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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山林(二) 如福则暗… ...
阿黍又是一个激灵,不由捏紧了姜辽的衣衫,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冯菁,小声念叨着:
“冤魂?什么冤魂?我承认,我平时是会顺别人东西,可我从来没做过害死人的勾当——”
话说到一半,她抬眼望了望姜辽。
“看我做什么?我也没有。”姜辽瞥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风轻云淡道,“我杀的那些……不算枉死。”
冯菁压根没听二人说话,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才十几个,不算多。很好,这很好……别担心,我家可宽敞了,就算是二十个、三十个,也能容得下。我已经在家里备好了茶水,阿兄也在生火做饭了,你们跟我走吧。”
“多谢姑娘好意,我们急着赶路,便不叨扰了。”
姜辽不想再和这个女人空耗时间,对冯菁拱拱手,不再多言,拉着阿黍,径直从她身边绕开。
“好吧,真可惜。那……明天再见。”冯菁叹了口气,也不强求,朝着二人挥挥手,随后轻轻摇动怀里的石头,轻声念叨道,“唉,唉,小宝,他们不愿意跟我们走。要下大雨了,可怎么办呢……”
“明天才不见呢,永远都不见。”阿黍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走了一截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
冯菁没跟上来,仍待在原地,轻哼着曲儿。对上阿黍的眼神,她再次弯起嘴角,意义不明地笑着。
“她真奇怪。”阿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打了个寒噤,收回目光。
“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没什么可奇怪的,姜辽心道。
战乱、饥荒、疾病、生离死别,哪一样都能轻易碾碎人的心魄,把人变成疯疯癫癫的模样。
这种事,他见惯了,也早已习惯了。
比起疯女人,他更在意山里的声音。
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在何处,那沉闷的心跳声都没有半点变化,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惊雷乍起,天色骤暗,紧跟着,冯菁口中的大雨泼了下来。
姜辽二人猝不及防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几乎睁不开眼,雨水顺着发丝淌,淌进嘴角,带着些土腥味。
姜辽淋惯了雨,不大在意,但身旁的阿黍没多时便打了个喷嚏,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走路都开始打颤。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几次险些滑倒,却不再叫苦,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前行,也没有求助的意思。
但姜辽瞥了她一眼,还是弯腰将她抱起。
阿黍坐在姜辽臂弯,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勾住姜辽的脖子,冰凉的身体往他身上贴了贴,小声说了句:“谢谢。”
姜辽没应答,抬手擦去右眼的雨水,视线四下搜寻着可以避雨的地方。
再这样淋下去,这小姑娘怕是受不住。
时间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姜辽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直到自己也快要体力不支时,终于在嶙峋山壁间发现一个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不知深浅。姜辽往洞口走了几步,尚未进入,便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
姜辽把阿黍放下来,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出声。阿黍会意,抿紧了嘴唇,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人静静地立在洞口,姜辽紧贴石壁,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判断着局面。
最先入耳的是沉重破风声,想来是棍棒之类的武器。挥舞的人力气极大,下手极狠,每一击都卯足了劲。
另一人脚步细碎杂乱,显然是节节败退,难以招架,只能凭借手中刀勉强格挡。
刀身发出痛苦振鸣,一下,两下,挨到第三下时,“铛啷”落地。
金属砸在石头上,余音在洞内嗡嗡地颤着,颤着,渐渐弱下去。
有人嘶吼着什么,但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传至洞口时,已然支离破碎,完全听不清字句。
紧跟着,是一声闷响。
有人倒下。
随后,洞内只剩下轻微的窸窸窣窣声,一切归于沉寂。
“我们还进去吗?”阿黍用气声问。
姜辽果断摇头,拎起她往外走。
里面的人来历不明,实力不详,轻易进去并不是明智之举,哪怕多淋会儿雨,也比搅进浑水里强。
可他刚迈出一步,洞内便传来一道质问。
“谁在外面?”
