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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秣源城(二) 传言中的“ ...
被追之人身披灰色斗篷,粗麻布蒙住半张脸,跑得跌跌撞撞,却异常灵活地躲开了身后那些人挥舞或是直接抛掷的棍棒。
阿黍见此人就要奔到他们面前来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盯着对面的人,而对面的人也同样看到了她。
但对方并未看太久,便将视线移开,移到了马的身上。
瞧见对方在看到瘦马时眼睛忽地一亮,阿黍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赶忙将缰绳往姜辽手里塞:“哥哥,还是你来牵——”
“吧”字还没说出口,缰绳已经脱了手。
灰斗篷已飞奔至她身边,一把抢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对不住——马借我一用!”
声音清脆,是个女子。
死气沉沉的瘦马竟被激起几分气性,嘶鸣一声,撂开蹄子便往前冲,卷起的滚滚烟尘全扑到阿黍的脸上。
“哼,还好意思说‘借’,这明明是抢!而且是明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马被人夺走,还吃了一鼻子灰,阿黍气得直跺脚,“强盗!哥哥,咱们……”
她一扭头,发现姜辽不见了身影。
姜辽已纵身跃到了道旁的屋脊上,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疾行,脚踏过层叠瓦片,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居高临下,将一切收入眼底。
那匹瘦马正载着抢马贼在街巷里七弯八拐地狂奔,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好在这马后劲不足,渐渐的,没力气奔腾了,大有恢复此前半死不活状态的趋势。
姜辽就在此时一跃而下。
夜风呼啸,衣袂翻飞。
下落瞬间,他右手精准扣住女子的肩,左手扯住缰绳,猛地一拽。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女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姜辽从马背上薅下来。
将马夺回来后,姜辽松开手,女子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很快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有话好说,大侠,别动手嘛!”
“我没动手。”姜辽平静道,牵回马,缰绳在手中打了个结,“否则,你不可能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是是,多谢大侠开恩。大侠以德报怨,苏某好生佩服。”女子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朝着姜辽连连拱手作揖,“方才一时心急,抢了你的马儿,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
她边说边回头望,见没人追上来,这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扯下蒙脸的粗麻布,揭开那件沾满尘土的灰斗篷,擞了擞上面的浮灰。
“呼,累死了。王家那些人可真能跑,方才我差点见到我太姥姥了。”她道,舒展着身体,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咔啦咔啦的细响。
姜辽冷眼打量着她。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薄青窄袖短衣,烟灰束脚裤,衣襟袖口沾染着深深浅浅的草渍,像是把山林雨露都穿在了身上。腰间束带挂着两个牛皮小囊,三五个药葫芦。
最醒目的是她发间那根艾草绿的布带,在这死气沉沉的夜色里,亮得像一簇新抽的嫩芽。
“你是中州悬济门的人?”
“你认得出我的师门?我叫苏承盈,悬济内门弟子,师承衡针先生’闻修。”女子眼睛一亮,随即抱了抱拳。
“悬济门的大夫,怎么大半夜被人撵着跑?”
“我奉师命,来秣源调查怪病,不慎得罪了死者的家人,这才……算了算了,先不提这个。不知几位大侠是何门派,又是来做什么的?”
“途径此地罢了。”
姜辽搪塞道,不再与苏承盈啰嗦。
方才他光顾着追马,早把阿黍和晏守微抛在脑后,这会儿听苏承盈道了句“几位”,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同行的拖油瓶,赶忙往回走。
“大侠,等等我呀!”苏承盈重新披上斗篷,跟上姜辽,套近乎道,“我看你身手不俗,能不能……”
“我有急事。”姜辽打断她,快步朝前走。
苏承盈识趣地闭了嘴,但脚步没停,踮着脚悄悄跟在姜辽身后。姜辽懒得同她纠缠,也就随她了,只当没看见。
绕过两个街口,回到方才事发之地。
姜辽放眼一看,街道空荡荡。
方才追苏承盈的那些人不见了,阿黍和晏守微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道绵延的血迹。
——————
“你们抓错人啦,我们只是路过的……唔!唔唔……”
破布团塞进嘴里,堵住了阿黍满腹冤屈。
她和晏守微被那些人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不知要被扛到哪里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当时姜辽跑得太快,她追不上,正想寻个僻静地等候,却猛然看见那群拿着棍棒的人已经将他们二人围住。
