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23、斩玉屏（二） 黑暗中，倏

　　姜辽把刀攥紧，朝着白衣人靠近。

　　同样的发冠，同样的衣装，如果对面之人不是晏守微，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跟着他们的是孟清子。
　　或者说，是操纵着孟清子躯体的某种存在。

　　那晏守微去了哪里？
　　四周没有第二道白色身影，可姜辽此时无暇也无法去寻找他。
　　得先解决面前的“人”。

　　“对不住了，孟道长。”
　　近到终于能够看清对方那张青白面孔后，姜辽提刀径直朝孟清子冲去。

　　感知到明确杀意，孟清子不再伪装，全身骨节发出脆响，身体再次拧转成扭曲姿态，在锈刀朝着他脑袋砍来的瞬间，猛地跳起，四肢牢牢扒在石壁上。

　　一刀落空，姜辽片刻不息，紧接着劈去第二刀。
　　孟清子反应极快，转眼间已爬到顶部。

　　姜辽追随着他的移动抬起头。
　　看向顶端的瞬间，心中乍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里并不止有孟清子。

　　十七八个肢体弯折如蜘蛛的身形，悄无声息倒悬在上方阴影处。

　　姜辽盯着头顶那十七八张扭转向下的脸，它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泛白的眼球齐齐朝着他。

　　他倒退半步，这些东西便逼近了相同的距离，细长肢体相互挨挤摩擦，偏偏没发出半点动静。

　　道路内光线昏暗，一路上他们都没有抬头仔细看过，因此压根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现在想来，怕是从进入这里开始，这些东西就在跟着他们了。

　　“小姜，你怎么停下来了？快看前……”
　　薛敬注意到后面的不对劲，回过身，稍显急促的呼唤在顺着姜辽目光看到那些盘踞在过道顶部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它们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走对了。”冯菁淡然道，“继续往前走，不要管……”

　　“啊啊——啊啊啊啊——”
　　冯菁未能说完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吼叫声淹没。

　　倒吊的怪物发出了怒吼。
　　它的额头上，有一线黯淡银光，姜辽偏头看去，原是刘云止被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用力把薛澜的峨眉刺掷向头顶的怪物。

　　声音起先只是在僵硬的躯壳内横冲直撞，最终冲出它咧开的嘴，声浪带着股潮湿的劲风，将几人震退几步。

　　这阵吼叫尚未落下，第二声紧随其后，不过一呼一吸间，悬挂着的所有扭曲身形皆发出嘶吼，声音汇聚在一处，大殿都为之震颤。

　　冯菁用他们听不懂的滇云话骂了句什么，捂着耳朵狂奔起来。
　　“这里就要塌了，赶紧跑！”

　　脚下摇晃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头顶上，大大小小的石片簌簌往下坠，粉碎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四周石壁上那些浮雕也开始剥落，灰白的外壳纷纷落下，露出其内镶嵌着的人形。
　　人形转动眼珠，枯瘦的手探出墙面，在四周不断摸索，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石殿的震动愈加猛烈，逼得人一刻不得停歇。怪物们松开四肢，从破碎石块上扑下来，狂吼不止，如同被捅了巢穴的蛛群，拧转着肢体朝着几人奔逃的方向疾速涌去。

　　碎石砸在那些怪物身上，砸断了它们反折的关节，接连不断的“啪嚓”声让姜辽不禁牙根发酸，回头一看，它们却并未因此停歇，拖着残损身体，争先恐后钻出碎石堆，奋力追逐。

　　其余三人在前面狂奔，姜辽独自殿后。锈刀横扫而过，劈开离得最近的几具身躯，胳膊在不停挥动中变得麻木。
　　湿冷的土石气味，从断为两节的躯干中散逸而出，被锈刀挥砍过的怪物们不再动弹。

　　奋力奔跑间，他终于在石殿墙边角落处看到了晏守微。
　　白衣道人半俯着身子，双手细细摩挲凹凸不平的石墙，脸也凑得极近。他正仔细观摩墙上的浮雕，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些欣喜。
　　这姿态，让姜辽疑心他是被迷了心窍。
　　可借着墙壁散发的微光，姜辽发现，他的眼神分明是清醒的。

