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25、斩玉屏（四） 最后一刻，

　　“啊！”阿黍又被这阵声响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窜出去，正撞进走来的晏守微怀里。

　　“你就是恩人的妹妹？”
　　一身白袍被染出个红彤彤的人形，晏守微不计较，笑着摸了摸阿黍的头，目光停留在她脖子处一圈蠕动的红络上。

　　阿黍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摸摸脖子，才发现之前长庚姐姐系在她脖子上作为遮挡的绸布不知去了哪里。

　　她心里一紧，姜辽叮嘱过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欺天衣的痕迹，可面前的陌生男人，显然是发现了。

　　“怎么了？”祸不单行，薛敬拖着棍子，也朝这里走来，“小姜，阿黍，你们两个没事吧？”

　　此时若是捂住脖子，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阿黍不知该如何是好，扭头看向姜辽，脖子上却感受到一丝冰凉。
　　晏守微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从褡裢里抽出块干净帕子，搭在了阿黍脖子上：“到处都是血，多难受呀。小施主擦擦吧。”

　　“唔……好，谢谢大哥哥！”
　　帕子是丝绢做的，又软又滑，有股好闻的花香味。阿黍抓着帕子，如蒙大赦，赶紧窜到姜辽身后，假模假样擦了擦脸，顺势围在了脖子上，遮住红痕。

　　“我们没事。”姜辽瞥了眼肩头的伤，垂下眸，对薛敬编起瞎话，“阿黍后背摔肿了，我一碰她就疼得直叫唤。”

　　阿黍愣了愣，龇牙咧嘴地配合着点点头：“对对对，哥哥你手劲太大，疼死我啦！”

　　“这丫头也不容易，才多大年纪，就经历了这些事，没把胆子吓破，将来定是个人物。是吧，阿黍？”
　　薛敬长叹，替阿黍理了理满头乱发。

　　这番话让阿黍十分受用，她暂且抛却心头不安，拍拍胸脯骄傲道：“姨姨，你不知道，阿黍胆子可大了！我以前还敢三更半夜爬到义庄里偷……”

　　“偷偷摸摸跑到那种地方，就因为和别人打了个赌，那日爹娘和我一宿没睡，满城找你，还好意思提。”
　　姜辽把手按在阿黍肩上，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歉也道了，揍也挨了，怎么不能提嘛。哥哥就喜欢揭我的短，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阿黍倒也机灵，顺着姜辽把话圆回来，吐吐舌头，又想往薛敬那里跑，被姜辽单手拎回来。

　　姜辽问：“薛前辈，你们二人可还好？”

　　“瘫坐着什么也没干，自然无事，只是我那徒儿受了惊吓，尚有些不清醒。说来惭愧，我们虽也有武艺傍身，关键时刻，竟吓得无法起身，没派上一点用场。”
　　薛敬自嘲般笑笑，望向空荡荡的上方，不知怎地打了个寒噤。
　　“小姜，有些事我不该问，可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姜辽默然，不知该如何向薛敬解释。
　　除了他，似乎没人看到那双金色的眼，若是如实相告，没准反被认为是胡言乱语。

　　好在这时，冯菁打断了这场沉默：“你们看到我阿兄了吗？”

　　姜辽和薛敬对视一眼，皆未言语。

　　“你们怎么不说话？”冯菁问，嘴里喃喃着，“奇怪，刚刚还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妹子，你的兄长……应当是不在了。”事到如今，薛敬也只好坦白，上前搀扶住她，“冯妹子，从我们见到你开始，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怎么会呢？阿兄，明明被奚娘娘复活了呀。”冯菁摇着头，不停地揉搓眼睛，茫然四顾，“他在的。他只是不能说话，他是奚娘娘带回来的，他一直都在……他一直都在……啊，我看到他了！”

　　她忽然扭过头，惊喜地叫道。
　　视线尽头，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五大三粗，沉默如山。

　　冯菁甩开薛敬，拖着断腿，一瘸一拐跟上那身影，不知不觉间，摇摇晃晃踏进尸山血海。
　　可那模糊黑影依旧离她很远，怎么也到达不了。

　　“阿兄，你到哪里去？”
　　冯菁急切唤道，朝他伸出手，刚跑两步，断骨发出脆响，在钻心剧痛中，摔入那堆血肉废墟。
　　垂死挣扎的血人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朝她抓来，把她往血人堆里拖。

　　耳边接连几道破风声。
　　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滚到一旁，抓住她的手也因此松开。

　　有人从背后将她捞出血人堆，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让她愈发冰冷的身体再次温暖起来。

　　“阿兄……是你吗？我……”
　　冯菁没有回头看，闭上眼，靠在背后人的身上，绵软无力的身体耸动着，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她用尽所有力气去哭号，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都结束了，阿兄，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身后人沉默片刻，应道。

　　听到这声音，冯菁愣住了。
　　兄长冯苇可不会说话。

　　她从身后之人怀里退开，仰起头，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眉目俊朗的独眼男人移开了视线，不忍看她。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茫然，那双曾经冷得让人发寒，而后又被喜悦填满的眼睛里，此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我阿兄，根本没有复活……奚……在利用我？”
　　她低声喃喃道，单腿再也无法支撑痛得发颤的身体，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

