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入山林（五） 你果然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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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手细如槁木，只剩一层皮贴着指骨，五根手指歪曲着折向不同方向，缓缓向下探去，指尖扣住缝隙边缘，用力一扯，裂缝扩大几分。
碎石块像雨点似的噼啪砸下，洞顶的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多，扩散到两侧的石墙上，整个山洞都震颤着。
无数枯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起初只是伸出手指，随即，手掌也从缝隙里钻出，接着是手肘，到最后，是整条胳膊。
它们疯狂蠕动，彼此交缠碰撞，像一堆从死寂山石中生长出的蛆虫，不知在寻找什么。
目前看来，这些手并没有攻击他们的迹象，但姜辽和薛敬二人，都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唔唔……唔！”
宋平嚷得更大声了，含混的嚎叫从喉咙深处挤出，险些要冲开布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充血，几乎成了红色，闪动着狂热的光。
他的身体剧烈扭动，试图朝着那些手挪去。
薛敬立刻冲上前将宋平拽住，随后一脚踹醒刘云止。刘云止猛地睁眼，看见密密麻麻蠕动的手臂，险些再次晕过去。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薛敬没给他晕过去的机会，甚至懒得跟他多言，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把宋平抛过去：“看好他！”
刘云止踉跄着接住宋平，仍满腹疑惑：“师父，这到底……”
“先出洞，剩下的离开这里再说。”薛敬一棍扫开身边挥舞的手，快步走向洞口，“我开路，你们跟紧了。”
刘云止忙不迭点头，来不及找自己的刀，背起宋平就跟上去，转头瞥见身边拽着个小姑娘的独眼男人，心中更为不解：“你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姜辽没理他，倒是阿黍冲着他笑笑：“我们也是路过的倒霉……啊！”
阿黍话未说完，数只手朝她扑去。
那些手的胳膊拉得极长，早已超出了正常人该有的长度，随意弯折扭动，像蛇一样，缠住阿黍，将她硬生生从姜辽身边扯开，倏地拉回山洞深处。
阿黍去够姜辽伸出的手，却只蹭过他的指尖。
山洞震颤得更厉害了，落下的石头越来越多，洞里的火堆被落石砸灭，陷入一片黑暗。
“哥哥！”
阿黍被悬吊在半空，面朝下，四肢被朝着不同方向拉拽。
黑暗中，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那些冰凉坚硬的手攥着她的脚踝手腕，硌得她骨头生疼，想要挣扎，却发现稍有动弹，最先受不了的是自己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的肢体。
“阿黍！你在哪儿？”她听见姜辽的声音，已然离她有了不少距离。
“我在——”
阿黍正说着，后颈传来一阵刺痛。
些微温热从那里蔓延开来，血顺着后背汩汩流淌。
视觉上的空无让她的其余感官更为敏锐，此时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手划开了她后颈，随后，指甲嵌进伤口，将伤口边缘的皮肤一点点揭开。
织风堂内被鹤割开脖颈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她顿时意识到，这只手也想要剥下她的皮。
“啊啊啊啊！哥哥……尘远哥哥，救我！”
恐慌和绝望让阿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口齿不清地唤着姜辽，可她没听到任何回应，耳边是枯手蠕动时的簌簌声，还有……
另一道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叫声又尖又细，乍一听像小狸子叫唤，不属于山洞内任何一个人。
阿黍咬住嘴唇，停下了惨叫，仔细倾听，最终确认了声音的位置。
竟来自她自己的后背。
她张大了嘴，却再也叫不出来了，只觉一阵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大脑内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待在自己身上？
她想要思索，却又不敢思索，眼泪顺着脸颊哗哗淌。
后背的尖叫声随着皮肤被揭开而愈发嘹亮凄厉，直到一阵沉重的破风声将其打断。
接连几声“咔嚓”，抓着她的手被尽数斩断，阿黍从洞顶坠落，被稳稳接住。
姜辽把阿黍护在怀中，凭直觉挥刀斩断四周仍在不断靠近的手，继续朝洞口奔去。
“这些手……也要剥我的皮……痛……痛死了！”阿黍把头埋进姜辽胸口，揪着他的衣服，抽抽噎噎道，“哥哥，我身上好像……”
“不好，洞口被石头堵住了！”
薛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阿黍的话。
姜辽冲到洞口，那里的确被山上塌下来的石头堵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完了，我们出不去了！”
刘云止锤了石头几下，石头纹丝不动，倒是自己被震得手臂发麻，气得忍不住低骂了句脏话，想到身边还有小孩子，才勉强把更脏的词憋了回去。
“别说丧气话，一起推！”
薛敬道，摸索着石块堆成的墙面，挑了块大小合适的，将全身力气凝于手掌，将其往外推。刘云止探到薛敬位置后，将背上的宋平放下，也加入其中。
姜辽亦有帮忙之心，奈何那些手始终没有打消奔向阿黍的念头，且源源不断，怎么也斩不完，他只能一手抱阿黍，一手不断挥刀。
断手砸落在地，噼里啪啦响声不绝。
姜辽不知道自己到底挥了多久的刀，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反复倒手多次，直到两边胳膊都开始酸胀，洞口那里也没有任何变化。
“一——二——三！”
薛敬喊着号子，仍在推动石头，可层层叠叠的石块压得太紧，根本无法移动分毫，而她也渐渐没了力气。
刘云止更是彻底放弃，瘫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手腕：“算了吧，师父，推不动的。实在不行，挖个地洞钻出去吧，也好过……”
