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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 总算和云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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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子无聊。
我说过了。
但有个例外。
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回,我能去找全镇最亮的那团光,名正言顺地打一架。
云雀恭弥。
风纪委员长。
这种对手,难找。
所以我很珍惜。
珍惜的方式,就是天天想揍他。
※
一开始,他躲了我几天。
这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一次天台打完,他给了我风纪委员会的号码。我揣着那张卡片下楼,满脑子都是下回怎么赢他。
第二天,我去天台。
没人。
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站在门口,脸色像刚吞了块石头。
“雾岛同学。”
他把“请勿入内”的牌子往门上一挂,笑得十分勉强。
“委员长今日外出巡逻。”
我眯起眼。
外出巡逻?
可那团光就在楼下后院。
亮得跟正午太阳似的。
我没拆穿他,转身去了后院。
刚走到拐角,那团光就动了。
很快。
从后院绕到旧校舍,再从旧校舍绕到体育馆后头。
我跟过去。
他又绕。
我再跟。
他再绕。
整整一下午,我和那团光隔着半个校园兜圈子。他明明就在我感知里,偏偏不让我看见人。
第三天,我又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脸更白了。
“委员长今日身体不适。”
我看了眼接待室。
茶还是热的。
沙发上压痕还没消。
窗户半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那团光已经从窗户那头翻出去了。
我:……
身体不适?
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四天,我守天台门。
午休铃一响,我就蹲在门边,等他上来睡觉。
没等到。
倒是等到了坐在楼梯扶手上的里包恩。
黑婴儿端着小咖啡,列恩趴在帽檐上,尾巴慢吞吞晃。
他看了我一眼。
“被躲了?”
我皱眉。
“他怕输?”
里包恩抿了口咖啡。
“云雀恭弥要是怕输,并盛早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板了。”
“那为什么躲?”
“他讨厌被人摸准路线。”
我没听懂。
“说人话。”
里包恩压了压帽檐,奶声奶气地说:
“你每天去找他,他每天都得决定见不见你。这件事本身就够烦。”
我想了想。
“所以他烦我。”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更应该出来咬杀我。”
里包恩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烦人的不是你本身。”
我盯着他。
“你说话真烦。”
“当然。”
我没再问。
反正黑婴儿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像谜语,剩下一句多半是陷阱。
不过我大概明白了一点。
云雀不是怕我。
也不是怕打。
他只是忽然发现,他的路线里多了一个不太好分类的东西。
偏偏那个东西每天都准时出现,还很吵。
这逻辑挺云雀。
※
可他躲了几天,又不躲了。
起因不是我去找他。
是我没去找他。
那天,纲吉在楼梯口拦住我,让我别老往危险的地方凑。
我一时脑子抽筋,居然应了。
于是那天下午,我真没去堵云雀。
我去了天台另一边吹风。
没打架。
没拆门。
没去风纪委员会。
晚点下楼的时候,我在二年A组门口看见他了。
云雀恭弥站在走廊尽头,浮萍拐抵着肩,身后躺了一地高年级。
他像是刚好巡逻到那儿。
也像是巡逻路线硬生生被他改到了我教室门口。
我看见他。
他也看见我。
四目相对。
他先移开眼,冷冷丢下一句:
“群聚。咬杀。”
然后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周围。
京子。
纲吉。
狱寺。
山本。
蓝波。
一圈人。
确实群聚。
可他那天没咬我。
第二天,我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看见我,表情复杂得像终于等到暴风雨落地。
“委员长在里面。”
门开着。
云雀坐在沙发上,黑发垂着,外套披在肩上,两根浮萍拐放在手边。
他抬眼看我。
眼神冷得像铁。
却没走。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也看我。
半晌,他开口:
“迟到。”
我愣了一下。
“我昨天没约你。”
他指尖在拐上点了点。
“扰乱风纪。”
我听懂了。
没懂完。
但懂了一点。
他躲我的时候,是不想让我摸准他的路线。
可我真不去找他了,他又嫌我乱跑。
行吧。
强者都有怪癖。
云雀的怪癖,尤其多。
我不介意。
反正他不躲了。
不躲,就能打。
※
从那以后,约架成了固定的事。
我不管他嘴上怎么说。
“群聚。”
“吵。”
“撒娇精。”
“咬杀。”
每次他骂完,拐子都会照着我脑袋砸下来。
这就够了。
爸爸的家书里有一条,我记得很牢:
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要温柔以待。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强者大多不缺挑衅。
但礼貌一点的挑战,说不定更容易被接受。
于是我趴在风纪委员会接待室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云雀前辈,在忙呀?”
