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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山林(三) 他将脑袋“ ...
山洞外,雨声如瀑。
山洞内,那梦呓般的低语仍在继续着,四个字灌进姜辽耳中,融入那阵始终不停的心跳声,形成了微妙的共鸣。
薛敬不想再听下去,将布团重新塞回那人口中。
“这个胡言乱语的,叫宋平,跟着我干了快二十年。整整一天一夜,他都在说这句话。”
薛敬道,生了火,随后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睛,轻捏着眉心。
“至于旁边这个年纪小的,是我徒弟,叫刘云止。虽然暂时还没疯,但总给我添堵,我嫌烦,就把他给揍晕了。”
“他说的那句‘如福则暗’,是什么意思呀?”
阿黍脑中仍回荡着宋平喉中那串低语,心中实在好奇,仗着对方被五花大绑着,壮起胆子往宋平面前凑,借着火光打量他。
恰在此时,宋平倏地睁开眼。
眼珠向上翻,看不见瞳孔,只露出浑浊的眼白,密布的血丝将眼球分割成无数碎块。
阿黍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灰溜溜爬起来,回到姜辽身边,再也不敢贸然乱看。
“我不知道。”薛敬缓缓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但他们都在说这句话。镖队一共五个人,他是第三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薛敬仍未睁开眼,只是静听着洞外哗哗的雨声。好一会儿,才开口诉说。
“这座山,把我们骗了进来。”
他们一行人是六月十三进的山。
那天也下着雨,只是没有今日这般大。
薛敬对这一带很熟悉。
尤其是这蛰龙岭,她已经翻越数十次,对里面的每条路都了如指掌。
蛰龙岭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并非险山,她知道有条路可以再一日内翻过这里,因此她不想耽搁时间,哪怕风雨交加,也果断走入山中。
趟子手田奕扛着旗走在最前头。
他是这行人里年纪最小的,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没正经走过几次镖,却足够老道。
他嗓子清,一路喊着镖,招子也亮,四下里看着,稍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察觉到。
宋平走在最后头,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曲儿,破锣嗓子硬要挤出女腔,声音尖尖细细的,词却含糊,听得刘云止忍不住开口打断:“宋叔,押镖不容易,你就别折磨咱们了。”
“嘿哟,你小子现在能耐啊,都开始嫌弃叔了。”宋平往刘云止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招呼一下,转头扯着嗓子问,“澜丫头,叔唱得好不好?”
“好,好得很!”薛澜“噗嗤”笑起来,悄声道,“别听云止乱说,宋叔,你比我娘唱得都好呢。你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脑子里突然钻出这么个调,我便哼出来了。”
“不知名的曲儿都唱得这么好,宋叔,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呀。”
“我说什么来着,老薛,还得是你家丫头,真他娘的讨人喜欢!”
宋平也跟着咧嘴嘿嘿笑,笑着笑着,一头撞上突然停步的薛敬。
“咋了?”
“老宋,你记不记得,蛰龙岭上有一块刻着字的‘聚福岩’?”薛敬环顾四周,“按理说,我们早该经过它了。”
“肯定是方才赶路太专心,没注意到呗!”
“不可能,我可是一路都看着呢,半块刻着字的石头都没有。大抵是走岔路了吧。”田奕当即否认,随后问道,“对了,你们听到什么没有?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听到尖锥敲石头的声音,叮,叮,叮。我怀疑,是有山匪埋伏在附近,敲暗号呢。”
说着,他将嗓子放得更亮了些,高喊起镖号:“合——吾!”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间回音。
“你耳朵真尖,我是什么也没听见。”刘云止耸耸肩,眼睛一转,脸上忽浮出一抹狡黠的笑,“说到敲石头,小奕,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是我小时候,一个怪老头跟我说的。他说,很久以前,有座不知名的山,山里有个老石匠,靠采石为生。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拿着铁镐进山一顿凿,凿着凿着,突然听见,山里面也有凿石的声音。叮叮叮,叮叮叮……
“老石匠听了心里好奇,就顺着声音找,找啊找,终于找到条石头缝,他就凑上去往里看——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刘云止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田奕身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山里面是空心的。有团黑漆麻乌的东西蹲在里头,像人又不是人,看不清到底什么形状。它正学着石匠的样子,敲石头呢。但它没有镐子,只能用脑袋敲,冬瓜大的脑袋,一下下捶在山石上,叮,叮,叮……就像你刚才听到那样。
“石匠是个傻大胆,看见怪物不跑,反而主动跟它搭话,问它在凿什么。里面那东西就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石匠。说来也怪,那洞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光,可石匠偏偏看得很清楚。那东西没有五官,脸的位置是往里凹的,额头那里却有块突起,像是根尖刺。
“石匠终于害怕了,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啊,赶紧往回跑。可是,山里面那东西却不肯放过他,伸出好几条蛇一样细长的手,顺着石缝游出来,一把抓住石匠,把他拖进了山里,边拖边说……”
刘云止越说越起劲,最后几乎是贴到田奕耳边,语气阴森森的,听得田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捂住刘云止的嘴。
“云止哥,别说,你快别说了!我胆子小,再听下去,晚上要睡不着了!”
