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入山林（四） 整个山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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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敬不知道田奕究竟是死是活。
但她做不到任由自己的后辈以这样离奇的方式消失在无名深山，因此当她的身体终于从僵直中恢复正常后，就连忙追上那仍在跪拜前进的身影，一棍子敲晕他，把他扛回山洞。
山洞里，其余三个人都醒了。
宋平在洞口走来走去，搓着手，徒劳地兜圈子。他还在唱那支曲儿，这会儿见少了两个人，早没了高歌的心情，低低哼着，哼得和山里到处飞舞的蝇虫如出一辙。
刘云止盘腿而坐，托着腮四下张望，薛澜倚在离他不远的石壁上，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着峨眉刺，盯着山洞顶部滴落的水珠，时不时揉揉耳根。
“小澜，你耳朵不舒服吗？”刘云止注意到薛澜的动作，询问道。
薛澜摇头：“刚才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你不停地大喊着我的名字。”
“怕是因为我太记挂你……”
“别闹，我说正经的呢。这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中荡着，吵得我耳朵疼。”薛澜道，眉头微蹙，脸上添了些愁色，再次揉了揉耳朵，“梦里，你喊得撕心裂肺，就好像……看见我死了一样。”
“别说不吉利的话。”刘云止腾地跳起，抓住薛澜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倘若你死了，我……”
“你要怎么样？爪子撒开。”薛敬大步跨到两个年轻人中间，铁着脸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小奕出事了。”
薛敬把昏迷的田奕安置在火堆旁，随后回到洞口三人身边，将她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全都说出。
“不能再待下去了。”讲述罢，薛敬神色凝重道，“天一亮就走，明日必须离开山。”
“师父，话是这么说，可这山怎么要出去？还有小奕，他……”
刘云止深吸一口气，满面愁容，不由往火堆处看去，嘴边的话霎时咽了回去，只伸手朝那里指去。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着。
摇曳火焰足有半人高，红光背后，田奕悄无声息地站着，石像一般杵在原地。没人注意到他到底是何时起的身。
“小奕，你现在感觉如何？”
薛澜试探着问，率先站起，小心翼翼朝他靠近。
几乎是在薛澜触碰到田奕的瞬间，静立不动的田奕突然伸出手，将她狠狠推开。
力气之大，即便薛澜早已做足准备，也没能防住，后背重重撞上石壁，五脏六腑都被震了几震。
“小澜！”
“澜丫头！”
其余三人急忙冲上前去。
田奕后退半步，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僵硬的脖颈转动，发出咔咔声响，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些含混的音节。
“留……山……留下来……”
“小奕，你清醒一点！”刘云止道，从背后靠近田奕，企图反剪住他的双手，“我们不会留下来，你也不会留下来，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地方！”
田奕却倏地把身子一拧，手臂一挥。
刘云止没控制住田奕，反被对方甩开，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声音……不……你们听……”
田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却越来越急，嘴巴几乎是在蠕动，就好像现在不把话说完，就再也说不了了。
可话语断断续续，哪怕几人尝试辨认拼凑，也无从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田奕再次朝薛澜冲去，薛敬和宋平两人一同出手都没能按住他，他的身体拧动着，两手抓住薛澜的肩膀，指尖用力，恨不得嵌入其骨缝中，拽着她往洞外拖。
薛澜经那一撞，本就没缓过来，仍头晕目眩着，这会儿更是完全挣不开，双肩被掐得越发疼痛。
她看着田奕的脸，五官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可她只觉得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庞在瞬间变得格外陌生。
她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了事实。
田奕已不再是田奕了。
或许在独自前往林子的那时起，就有东西夺走了他的性命，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变成这样怪异的躯壳。
既然他不是田奕，自己又何必束手束脚？
手腕轻轻一抖，手上触到一阵冰凉，峨嵋刺已攥到手中。薛澜咬咬牙，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抬臂将峨嵋刺扎下去。
“噗嗤！”
几滴血飞溅在薛澜的脸上。
田奕的动作停了。
薛澜仍未睁开眼，甚至闭得更紧了，她缓缓将胸中的气吐出，试图让自己变得镇定：“小奕，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东西占据你的身体……”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也只打算让自己听见。
田奕松开了手，倒在她的身上。薛澜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嚎，在这哀嚎声中，夹杂着一声微弱的话。
“澜姐，山要把我们……留下来，你们快……快离开这里……”
薛澜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峨嵋刺深深没入田奕眉心，伤口流下的细细血柱将他的脸割成两半。瞳孔里的光渐渐暗下去，眼神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半点恶意，只有转瞬即逝的悲伤，随后彻底被空洞掩埋。
薛澜从中看到田奕往日的影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田奕原来并没有死，方才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都是他竭力发出的提醒。
可现在，她亲手终结了他的性命，再无挽回的余地。
“啊……啊……”
田奕尸体倒地的瞬间，薛澜也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大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薛敬最快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上前抱住女儿，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轻抚着她的后背：“不怪你。”