那声音低沉,带着些微喘息,可其中的警觉和杀意,分毫未减。
姜辽脚步顿了顿:“路……”
“过”字还未出口,下一瞬,破风声骤起。
一支长棍从洞内直冲而来,挟着凌厉的呼啸,直刺他后心。
洞内之人身法极快。
姜辽无暇反击,只来得及先把身旁的阿黍推远,而后险险侧身避开。
阿黍这丫头还算机灵,没傻愣愣杵着挨揍,赶在洞内之人注意到她之前,撒丫子奔了挺远,躲到一棵粗壮老树后。
没了后顾之忧,姜辽稍稍放了点心,还没来得及喘息,那棍子竟在半空中生生顿住,横着一扫,冲着他胫骨抽来。
姜辽纵身一跃,径直踩在棍上,将棍梢压下去:“我只是路过,并无他意。”
“哼,深山老林,暴雨狂风,哪里会有人路过。山精野怪,骗人的花招倒多。”
对方开了口,这回姜辽听清了对方的声音,是个女人。
她从姜辽脚底抽出长棍,再次刺向姜辽,这一下比方才更快更狠。
姜辽来不及拔刀,只能侧身再避,那棍端贴着他衣襟划过,戳进身后的树干里,竟戳出一个寸许深的窟窿。木屑飞溅,溅在姜辽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哼,能躲过我两招,有点意思。”她说,即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她眼球泛着红,“第三棍,你就没这么走运了——这世上还没人能毫发无损地在我手里接住三棍。”
姜辽用大拇指腹擦去脸颊渗出的血,知道此人已打红了眼,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因此没有再退。
他握住背后的刀柄,缓缓抽出那把仍裹着白布的刀,迎了上去。
那女人看了一眼他的刀,嗤笑一声:“连个正经的刀鞘都没有,偏拿白布裹着,莫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话间,她再次动手,长棍横扫而至。
姜辽不答,横刀格挡,刀棍相击的瞬间,他虎口一震。
那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她这身板该有的力道。那根长棍压着他的刀,一寸一寸往下压,他脚下的地面都被踩出了浅坑。
女人笑道:“怎么样?我说过,没人能接住我三棍。”
姜辽没有说话。他忽然撤力,侧身,那长棍擦着他肩膀滑下去,他顺势欺身近前,刀贴着棍身砍向女人的手指。女人急忙撒手,长棍下落,被她另一只手接住,反手一挑,又攻了上来。
两人缠斗在一处。
那女人的棍法确实了得,大开大阖,力大势沉。姜辽的刀却始终裹在那层白布里,从未真正出鞘,只是格挡、卸力、游走,慢慢消耗对方的气力。
几个回合过去。
女人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手上的力道也弱了几分。她的棍法依然凌厉,但姜辽能感觉到,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又一棍扫来,姜辽不再避让,直接迎上去,刀架住长棍,猛地发力,将她的长棍荡开。
女人踉跄后退,棍子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灌木旁。
姜辽并未乘胜追击,反利落收刀,双手摊开,往后退了一步,对女人说:“得罪了,我当真并无恶意。”
女人靠着树干,大口喘息着,湿透的鬓发贴着脸颊,从皮肤上滚落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再次看向姜辽时,她的神色已然变得平和。
“小子,身手不错。是我误会了你,抱歉。”她开了口,声音低沉却爽利,冲姜辽抱了个拳。她的束腕被扯破,露出精实有力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旧疤,“歧和镖局,薛敬。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师出何门?”
“原来前辈就是歧和镖局那位镖头‘薛三棍’,久仰大名。”姜辽瞥见她腰间佩着的鎏金牌,回了礼,“晚辈姓姜,单名辽,字尘远。无门无派,浪子浮萍。”
“姜辽?”薛敬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怪了,我竟没听说过这名号。”
“无名小卒,前辈没听过也是正常。”
“无名小卒?”薛敬笑了笑,“我虽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但整个江湖,能把我的拂柳棍震飞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你有这般能耐,却管自己叫‘无名小卒’?”
姜辽没有接话,避开了这个问题,只道:“晚辈并不是存心冒犯前辈,只是在这山里失了道,想找前辈问问路。”
薛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过了半晌,她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疲惫。
“问路?那你找错人了。我们被困在这山里整整五天,自己都出不去,哪里能帮得到你。”薛敬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的阿黍,而后径直往洞内走去,“外面雨大,先进来吧,别淋着孩子。”
姜辽犹豫片刻,把阿黍叫回来,将她揽在身旁护住,跟着薛敬进了山洞。
洞比他想象得要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们摸黑拐了两个弯,才终于看到火折子的微光。
地上散着行囊、木箱、被雨水打湿的镖旗,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什,看不清是什么。
角落里,则横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被五花大绑着,一个是中年男人,额头血肉模糊,双目紧闭,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叫着,挣扎不歇;另一个年轻些,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伤,只是脸色苍白,已然昏迷过去。
“他们是……”
“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把他们捆起来呀?”阿黍好奇问道。
薛敬叹了口气,走到挣扎者面前,蹲下,一把扯下他口中的布团。
布团离口的瞬间,那人的嘴没有合上,依旧大张着,下巴耷拉着,似乎脱了臼。
他发出嘶哑的嚎叫,声音持续不断,在石洞中回响,响得人心里发寒。
阿黍受不了了,死死用双手捂住耳朵,没多久,却发现吼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诵经般的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松开手。
声音依旧是那人发出来的,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那些字仿佛是从他的身体里自己慢慢往上爬,最后,从喉间喷涌而出。
这回,她听清了对方的话语。
“如福则暗……如福……则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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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入山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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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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