刘云止这才跳开,笑嘻嘻道:“睡不着正好,今夜轮到你守夜。”
“云止哥,你……”
“别闹了。”薛敬沉声道,抬头指了指两侧的树,“你们看。”
其余几人听她这语气,不约而同噤了声,顺着薛敬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些树姿态古怪,树干都朝着同一方向扭曲着,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住,树枝却低垂,彼此纠结缠绕。其上零星的叶,是雨幕中墨绿色的眼睛,任凭风吹雨淋,都岿然不动,耐心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作为走南闯北的江湖人,他们敏锐察觉到,路上的草木山石在盯着他们看。
确切而言,在看着他们的,远远不止周围这些东西。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陆续明白过来。
这里根本不是蛰龙岭。
许久,五人都没有再说话。
洞穴内,这份寂静延续了下去,好一会儿,阿黍才打破沉寂:“薛姨姨……既然你们都知道这里不对了,为什么不立刻跑掉呢?”
“当然是因为跑不掉。”
薛敬苦笑,揉揉阿黍的脑袋,语气压抑着一丝恨意。可这份恨却没有明确的发泄目标,最终也只是无力消散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我们尝试过原路返回,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好像有东西故意阻拦我们离开。”
阿黍若有所思,不由得担心起来。
连这群经验老道的镖师都被困在山里,失踪的失踪,发疯的发疯,他们两个又如何能出得去?
“实在没办法,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山里走。这山虽然古怪,但比我们想象的安全,一路上没有山贼,没有野兽,雨也停了,走得非常顺畅。”薛敬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到了晚上,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比现在待的这个要更深些。
薛敬率先进去打探一番,确认并无危险后,几人便在洞内扎了营。
一路劳顿,几人甚至都没有精力搭炉做饭,生了火,将湿衣服搭在石头上晾着,就着水囊里的凉水随意啃了些干粮,便草草和衣睡下了。
上半夜轮到田奕在洞外值守,下半夜则是薛敬。
但薛敬并没有睡到下半夜,甚至根本没有睡着过。她心里总觉不踏实,因此辗转难眠,还没到时间,便起了身,打算早些换班,让田奕那孩子多休息会儿。
那时夜已深,火堆已烧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暗红余烬,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宋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在薛澜和刘云止没受影响,都睡得很沉。
这两个年轻人的手正悄悄挨在一起,十指相扣,薛敬瞥了一眼,满心不悦地将刘云止的手给踢到一边。年轻人翻了个身,颇为不悦地啧啧嘴,又睡死过去。
她提起拂柳棍,走出洞外。
可田奕根本不在外面。
她的心忽地一沉。
田奕这孩子老实,该他守夜时,绝不会擅自乱跑,若是遇到危险,也会及时通知大伙。这会儿无缘无故消失,定有蹊跷。
薛敬摇醒刘云止,让他守着,自己则去附近林子里寻找田奕。
月光很淡,被树冠筛成稀疏碎瓷片,散落一地,冰凉月影在林间游动着,丝丝寒气从脚底往上渗。
她在寂静的林子里前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跪着个僵硬的身影,上半身挺得笔直。
“小奕?”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田奕!”薛敬再次唤道,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
她的手指刚碰到田奕的肩,田奕猛地扭过脑袋。
薛敬的呼吸停滞一瞬。
田奕的身体仍保持着原来长跪的姿势,可头颅已经完全拧转到背后,面对着薛敬。
薛敬听见对方颈椎发出的噼啪脆响,眼睁睁看着他的骨头被掰断,却根本阻止不了。
“镖头。”哪怕脖子已经拧断,田奕仍活着,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薛敬,脸颊毫无血色,额头却泛着红,“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薛敬问,手仍搭在田奕的肩上,忘记松开。
手掌感受到轻微颤抖,她却分辨不出这颤抖到底源自何处。
她想松手,却做不到。
此刻,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或许是因为恐惧,走镖二十余载,她头一回见过这样的事;又或许,是有她看不见的力量,将她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田奕的动了动嘴。
他似是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脸上扯出一丝诡异笑容。
紧接着,他将脑袋“咔嚓”转了回去,双手撑着地面,郑重而端庄地,重重磕了个头。
“咚!”
他开始往前爬。
跪趴在地上,整个身体低伏下去,用双掌和膝盖前行。每爬一步,便重重磕一个头。
磕到不知第十几回,他所经过的泥土逐渐被染上了暗红血色,他终于再次抬起上半截身体,转向薛敬。
与其称作抬起,倒不如说,他是被什么看不见东西给提起的。像有人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连同身体,一点点往上拉拽,随即再次干脆地一拧。
田奕的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已看不清五官。
他慢慢张开嘴。
那天夜里,薛敬第一次听到那四个字。
“如福则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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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入山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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