许久，薛澜发紧的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
“娘，我杀了小奕……我杀了小奕！”
“日他祖宗的，怎么会这样！小奕做错了什么，澜丫头又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宋平不知该做什么是好，重重叹了口气，朝着墙壁忿忿砸出一拳，灰尘石粒簌簌落下，他披着一身灰走出山洞，只余下声音在洞内回荡。
“□□！这山真他娘的邪乎！我去守夜，若遇到作乱的东西，我非把它抓住不可，叫它尝尝老子的厉害！”
“唉……”刘云止将田奕的尸体抱到一旁，将他的衣衫整理好，伸手要拔那根峨嵋刺，却没拔动。
这才想起小澜之前说过，这刺乃钢铁锻制，极难斩断，且经她亲手改制，两头带有倒钩，一旦进入皮肉中，倒钩便会弹出，深深嵌入体内。若是此时将它拔下，别说连皮带肉，怕是连脑浆都要淌出来。
小澜当初改造这峨嵋刺时，又如何会想到有朝一日它竟扎入自己人体内？
刘云止只能暂时忽略这峨嵋刺，替田奕合上双眼，用镖旗将他盖住，坐在他旁边，沉默不语。
薛澜哭了很久。当年被山匪生生掰断左手的小指，她都没有掉过泪，这一夜，却恨不得把眼泪流尽。
其余两人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同伴惨死，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只好心照不宣地缄默不语。
没多久，倦意铺天盖地袭来。
这倦意来得突然，几人都没逃过，洞内洞外，所有人都被卷入梦乡。
但发生这样的事，没人能睡得香，很快，一阵清脆到有些刺耳的敲击声，将几人从浅睡中拉回。
叮。叮。叮。
声音就在洞内。
可洞里原本烧得旺的火不知为何熄灭了，视线中一片漆黑，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根本辨不出来源。
一声声，一下下，像有人用尖锥敲击石头，不疾不徐，慢条斯理，似是在耐心雕凿着什么。
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阵，薛敬总算摸出个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光亮起，墙壁上浮出颤抖的微弱光晕。
她举着火折子在洞内走了一圈，什么也发现，可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停下过。
叮。叮。叮。
“师父，你看……”刘云止白着脸，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
薛敬将火折子举到最高，顺着刘云止指的方向往上看。
上面趴着个灰白的人。
是田奕。
他趴在洞顶，两手撑住石壁，膝盖弯曲，倒悬着做出跪拜的姿势，不断地用仍扎着峨嵋刺的额头撞击石壁，虔诚地参拜。
叮。叮。叮。
“小……小奕……”刘云止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出了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田奕听到声响，动作顿时停住。
他慢慢转过头来。
“咔！”身体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倏地拧转到背面，惨白的脸朝下，从高处俯视三人，瞳孔扩散，带着黑漆漆的冷意。
他咧开嘴，嘶哑的喉咙里再次滚出那四个音：“如福则暗……如福则暗……”
“你到底想说什么？”薛敬心猛地一紧，攥住拂柳棍，正了正神，抬头大声问。
田奕不答，阴恻恻地笑着，额头还在流着血，断线的红玛瑙珠一般，从高处一滴接一滴坠向地面，有些落到了薛敬扬起的脸颊上。
他开始往洞外爬。
扭曲折断的四肢异常灵活，在岩壁上爬得飞快，像一只长着四条腿的蜘蛛，飞快蹬到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薛敬追出去。
可她再也没能找到田奕的身影，只听见那阵渺远平静的敲击声。
叮……叮……叮……
“所以，田奕那时听到的……”姜辽的声音在洞内响起。
薛敬点头：“就是他死后发出的声音。”
姜辽沉默片刻。
寂静中，那阵从他进山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的缓慢心跳声还在响着。
自己也会葬身在这座山上吗？
姜辽没有思考太久，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低头一看，是阿黍的手指。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把手探了过来，冰凉的指尖带着几分试探，朝他靠近。
姜辽没甩开。
在他的默许下，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抱住了他的胳膊，继续倾听薛敬的讲述。
“天一亮，我们就收拾好东西动身了。可直到第二夜，我们还是没能找到出去的路。祸不单行，那天夜里，小澜也不见了。那晚我们因为些小事争执几句，她跑了出去，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找到她。因为这件事，云止那小子还……”
薛敬话未说完，山洞顶部传来的崩裂声将她打断。
三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洞顶裂开一道长缝，周围的石头正在碎裂。碎石簌簌落下，不知来源的粘稠液体，渗出缝隙，滴落到地面上。
“哥……哥！”阿黍一眼发现了异常，当即大叫起来，一溜烟钻进姜辽怀里，“那里也有手掌印！好多手掌印！”
姜辽这才注意到，洞顶的石壁上，也全是凸出的手印，不光是洞顶，整个山洞的墙面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他回忆起进洞时，自己明明也打量过四周，那时墙壁上根本没有手印。
它们是刚出现的。
“薛镖头，这几日，你见过这些手掌印吗？”姜辽突然问。
“没见过，也可能是我没注意。”
薛敬回答，声音已没了此前的沉稳。她虽不至于像阿黍一样吓得鬼喊鬼叫，却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脸色煞白。
“我怀疑……”姜辽心下了然，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阿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免得对方叫喊得更厉害。
他怀疑，这些手掌印，是跟着他和阿黍两个人过来的。
思忖之际，听得阿黍又嚎了一嗓子。
姜辽再次抬头向上看去。
一只铅灰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入山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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