话说到一半，洞外传来几声巨响。
“咚！咚！咚！”
倚着石头的刘云止感觉身体随着响动颤了几颤，有碎石砾落在他额头上。
他当即跳起来：“坏了坏了，外面怕不是山崩。这洞要彻底塌了！”
“不对。”薛敬也停下动作，后撤半步，棍子横在身前，“外面有人！”
“哗啦！”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很快，洞口最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碎成四五块，四散开来。其他小石头没了支撑，纷纷松动、滚落。
烟尘滚动，洞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天光倾泻而入。
雨后湿热的风裹着泥土气息涌进来。
那些手在天光照进来的瞬间争先恐后缩回裂缝里，而裂缝也在缓缓愈合，两三个呼吸的工夫，洞口几乎恢复了原样。
姜辽的脚边散落着大堆残肢断手，在接触到光的一瞬，皆化为灰白的石块。
洞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疯疯癫癫的冯菁。
她怀里仍抱着襁褓，头巾歪到一边，露出一绺乱糟糟的头发。
“阿兄你看。”她扭头看向空荡荡的侧后方，说道，“小宝没说错，他们的确在洞里呢。”
说罢，她将头转回，视线越过薛敬二人，停留在姜辽身上，缓缓咧出笑容。
“真好，我们又见面了。我和阿兄刚好经过附近，听见里面有动静，便来看看。”
“多谢姑娘相助。”
姜辽不觉得再次碰到冯菁算好事，但毕竟受其所助，还是简单向她道了谢。
趁着尚且没人注意他的刀，他默默将其重新用白布缠裹好，背回身后。
“这就是我阿兄，他叫冯苇，别看他生得这样，其实很温柔的。”冯菁点点头接受了姜辽的感谢，指了指身侧，介绍道。
见面前几人都静静看着她身侧不做声，又着急补了两句：“我阿兄打小就不会说话，不是故意不和你们打招呼，你们可千万别生他的气！”
“你们认识她？”刘云止仍坐着，满腹狐疑地看着面前手无寸铁，对着空气比划的瘦削女人，低声询问，“她是什么人？怎么看着不太正常？”
“我们刚上山的时候就遇到过她，她是个疯子啦，但是人应该不坏。嘴里总念着‘小宝’啊，‘阿兄’啊，其实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怪可怜的呢！”
阿黍凑到他身边，好心肠地解释道。
薛敬离得近，也听到了阿黍的话，她若有所思，但没有多言，朝着冯菁抱拳道谢。
“歧和镖局薛敬，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冯菁并未搭理她，不知被什么吸引住，径直从她身旁掠过去，走入洞中，突然大叫一声。
“啊！”
姜辽听见背后的惊呼，转过身，不提防被大步跑到他面前的冯菁一把攥住手。
她的眼睛倏地亮起，将姜辽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前。
“你果然就是我在等的人！”冯菁大喜过望。
掌心之下，姜辽感受到她胸腔内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狂喜之情从其中满溢而出。
他不解其意，不愿与她多纠缠，不动声色抽出手，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冯菁的手悬在半空，仍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片刻后，才收回手，重新搭在襁褓上，眼中的光却未褪去，喜悦仍凝在嘴角，痴痴笑着：“太好了，阿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遭此冷遇，薛敬倒也不在意，眼见姜辽被冯菁缠住，她转头招呼刘云止：“云止，该起来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收拾好东西，带上老宋，离开这里。”
刘云止累得够呛，正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情不愿点点头，嘟囔着站起身：“都这样了，也不让人喘口气。宋叔，怪手不见了，你也该消停点喽……”
低头看去，身边哪儿还有宋平的影子。
“不是让你看着他吗？”不消刘云止主动开口，薛敬也注意到这里少了个人，眉头再次拧起来，下意识朝着洞顶看去。
“我……这就去找！”
刘云止知道辩解无用，连忙往洞内寻去，一路高喊着“宋叔”，身影没入洞穴深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便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一串惊恐嚎叫传了出来。
“啊啊啊啊！师父，快来啊！宋叔他……”
薛敬提着棍子奔进洞内。
洞穴最深处晦暗不明，仅有一丝不知何处透出的半缕微光，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四周事物的轮廓。
宋平的半截身体斜斜嵌在石壁里。
石面吞掉了他腰以下的部分，皮肉和山石已然融为一体。胸口朝外探，两只伸出的手正被刘云止死死拽着。
他的眼珠还在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如福……则暗……”
每吐出一个字，身体便往墙壁内沉一分。不多时，胸口被完全淹没在石头中，骨头被挤压，发出细微的响声。
刘云止咬着牙，脚已经蹬上石壁，身体后仰，卯足力气将宋平往外拉，额头上青筋暴起。
“师父，你……搭把手啊……”
薛敬没有动。
拂柳棍竖着拄在地面，她全没有出手的打算，视线从宋平身上移开，落到地面，不再抬起。
“松手吧，云止。”她道，“带上东西，离开这里。”
“可是，师父……”
“我们救不了他。”
刘云止动作一滞，看向薛敬，而对方始终没有与他对视，有意避开他眼神中的质问。
“‘救不了’……呵，你又说这样的话。”刘云止冷笑起来，“小澜失踪，你说找不到，没办法。宋叔被困在石壁里，你说救不了。你的后辈，你的搭档，甚至你的女儿，你都冷眼旁观，薛文礼，你的心肠就这么……”
“闭嘴！”薛敬打断他的话，怒喝道，“再不松手，只怕你也要被拖进去！”
她的呵斥颇有成效，刘云止当即住了口，不再反驳，正要抽出手，动作却突然止住。
“师父……”他转头看向薛敬，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我的手，松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入山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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