晏守微试图同那些人解释,可他们只字不听,不由分说便要把他们绑回去。
拉扯间,晏守微的手臂被锄头划破,血流了满地,后脑也被人砸中,当即不省人事。
阿黍见势不对,撒腿就跑,想去找姜辽来帮忙,却被心爱的长裙绊了脚,结结实实摔个狗啃泥,彻底落到他们手中。
这些人料定了他们是那贼人的同伙。
阿黍很委屈,她明明什么也没偷。
眼泪鼻涕不自觉地往下流,顺着脸颊一直淌,被风吹后干在了脸上,又黏又痒,擦都没法擦,很是狼狈。
晕头转向了一路,他们二人最终被抛进了一间昏暗的柴房,摔得七荤八素。
扛着她的那人踹她一脚,恶狠狠撂下话:“在这儿等着吧,小贼!天明了就送你去见官。”
随后,门砰地关上,插闩的声音格外清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还透出一丝白光,不知来自纸灯笼,还是冷月。
阿黍脑袋被关门声震得嗡嗡响,回荡着着那家丁说的话。
见官……
她打了个哆嗦。
官老爷看见她身上那来自宫中的宝贝,怕是脸都要笑烂,说不定当场就扒了她的皮送到皇宫里去。
可不能坐以待毙。
麻绳结实得很,越挣越紧。阿黍扭动身体坐起来,借着微弱月光四下搜寻着能割开麻绳的东西。
天无绝人之路,竟真让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头。
她连忙蛄蛹着被五花大绑的身子挪到石头旁,反手攥住,锯起手腕处的麻绳。
麻绳磨得她手腕生疼,她死死咬着牙,不知流了多少血,终于将麻绳割断。
确认外头无人看守后,她解开身上的束缚,把嘴里的布团摘下来,便跑去给晏守微松了绑。
“嘶,好痛……这是哪儿?”
晏守微悠悠转醒,适应了黑暗,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因失了不少血,眼前时时发黑,总觉得天旋地转。
“道长哥哥,那些人把我们关柴房里了,还凶巴巴地说要明天送我们去见官!”
阿黍终于有了倾诉的人,满腹委屈地向他告状。
说话时也没闲着,从柴草堆里捡了根细枝,轻车熟路地伸进门缝里拨弄,没多久,便将门闩挑开。
“阿黍,你还会这一手呢?”
“哼哼,也不看看我是……”偷鸡摸狗好些年,这种割绳子卸门闩的小把戏自然不在话下,阿黍洋洋得意了没一会儿,反应过来,改口道,“误打误撞啦!”
钻出门外的刹那,夹着纸钱焦糊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户人家的宅院大得惊人,回廊曲折,院落层叠,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过去摸进深宅大院里,总会如无头苍蝇般七弯八拐,吃过几次瘪,今日也不例外。
本指望晏守微能带着她找到出路,但此刻对方俨然是尊晕乎乎的泥菩萨了,走路都发飘,更别提寻路。
别无办法,只能沿着墙根专挑无光的地方摸黑前行,祈祷着能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出去的门。
“真是的,这家人真不讲理,好好的怎么冤枉人呢!”二人沿着墙根无光的地方走,阿黍越想越气,一路喋喋不休地发泄着委屈。
“嘘。”晏守微饶有兴致地地听小丫头抱怨,忽停下脚步,伸手将她拦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阿黍赶忙闭了嘴,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娘的,我绑得那么紧实,那两个贼到底是怎么跑的!”
“行了,少说两句,趁着管家还不知道,赶紧找回来吧,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
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其中一人啐了一口,摇晃的火光透过月洞门,进入了阿黍二人的视线中。
眼见得他们迎面走来,晏守微牵起阿黍的手,踮着脚换了个方向,钻入更暗处的小径。
穿过漆黑窄道,眼前忽而一亮。
不远处,灯烛长明,白幡低垂。纸马纸轿,玉女金童,皆静默停驻在一口漆黑棺材前。
几个披麻戴孝的守灵人伏在棺材前,各自垂泪。
竟是个灵堂。
怎么是这种晦气地方?
阿黍皱了皱眉头,捏着鼻子不去闻烧糊的纸钱味,趁无人发现,扭头就要往回走。
晏守微将阿黍拉回身边,藏身于最近的假山下,示意她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指了指周围。
阿黍这才注意到,除了中间那守孝的,灵堂四面,不少手持棍棒的家丁正来来回回巡逻。就在晏守微拉她的当儿,有几个已从他们藏身处附近走过,好在没发现他们。
阿黍大气不敢出一口,打量着这些家丁,见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左顾右盼,看上去惶恐不安。
她觉得奇怪,等这几人走远了些,凑到清晏守微耳边小声问:“他们是在找我们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害怕?”
晏守微摇头,此时已判断出自己的处境。
“若未猜错,这就是那货郎口里刚死了老爷的王家。他们恐怕是在提防传言里的那个……”
说到此,一阵阴风掠过,灵堂内的烛火霎时齐齐熄灭。阴惨月光下,一道模糊白影,出现在视线中。
传言中的“白衣鬼”,当真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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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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