沙发上那位睁开一只眼。
凤眼。
冷。
扫过来。
那眼神我熟。
不是被哄高兴了,也不是被惹炸了。
更像看见地上有团黏糊糊的东西,正在考虑要不要一拐子敲飞。
“吵。”
他说。
“群聚的撒娇精。咬杀。”
哦。
又来了。
全镇就他一个,对我这套完全不吃,还嫌弃。
我心里那点东西“咯噔”动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有意思。
我弯起眼睛。
“那我小声点。陪我打一场?”
云雀闭上眼。
“离我三步远。”
“离太远就打不到啦。”
他睁眼。
我冲他笑。
乖的。
软的。
下一瞬,浮萍拐已经到了我鼻尖。
我侧头让过,反手扣住他手腕。
就这一下。
他眼里那点嫌弃没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亮的。
专注的。
像饿了很久的兽,闻到了血。
很好。
醒了。
※
我们在接待室砸了两张椅子。
第一张,是他一拐子扫过来,我侧身躲开,椅背替我挨了一下,“咔”地裂成两半。
第二张,是我抓住他的拐尾,借力一扯,他反手压住我肩膀,我膝盖顶上去,没顶到他,顶翻了旁边那张。
草壁在门口探了个头。
看见满地碎椅子。
又看见我和云雀。
他沉默片刻,把“请勿入内”的牌子挂得更端正一点。
顺手把门关上了。
打到一半,云雀忽然停了。
拐收回去。
他居高临下看我,呼吸都没乱。
我手还搭在椅背残骸上,正准备把那玩意儿当暗器砸过去。
“明天。”
他说。
“同一时间。”
我眨了眨眼。
成了。
我冲他弯眼一笑。
“好呀,前辈。”
云雀脸色沉了沉。
“别用那种声音。”
“哪种?”
“咬杀。”
我把椅背扔回地上。
行吧。
难伺候。
但能打就行。
※
奇怪的是,不管我哪个点儿想找他,他总在不远处。
我去天台,他在天台。
我绕去后院,他“恰好”巡到后院。
我放学去校门口,他也刚好在那里处理违反风纪的外校不良。
偶尔我还没来得及找,他就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
浮萍拐抵在肩上,黑发落在脸侧,冷冷看我。
“你。”
我停下。
“干嘛?”
“校服领口不整。”
他抬拐,拐尖挑了挑我的领子。
我低头看。
刚才追蓝波的时候,领口确实歪了,扣子也松了一颗。
我正要伸手去扣,他却比我更快。
拐尖往上一挑。
那颗松开的扣子“啪”地一声,被他用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扣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前辈,风纪还管扣子?”
云雀垂眼看着我。
“管。”
“管这么细?”
“你很吵。”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没想明白。
但他已经收回拐,视线又从我领口移到我头发上。
“头发。”
“头发怎么了?”
“乱。”
我看他。
他看我。
半晌,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梳子,慢吞吞把头发梳顺。
他没走。
就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我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回耳后,他才冷冷丢下一句:
“别让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整了。
头发也顺了。
这副样子怎么了?
风纪委员长的审美,真严格。
※
直到有天放学,我在校门口逮着两个外校晃进来的不良,闲得慌,顺手收拾了。
其中一个临死挣扎,指甲在我小臂上划了道口子。
破点皮。
我连眼都没眨。
对我这种皮,这点伤三个钟头就长好了。
第二天约架,云雀的拐架在我臂弯,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道结了痂的浅口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我就见他的脸,以一种我没见过的速度,黑了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冷。
是黑。
风纪委员会接待室里的空气,都像被他压低了一截。
“谁。”
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刀贴着骨头。
我眨眨眼。
哦。
他想知道是谁。
估计想顺手替我“教育”一下那俩不长眼的。
讲规矩的男人。
我懒洋洋抬抬下巴,往校门口方向努了努:
“外校的,两个。前辈想要的话,明天我给你留着?”
其实已经被我打跑了。
要不你将就将就。
云雀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手指压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正好卡住我脉搏的位置。
那道伤口明明已经快好了,他还是看得很久。
像看见了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不是留给我。”
他说。
我没懂。
“那是什么?”