　　“比起真的让人死而复生，制造幻象要轻松得多。一点虚无的甜头就可以让人为祂卖命，与其说是利用，倒不如说……”道人的声音渐渐靠近，将手中石像递还给冯菁，“祂只是在戏耍你，顺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姜辽几人听得云里雾里，然而冯菁看起来已知晓了一切。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冯菁喃喃自语，低声笑着，笑得浑身颤抖，一颗泪划过腮边，落到石像冰冷的表面上，洇入其中。

　　她看着石像，眸光怨毒，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对着石像控诉。
　　“戏耍，欺骗，算什么神明娘娘？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石像拈花不语，托起的头颅虽没有五官表情，却似是藏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冯菁高高举起石像，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去。

　　“啪！”
　　那尊被她用血供养的十三年的石像，碎成无数粗糙石块。那颗长着羊角的脑袋，骨碌碌滚入血海中。

　　白衣道人从一堆血肉交织的白骨中找到了它，用衣袖擦干净，揣入褡裢中。

　　便在这时，高空尽处传来一声闷响。

　　姜辽听出，那是山石崩裂的声音。

　　果然，没多久，头顶的岩层开始剥落，碎石从天而降。

　　这里怕是也要塌陷了。

　　“怪物……我居然会相信一个怪物……”
　　冯菁却全然不在意山体的震颤，跪倒在那堆碎片前，颤抖的手握住一块碎石。
　　她举起手，将碎石最尖锐的一端，抵到自己的脖子边。

　　“妹子，冷静！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些。大仇得报，离开这里过清净日子不好吗？”薛敬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朝她喊道，“你若无处可去，我带你走！”

　　“我看得很开。”冯菁抬起头，冲着薛敬抛去一笑，“薛姐姐，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我心愿已了，生或死，不重要。”

　　“如果是我，我宁愿身死千万遍，也不想看到妹妹因为自己而死去。”姜辽在她面前蹲下，夺过她手中紧攥的石块，握住她的手腕，“你的兄长，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哪怕是带着一辈子的孤独和痛苦吗？阿兄，还有小宝，他们都留在这里了，我也想陪他们。”冯菁露出一抹凄恻的笑，“姜辽，你是个善心的人，就当是成全我最后一次，松手吧。”

　　滚烫泪水滴落到姜辽的手背上，使他不由有了一瞬犹疑。
　　冯菁抓住这一瞬，抽出一只手，拾起另一块碎石。

　　“妹子！”薛敬失声叫道。

　　破碎的石像成了最锐利的尖刀，顷刻间，热血洒落，女人单薄的身影摇晃着倒下。

　　薛敬及时挡住阿黍的眼睛，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把阿黍背在身后，一手拽着刘云止，一手挥舞着长棍扫开落石。

　　“你……”
　　姜辽伸手捂住冯菁颈侧的伤口，手掌被温热的血浸透，却怎么也阻不住。
　　冯菁推开他的手，躺在地上，平静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瞳孔中的光一点点消散，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表情变得惊恐，伸出手指向上空。
　　“祂……不……”

　　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已无力地垂落，没了气息。

　　姜辽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中只有大大小小掉落的石块，从高处坠到肉山上，溅起暗红的浆液。

　　“这里要塌了，小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薛敬朝姜辽招手道。

　　姜辽替冯菁合上眼，将她背到较为干净的角落放好。

　　四面都是石墙，没看到任何门洞。
　　姜辽绕行一圈，一路走一路敲，没寻到任何有回音的地方。拔刀朝着墙面挥砍而去，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想劈开一条生路，绝无可能。

　　“这下面有风。”
　　便在此时，晏守微高声呼喊道。
　　姜辽循声找去，才看见白衣道人蹲在对侧较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费力搬动堆在地上的血人。

　　“我来吧。”
　　姜辽见他吃力，帮他搬开碍事的血人，失去遮挡，地面上果然出现个黑漆漆的深穴。

　　他挥手示意薛敬三人过来，自己提着刀，跳下去探路。

　　暗道逼仄，需得弯腰通过，脚下传来土腥味，远好过山腹中的熏天恶气。
　　姜辽没空深究暗道的来历，确认四周并无异常，便顺着唯一的路往前赶。
　　其余几人也紧随其后。

　　越往前走，暗道越是朝上倾斜，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在顺着斜坡攀爬。不知过了多久，道路到了尽头，姜辽探出身，眼前竟是之前那坍塌的宽阔石殿。

　　石殿已成残垣断壁，有山风迎面吹来。朝着风来之处看去，隐隐看到一条通道，应是出口。

　　在这个黑暗恶心的山中待了太久，姜辽巴不得立刻就出去，正要步伐加快，却听见晏守微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呼。
　　再回头，那白影已跑到了石殿角落唯一未倒的墙壁旁。

　　“你们看，壁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