　　“晏道长，这里要塌了。走！”

　　“恩人稍候，让小道再看一眼这些壁画……”

　　姜辽自是没等候，不由分说拽着晏守微的手腕狂奔。然而道人却一步三回头，几番尝试挣开姜辽，气得姜辽恨不得把他打晕了扛着跑。

　　饶是他如此焦急，那道人却不慌不忙，反而没来由地笑起来。
　　“我知道了……大猷，是大猷！”

　　姜辽听到这莫名其妙的二字，不知怎得泛起阵不知缘由的心悸。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身后传来巨响。

　　“轰隆！”

　　即便几人用尽全力奔跑，却仍没能躲得过石殿的轰然倒塌。
　　地面也未能幸免，裂痕从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越发宽大的裂缝之下，渗出姜辽极为熟悉的厚重闷响。

　　微光缓缓消散，四周景致不断扭曲变幻，杂糅成灰白的残影，在姜辽的视线中不断翻滚。
　　继而在某一瞬，全部消失。

　　脚底残石彻底碎裂，身体骤然下坠，姜辽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次的下落没那么漫长，不多时，他便狠狠跌在地上，所幸落地前他翻滚身体做了缓冲，好歹没让自己摔个头破血流，却也摔得够呛。

　　新痛叠旧伤，姜辽咬紧牙关，才堪堪用刀拄着地，刚站起身，又被从天而降的晏守微砸回地上。

　　有姜辽垫着，晏守微看着并无大碍，甚至有闲心拍拍姜辽的胸膛：“多谢恩人又救了小道一命。”

　　姜辽被撞得七荤八素，什么话都不想说，把晏守微掀到一旁，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观察着周围环境。

　　此处像是某种巨物体内的空腔，姜辽位于最底部，周围石壁上依旧嵌满人形，数以千计的手臂来回摆动着，细密的沙沙声汇聚成低沉嗡鸣，挤在另一道声响的夹缝间，企图扰乱来者的心神。

　　“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

　　姜辽顺着声音来源，抬起头。
　　此地高不见顶，四壁弯曲，向顶端收拢。

　　头顶处，悬浮着一团庞大的暗红之物，不断收缩、舒张，有力地搏动。

　　“这……这是……”
　　一旁的晏守微倒吸一口气，抬头仰望着这高悬头顶的庞然巨物，发出惊呼。

　　这便是冯菁口中所说，山的心脏。

　　无数血人，彼此相簇，密密匝匝地堆叠在一起。
　　成百上千属于人类的肢体彼此交缠，暗红的脉络或粗或细，贯穿其间，共同造就了这颗异样的心脏。

　　“……”
　　姜辽站在心脏的正下方，每一次感受到其震颤，都不由得心颤魂飞，握刀的手不免又用力几分，手心早已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在这令人作呕的造物上游荡，很快便在其顶端，找到了熟悉的微小身影。
　　阿黍正被嵌在这颗心脏表面。

　　虽是找到了心脏，但该如何劈开它，姜辽毫无头绪。
　　无论是他，还是他手里的这把刀，在这高悬的血肉之心下，都渺小如蚍蜉。

　　“姜辽，过……过来。”
　　冯菁微弱的声音从稍远处飘来。

　　晏守微仍伫立原地，出神凝望着上空，姜辽便没管他，循声走去，途中顺势确认了薛敬师徒的位置。
　　两个镖师坐在地上，皆仰头目瞪口呆看着那庞然巨物，满面骇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还好，都活着。
　　姜辽松了口气，没什么话要说，干脆一言不发从二人身旁经过，径直走向冯菁。

　　到达冯菁身边时，才看见她腰部以下的半身被塌落的厚石块压住，无法挣脱，双手却高举着，托住襁褓。
　　姜辽搬开石块，一眼看见从她小腿皮肤中刺出的断裂腿骨，女人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为煞白，可眼中没有半分痛苦，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你瞧……你家阿妹，在这儿呢……她啊，根本死不了。”冯菁气若游丝，“她身上附着的那东西……正需要她那样的宿主，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姜辽微微一怔。

