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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斩玉屏(五) 兜兜转转好 ...

  •   “道长倒是有闲情。”
      姜辽漫不经心道,对晏守微耽误时间的行为颇有微词,却还是朝石墙处瞥了一眼。

      黑暗之中,那点浮于表面的微弱光芒,勉强算是聊胜于无。
      石墙底部,俨然是一尊尊跪地朝拜的白骨。

      而在这些朝圣的白骨上,则是连绵山川,以及悬于山川之上的,
      一双巨大眼球。

      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姜辽心中悚然。
      此前在山腹里看到的那对眼睛,再一次浮现脑海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重新包围住他。
      他已然记不清那双眼到底是何种模样,可那种摄心夺魄的震恐,依旧萦绕心头,持续不散。

      耳边响起呓语,以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无论怎样凝神,都无法听清。

      可看其他人的反应,似乎都未受到影响,只是茫然不解。

      “小道长,这壁画原本是什么样?”薛敬眯着眼远远觑着那石壁,问道。

      石壁上的幽光映在晏守微脸上,面庞变得不太真切。晏守微轻触壁画上的眼睛,随即迅速撤回手,片刻震惊后,他的脸上却多了分微妙的笑意。
      “原先那壁画中的内容,描绘的是近百年前的一场祭祀,让小道想起前朝一则旧事。说的是……”

      “先出去再说。”姜辽打断道,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晏守微的手腕,将他从石壁前拽开,“这里未必安全。”

      晏守微被拉得一个踉跄,也不恼,回头又望了那面墙一眼。
      而姜辽没给他驻足的机会,拖着他快步朝出口走。薛敬见状,背好刘云止,领着小跑的阿黍跟上。

      “前朝嘉佑年间,巴郡境内有座山,名为长林山,山中有一村落,名为长林村。”

      几人在废墟之中穿行,晏守微边走,边娓娓讲述起那桩前朝旧事。

      “长林村藏于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村民与外界不通商、不通婚,说的话连邻县的人都听不懂。
      “据记载,此地村民世代信奉某位名号不祥的神明,每年三月十九,村人都会举行祭祀仪式,在村子中心的祭坛里,焚烧被选中的祭品,并齐声吟唱歌谣。
      “这样的祭祀,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直到嘉祐四年,一队行军至此的官兵误打误撞,闯入了长林村祭祀,一切都变了。
      “那些官兵绑了主祭的巫觋,放走了祭品,阻止了祭祀,也因此惹恼了那位神明。”

      “神明震怒,地动山摇,村民们为了解救巫觋,和官兵交起手。说来也怪,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竟敌不过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最终全军覆没。
      “官兵死后,地震仍未平息,村民们大为惶恐,在巫觋指引下,纷纷走向祭坛,唱着那支歌谣,投身大火之中。一夜之间,村中只剩祭坛上的堆积成山的灰烬,和满地穿戴铁甲的尸骸。”

      “几日后,官府派人来调查,果然见到了那些残骸,只是……长林山却不存在了。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平地。
      “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自那以后,那儿便成了不祥之地。官府将那里更名为平夷,从此划为禁地,再也不许百姓靠近。”

      “平夷……”姜辽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眉头微皱。
      长庚给的舆图上,似乎出现过这个名称。

      “可这和玉屏山有什么关系?我的同僚们,到底是因何而死?”
      薛敬满头雾水,只觉得这年轻道士在胡言乱语,可想到最近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又不得不尝试着相信。

      “施主莫急,小道还没说完呢。”晏守微道,“真正的怪事,发生在长林村一案之后。从那一年开始,弘朝国境内各处,无论南北,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祭祀仪式,方式各有不同,祭品却无一不是活人,而且皆发生在山中。
      “朝廷调查此案,发现这些地方的人都像着了魔,开始吟唱同一支歌谣。他们互不相识,却用不同的乡音,歌咏同一个名号——‘大猷’。”

      “大……油?”阿黍离得远,听得却仔细,只是似懂非懂,因而眨巴眨巴眼睛,大声发问,“这是什么呀?”

      “在信奉者眼里,‘猷’是群山之神。
      “没人见过祂的模样,而在原本的壁画上,它也只是被雕刻成云雾的形状,盘旋在群山之巅。
      “长林村是被‘大猷’选中的信徒,至于那些村民,只不过是山的口舌,是替它歌颂信仰的工具。而在长林村祭坛被毁后,不知是何缘故,这种近乎于诅咒的影响,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大规模地扩散开来。
      “小道猜测,这座玉屏山,也受到了‘大猷’的影响,年复一年为祂献上祭品。只可惜现在,大猷离开了它,取而代之的,是冯施主带来的石佛……嘶……”

      晏守微说得专心,没注意已经出了洞穴,被一阵强光刺得眯起了眼。

      山上雾气已散,满目青翠葱茏,丝丝暖风灌进衣领,带着松柏的清气。他们正站在山腰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外,日光透过林叶间隙,照在身上,几人都寻回了存活的感觉。
      只有刘云止仍浑浑噩噩着,嘴里仍念叨不休。

      阿黍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了这不是在血人堆中困死前的幻觉。他们是实实在在离开了那可怕的地方。
      她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向晏守微:“说书的哥哥,你知道的好多呀。不像我哥哥,只会打架。”

      “小道可不是说书的,小道是个修行人。”晏守微坐到阿黍身旁,“这些事情,都是小道从某部奇书中看到的。”

      “奇书?”

