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斩玉屏（一） 这根本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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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
不停地下坠。
裂隙深不见底，耳畔风声尖啸，如同怨鬼凄厉的呼号。
刚跳下去时，冯苇就单手抱住了小宝，并且也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抠住了缝隙边缘一小块突起的部分。
下落时的巨大冲力将他的身体往下拽，肩膀发出沉闷的咯嘣声，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硬撑着，没有松手。
可混乱之中，有人朝着他的手指，狠狠碾了几脚。
他觉得自己的指骨一定是断了一两根，那双做惯了粗活重活的手，那双能一斧劈开粗木的手，此时竟比树枝还要脆弱。
钻心的痛顺着指尖往下爬，逼迫他满怀不甘地松开了手。
最终还是往下坠去。
两侧的石壁布满粗糙的棱角，剐蹭过他的皮肤，用他的血浸润自己。
冯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起初，他还能听见上方传来白袍们的吟唱声，还有妹夫的哀声痛哭。妹夫翻来覆去嚎着“对不起”，可他没听出半点愧疚，只听出了恐慌。
连亲儿子都能抛弃，他才不在乎外人的性命。不过是怕报应而已。
这种哭嚎听久了，实在让人烦躁，甚至觉得恶心。冯苇宁愿自己耳朵也是聋的，这样，至少耳根子能清醒些，不必为这声声虚伪的道歉所扰。
然而，当周围任何属于人的声音都真正消失后，他又陷入无尽的恐慌。深不见底的死寂，远比下坠本身更让人惶然。
就连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外甥，也不再发出声响。
他看不到孩子的脸，也不敢试探孩子的呼吸。
他只能将身体稍稍蜷曲起来，将孩子护住，在坠落中旋过身子，确保下落时一定是自己的身体率先着地。
他没有什么东西能留给自己的外甥，除了这身还算厚实的皮肉。
这道裂缝远比他想象中要深，下落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平淡的一生都从眼前掠过，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与自己相依为命数十年的小妹。
小妹冯菁朝着他招招手，笑着说了句话，他听不见。
一个胖乎乎的圆脑袋从她背后探出来，面容并不明朗，他只看到对方咧开缺了颗牙的嘴，大喊了声：“舅舅！”
泪水夺眶而出。
冯苇朝他们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裂缝顶端的一隙幽邃天际。
而后背，则落在了坚硬的石面上。
“啪！”
姜辽浑身猛地一颤。
周身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半边眼罩，边缘已被冷汗濡湿。
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粉身碎骨时的痛楚，好在这些年他对疼痛的忍耐力日渐提高，咬一咬牙，便这么堪堪压下。
视线中已不是一片漆黑，唯有一些来源不清的黯淡光芒勉强照出此地的轮廓。
他打量四周，狭窄道路已然变得宽敞，甚至已经不能算是山中隧道了，说是用石头雕刻成的大殿也不为过。
看来他顶着冯苇的身躯在幻象中奔跑时，自己的身体也同样在移动，这才跑到了这样一处开阔之地。
光芒是从石壁上发出的。
织风堂的地下甬道也是同样，无火无灯，却能照明，姜辽对此并不觉稀奇。
只是这里的浅淡微光并不柔和，同外面的迷雾一样，灰白间杂着淡青，顺着边缘游走。瞧着这熟悉的颜色，不祥之感便油然而生。
姜辽朝着微光走去，伸手触碰冰凉的石壁。石面粗糙，凹凸不平，指腹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便知是经由雕凿形成。
等那只唯一能视物的眼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他终于能够看清墙壁上略凸起的粗糙图案。
是各种姿态的人形。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雕刻在石面上，或站或跪，或悲或喜，栩栩如生。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形浮雕，高举着双手，似是在仰望苍穹，磨损的眼球中是被凝固住的痴狂虔敬。
姜辽对此并无兴趣，收回手，吹开指尖沾着的白色石粉，搜寻起其他几人的身影。
道路已变得宽阔，他向前缓缓挪动，每一步都格外谨慎。没多久便看到了薛敬，她正带着复杂的神色打量着不远处低声啜泣的冯菁。
刘云止也在不远处，双眼涣散无神，眉头却紧缩，想来仍身处于那幻象之中，不知正在经历什么。
只是不见晏守微的身影。
“妹子，不知为何，方才我看见了一些不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好像与你有关。”薛敬最先开了口，走向冯菁，“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冯菁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耸动不止，无暇理会薛敬。
过了半晌，直到刘云止也“啊”一声惊叫，清醒过来，一连问了几声“怎么回事”，冯菁总算缓过来，抬起头，带着浓厚的鼻音，沙哑地回答道：“那是我阿兄的回忆。他……是这座山的第一个祭品。”
“这座山原来叫‘玉屏山’，我就出生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我们家一直靠着这座山过活，哪怕到后来，阿爹被山里的野兽吃了，阿娘傍晚去山里找阿爹，不慎踩了空，连带着肚子里六个月的孩子一起摔死，家里只剩下我和阿兄，我们依然还是靠着山过活。