　　他盯着这女人看了片刻：“你知道……”

　　“先拿着……带着它，还有你的刀，到上面去……要快。”冯菁却打断他的话，双手颤颤巍巍，将襁褓塞进姜辽怀中，“奚娘娘……会帮助你的。”

　　“它，能怎么帮我？”
　　姜辽问道，隔着几层布，切实感受到襁褓内的坚硬。触碰到它的瞬间，寒意袭来，一股颤栗游遍全身，本能地想将这襁褓远远扔开。

　　“时机……到时，你自……自会知晓。”

　　姜辽仍未离开：“你伤得很重，若是不处理，会死。”

　　“阿兄会照顾我的。”冯菁扯了扯嘴角，涔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你别管我。”

　　姜辽置若罔闻，不顾冯菁的抵触，在冯菁不领情的叫喊声中，简单替她处理好伤口，这才将襁褓系在身上，提着刀走到最近的石壁旁。

　　枯手挥舞着掠过他的身体，却在触碰到他时显出几分畏缩，不知在忌惮何物。

　　只要动作够快，这些伸出的手就是最合适的阶梯。

　　姜辽后退几步，接着向前疾奔，待冲至石壁前，纵身跃起，一脚踏上其中一只枯手，在它躲闪之前，迅速踏上较高处的另外一只。

　　如此交替着上行，爬到离地不知多少丈的高处，视线里再看不到同行的几人。
　　疲惫的身体早已在这漫长的攀登中撑到了极限，可姜辽不敢有片刻耽搁，稍作调息，继续前进，直到视线与这颗硕大心脏齐平，阿黍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或许是欺天衣的庇佑，又或许是进入山腹的方式与这些血人不同，阿黍的皮肤甚至衣衫，都尚且完好，在这清一色的血红中尤为突兀。
　　她蜷缩着身躯，昏迷未醒。

　　姜辽又上行一丈，深吸一口气，估量好落脚之点，足底蹬住墙面，猛地发力。

　　纵身一跃。

　　流风呼啸，心脏的搏动迎面砸向他，姜辽双手紧握刀柄，将锈刀高高举起，猛地扎入暗红翕动的血肉。

　　刀身尽数没入其中，被贯穿身体的血人发出凄厉哀嚎，这些无辜生命此时早已成为失去理智的困兽，在本能的驱使下奋力挣扎，彼此推搡着，想要逃离刀锋，却因为肢体交缠得太紧密，谁也逃不开谁。
　　姜辽偏过头不去看这些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孔。

　　他将全身力气压在刀上，将锈刀再次往下拉，划开三尺余长的豁口。

　　对于这庞然大物来说，这三尺豁口连皮外伤都算不上，然而只此一击，就已耗费姜辽所有气力。
　　前几日在野狗坡断崖下被钩爪划开的旧伤，再次撕裂，肩头涌出的血流遍半边身躯，与周遭暗红融为一体。
　　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刀柄，空悬的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脱力的一瞬，无数伸来的血手牢牢抓住了他。
　　手腕脚踝，衣襟腰带，皆被扯住，向豁口处拖去。姜辽踹开一只，便有更多的手扑来，将他箍住，动弹不得。

　　毫无还手的机会，他被吞入那自己亲手劈开的豁口中。

　　没有皮囊的躯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睁不开眼，浓郁的腥甜，灌入他的鼻腔，灌入他的喉咙，灌入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他挣扎着脱离此地，可却被温热粘腻血肉的裹得更紧。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几乎侵占了所有神智。

　　身体漂浮在虚无之中，触摸不到任何事物，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一切都被剥离，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只想如飞蓬般，在这无边的安逸中永远浮浮沉沉。

　　他清楚，自己怕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进山时耳中便一直响起的心跳声，早就在预示自己的下场。

　　可是黑暗中，倏然浮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