      “那书名为《寰宇九经》,是客居乾云观的一位老先生所著,记载的便是历朝历代各地奇闻异事。可惜,如今只剩部分残卷了。”
      晏守微笑了笑,话尽于此。

      姜辽在一旁听着不言语,却默默记下了书名。

      被注视的感觉总算消失了,他背倚在树上,暂且把这些事全抛至脑后,打算休息片刻,便动身离开这座山。
      缠刀的白布早不知丢在了何处,姜辽将刀抱在胸前,一人一刀俱是血淋淋的狼狈模样。

      “哥哥,你不坐会儿吗?”阿黍问,拍了拍身侧另一边的空位置。

      姜辽摇摇头,只想清净一会儿。

      晏守微凑近阿黍,悄声道:“瞧瞧,大侠都爱这样装深沉。”

      “我听得见。”姜辽斜睨他们二人。

      阿黍才不管姜辽听不听得见,吃吃笑起来,笑了两声,瞥见薛敬在一旁愁容不展,觉得不妥,把嘴巴给捂上了。

      薛敬没有停下休息,把刘云止安置一块石头旁,告诉几人自己要去寻回镖车,便暂时离开了。

      不知究竟是被什么吓破了胆,刘云止始终没能清醒过来。他颓然瘫坐着,口中不住喃喃:
      “原来是真的……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该早点发现的……”

      晏守微试图同刘云止搭话,被对方直接无视。他便理所当然和阿黍继续交谈起来,阿黍也不见外,两个初次见面没多久的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小丫头嘴里没把门,晏守微简单说了点自己的事,套了几句近乎,阿黍就把自己进山后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讲给他听,直讲到她掉落泥潭中时,闭目养神的姜辽忍无可忍把她从晏守微身边拎开。

      “别和外人说太多。”

      “我知道啦!又没说欺天衣的事,怕什么。”阿黍不服气,挑衅般朝他吐舌头,压低声音问,“对了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我背后到底是什么?”

      姜辽愣了愣,坦诚道:“是张人脸。”

      “啊?”阿黍呆立半晌,脸唰一下变得煞白,“人……人脸?那叫声,是……它发出的?”

      姜辽干巴巴安慰道:“别担心。”

      背上长人脸,不担心才有鬼呢。
      这三字定心丸对阿黍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她呜呜哭起来,满心后悔自己那日不该鬼迷心窍去偷姜辽的木匣子。

      几日下来,姜辽算是摸清了小丫头的脾气,知道她哭一阵子也就振作了,因此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横竖糟心事多,也不差这一两件。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就干看着?”晏守微听到哭声,凑上前来轻声细语地哄着,“小阿黍,这是怎么啦?”

      阿黍有苦不能言,抹了把泪,呜呜咽咽指着姜辽:“他欺负我!”

      晏守微拍拍阿黍的后背,凑到阿黍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小丫头渐渐止了泪,抽噎着抬起头。
      “真的吗?”

      “真的。小道是出家人,从不骗人。”晏守微笑吟吟道,往姜辽处看了一眼。

      姜辽莫名其妙,懒得和他们掰扯,扭过头,继续歇息。

      再睁眼时,正看见薛敬推着镖车朝这里走来。
      她脸色发青,步子比平时慢得多,汗水流过额角,也无心去擦,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姜辽迎上前去。

      “这山里……还藏着其他人吗?”薛敬见他走来,稍稍回过神,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并未成功,“镖箱……空了。”

      “许是山震之时,镖车翻倒,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

      “不,货……是被人偷走的。”

      姜辽走至镖车旁一看,果见镖箱上的铁锁被撬,封条上一道整齐的切口,明显是被人划开的。

      薛敬扶着镖车,盯空荡荡的镖箱,久久无言。
      同病相怜,姜辽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姨姨……”阿黍不想见到薛敬这副模样,生怕她和冯菁一样,一时想不开要抹脖子,赶紧跑过去抱了抱她,小手拍拍她的背,“别难过。”

      薛敬蹲下,回抱住阿黍,笑着摸摸她的脸:“好,我不难过。”

      “小姜,这趟镖非常重要,我得找到那贼人,怕是不能与你们同行了。”薛敬调整好心绪,起身走向姜辽,解下腰间的鎏金腰牌,递到他手中,“这一路承蒙你相助,日后若是有难处,带此信物,来镖局找我。”

      “多谢前辈。”姜辽没推辞,“这山里未必不再有危险,前辈需得多加小心。”

      “就此别过。”
      薛敬朝姜辽抱了抱拳,架起刘云止,推着镖车离去,落寞却笔挺的背影同车辙声一道远去。

      “唉,都是苦命人。”晏守微轻叹一声,口念慈悲,兀自嘀咕着,“可怜我那师兄,都不知尸首现在何处……”

      “仍在山腹中,你若想找,回去便是。”姜辽幽幽道。

      “罢了罢了,人各有命。待离开后为师兄超度一番,也算尽了这同门情谊。”晏守微倒是豁达,拍拍身上的灰尘,“恩人接下来要去哪儿?”

      “萍水相逢,何必多问?”已歇得够久,姜辽不想多言,牵起阿黍朝下山的方向走去,“告辞。”

      下山的路再无什么奇怪之物作祟,因此算得上顺畅,赶在夜幕降临前,二人终于走出了山脚下的林子,入眼仍是熟悉的风景。

      兜兜转转好几日,归来仍在荥泽边界。

      “还不如在织风堂多歇几天呢。”阿黍小声抱怨,“这座山怎么就偏偏找上了我们?”

      姜辽没答话。
      再回头时,那座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身后是那片芦苇丛。
      还有芦苇丛旁那道摇摇晃晃的白色身影。

      “道长哥哥?”阿黍远远唤道,兴奋地朝他摇手。

      晏守微抬起手似要回应,未走几步,突然捂住心口,一头栽倒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斩玉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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