“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他上山砍柴、捕猎，我在家种地，偶尔也去山里捡果子挖野菜。日子过得苦，但还算安稳。
“十五岁那年，我嫁给了邻村的吴家二郎，一年后，生下了小宝。小宝三个月的时候，村子里闹蝗灾，粮食被啃得一干二净，大伙儿便去山上找吃的，不出半个月，山也被掏了个空。那老不死的村长，不知被什么鬼迷了心窍，找到了我家那挨千刀的死命鬼，商量着要向山神……献祭。”
偌大石殿里徘徊着冯菁的悲怆，几人静默不语，只有薛敬走到冯菁身边蹲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泛出泪光。
“他们本只打算把小宝献祭出去，因此提前把我迷晕。没想到恰好那日阿兄来看我，想来是觉得他们古怪，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上了山。只可惜……”冯菁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下声音的颤抖，“阿兄没能救下小宝，甚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醒来后，到处找小宝，怎么也找不到，又去找我阿兄，阿兄也不在。找了好几天，我快急疯了，那姓吴的才把事情告诉我……这该千刀万剐的，害他们……害他们受了这么多的苦……这些年，我从来不敢细想，他们究竟……”
话未说完，冯菁已然泣不成声。
“妹子……”
薛敬搂着冯菁的肩，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是嘴拙的人，但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分量。
冯菁用衣袖抹着泪，朝薛敬怀中靠去，此前的生疏荡然无存，两个同为人母的女人相互偎依，各自咀嚼着悲痛。
冯菁没有悲伤太久，石壁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让她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沉溺于悲伤中的好时机。
于是她挽着薛敬，缓缓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是阿兄和小宝的血肉，唤醒了这座山的欲望。它一定是从死亡中尝到了甜头，从此，开始渴求将人吞噬，甚至……想要把自己变成真正的人。”
“村子里那些蠢货，根本不知道这座山日后会有多么丧心病狂。没多久朝廷送来了些赈灾粮，他们却觉得是山神显了灵，从此更加信奉所谓的山神。他们定期给山神上贡，先是牺牲小孩子，然后是女人。”冯菁说到此，忽冷笑一声，“好在半年后，村里就没人了。”
“他们都成了贡品？”刘云止皱着眉问。
“那倒不是。”冯菁不咸不淡道，“知道真相后，我离开了村子。听说邻县滇云有个神仙叫‘奚娘娘’，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我就去了滇云。我在那里遇到一群人，他们自称是‘圣教’信众，带我去见了‘奚娘娘’，并且告诉我，想要让奚娘娘注意到我，必须要有足够的诚意。起初我不太明白，直到他们给了我一瓶毒。这毒无色无味，我带着它回村，把它倒进了共用的水井里。效果很好，那些畜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几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冯菁全然不在意，继续说道：“村人全都毒发身亡后，我明白了那些人所说的‘诚意’是什么。我把他们的尸身，全部拖到了奚娘娘的庙里。奚娘娘接受了我的供奉，复活了我的阿兄。作为交换，我要一直守在这座山里，等待预言里那个人出现。”
她指着自己的身后，偏头递去一份笑意：“你们所看到的，就是复活之后的阿兄。他还是和过去一样，虽然寡言少语，却比谁都可靠，一直陪着我。”
姜辽望着冯菁空荡荡的背后，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
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他已经分不清冯菁到底疯没疯了。
“没人替它觅食后，这座山竟开始自己行动。这十三年里，我见证它吞食了无数人。抢占人的躯壳，随意摆布他们；蛊惑人的心神，让他们失去逃脱之志；剥离人的魂魄，困于这些山石做的牢笼之中。”
她的手轻轻抚过身侧的石壁，指尖在一个张嘴嚎叫的人形上停留片刻，抠下了那只微微凸起的眼睛。
姜辽随着她的动作，目光再次落向那些浮雕。
那些高举的手臂，那些扬起的面庞，那些瞪大的双眼，都是一个个无辜生命凝结在此地的绝望。
“它吸食的灵魂太多，善的，恶的，无知的，无所不知的……所以，它比谁都懂得如何让人丧失求生的欲望。”
“它一定已经知道了我的到来，也一定猜到了我的目的，所以才会让我，连带着你们，看到那些场景。先是想用那些平安顺遂的日子吸引我，又想用痛苦绝望的过去摧垮我，让我彻底无法与它抗衡。”
冯菁深吸一口气，嘴角又上扬了些，眼神却越发冰冷。
“只是，它太小瞧我了。”
姜辽从她笔挺的身躯上体会到那种带着狠戾的执着，十多年的仇恨将她的脊骨浸泡得刀枪不入，难以摧垮。
“它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我们，我们得更快些。”冯菁加快了步伐，薛敬和刘云止紧随其后。
然而晏守微仍旧未出现，姜辽又四下搜寻一番，终于隐隐看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道白影。
“晏道长，该走了。”
道人没回话，映着青灰微光的白色身影远远缀在他们后头，隔得太远，只显出模糊的轮廓。
“晏道长。”姜辽停下脚步，转过身，提高了声音。
对方依然不做回应，不紧不慢前行着。姜辽眯起右眼仔细打量对方的动作，只见他缓缓抬起脚，直挺挺朝前迈步，连膝盖都不打弯。
这根本不是晏守微走路的姿势。
甚至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斩玉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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