      姜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鼓声蛮横地攫住,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节奏搏动,一下,又一下,跳得缓慢。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抬眼,见晏守微坐起身子,苏承盈脸上全无血色,阿黍满脸茫然,但也察觉到危险靠近,从椅子上跳下来,躲到姜辽身边。
      几人交换了眼神,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鼓声。

      “嗵……嗵……嗵嗵……”

      渐渐地,时间间隔缩短了,鼓声却变得越来越大。

      那节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韵律,如同巨兽在黑暗中跺脚前行,一步步、一步步……
      朝着他们逼近。

      整个房间都在这狂暴的鼓点中震颤起来。一切都被鼓声的节奏裹挟,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桌上的茶壶陶碗叮咣碰撞,房梁上灰尘簌簌飘落。
      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嗵嗵嗵嗵嗵!”

      鼓点骤然加快!

      急促混乱的敲击密如骤雨,心脏也随之疯狂擂动胸腔,仿佛要挣脱困囿住它的躯壳,飞向声音的源头。

      就在窗外。

      姜辽费了番功夫才从目眩神晕中缓过劲来。
      他拿出背后裹着白布的长刀,顶着震耳的鼓声,行至窗边,手指缓缓搭上陈旧窗棂的边缘。

      尚未推开窗,鼓声骤然停止。

      天地忽然陷入彻底的死寂,一切声音消失不见,耳中嗡嗡作响,是鼓声撼动耳膜留下的余韵。

      姜辽没料到鼓声会突然结束,动作一滞,凝神静气,侧耳去听窗外的动静。

      随即便是一声巨响。

      “嗵!!!”

      窗户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散,被姜辽挥刀弹开,尽数深深扎进墙壁。

      一股暖流从耳中涌出,顺着腮边淌至下颌,滴落到衣领,晕染出崭新的斑斑血渍。
      可姜辽根本无暇顾及与此。

      他紧紧盯着窗外。

      出现在破碎窗口中央的,又是一张纸扎人似的面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秣源城(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读者宝宝!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目前存稿16w+,大家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