云雀抬眼看我。
“别让他们碰你。”
我想了想。
明白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自己的对手被别人打伤,很丢脸。
就像自己的地盘被外校不良踩了,很丢脸。
我点头。
“知道了。以后不让别人抢。”
云雀看着我,眼神沉了一点。
“你根本没听懂。”
“听懂了啊。”
“没有。”
“那前辈说明白点。”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半晌,他松开手,冷冷转身。
“咬杀。”
莫名其妙。
我摸了摸手腕。
刚才被他按过的地方,居然比伤口还明显。
这人真麻烦。
※
然后是连着三天的雨。
下雨天打不了架。
不是因为我怕淋。
是接待室那破地方一打就漏,天台更别想。云雀不怕雨,我也不怕,但地面一滑,砸坏东西的动静会比平时大三倍。
草壁第一天就守在门口,表情沉痛:
“雾岛同学,委员长说,雨天禁止在校内大规模破坏。”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
草壁沉默两秒。
“……是我根据委员长近期心情,为全校师生生命安全总结出的建议。”
我:……
行吧。
约架这事,被一场雨按了暂停。
我没当回事。
一场雨而已,等晴了再打。
第一天,我回教室睡觉。
第二天,我吃了京子多带的便当,又去找山本接了会儿球。球场泥泞,没接几下就被棒球部的人哭着求停。
第三天,我实在闲得发慌。
打不了架,憋得我浑身的劲没处使。太阳穴一跳一跳,看什么都想揍。
窗外的雨线斜斜砸下来,操场上积了一汪一汪的水。并盛被雨洗得发白,平时吵闹的操场空荡荡,只有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滴得人心烦。
京子问我:
“凪酱,今天要早点回家吗?”
我盯着雨幕。
“不。”
“那要去哪里?”
“找灯塔。”
京子没听懂,但她已经习惯我说怪话了,只把伞递给我。
“那至少撑伞吧。”
我看了看伞。
太麻烦。
我接过来,出了教室门,走到楼梯口,嫌碍事,又折回来塞给纲吉。
纲吉抱着伞,一脸茫然。
“雾岛同学?”
“帮我拿着。”
“诶?!可是外面在下雨啊!”
“嗯。”
“你会淋湿的!”
“淋不死。”
纲吉急得往前一步,像又想拦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顿住。
大概想起上回自己拦我,我真没去堵云雀的事,又不敢轻易开口。
最后,他只小声说:
“那、那至少别打得太过分……雨天很容易滑倒的。”
我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这崽。
怎么老拿那种语气说话。
我硬邦邦回他:
“知道了。”
说完我就走。
没回头。
怕他再说两句,我连雨都不去了。
※
风纪委员会接待室空着。
半边漏雨。
雨水从窗框细细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片。沙发上没有人,桌上的茶杯扣着,浮萍拐也不在。
我站在门口,闭了闭眼,顺着那团亮摸过去。
天台。
他在天台。
雨下得很密。
天台门一推开,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风把雨线吹斜,水塔的影子在雨里模糊成一团黑。
云雀站在雨里。
一个人。
没撑伞。
黑发贴在脸侧,白衬衫湿透了,风纪外套披在肩上,也被雨水压得沉下去。雨从他下巴往下滴,沿着脖颈滚进领口。
那团光在雨幕里亮得过分。
像一只被水浇过,却越烧越冷的火。
他听见门响,转头看我。
那双凤眼在雨里冷冷地亮着。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但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点烦躁,在看见我之后,忽然定住了。
我浑身一松。
可算找着了。
“前辈。”
我隔着雨喊他。
“我来了。”
他没接话。
拐子已经破雨而来。
好。
这才对。
※
雨里打架,比平时痛快十倍。
地滑。
看不清。
每一拐都带着水花砸下来,狠,真,冷得像铁。雨水打在脸上,睫毛沉,呼吸里全是潮味。脚下稍微错一点,就会滑出去半步。
这半步,够挨打。
我闪,挡,反手贴上去。
劲越用越足。
憋了三天的火,总算找着了出口。
云雀今天也比平时凶。
不。
不是凶。
是紧。
像一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找到能割开的东西。他每一拐都比平时沉,角度比平时刁,追得也更紧。
我被他一拐扫中肋侧,疼得眼前一亮。
“哈。”
我笑出声。
雨水灌进嘴里,冷得发苦。
爽。
我一拳砸过去,他侧身让开,拐尾勾住我手腕。我顺势近身,肩膀撞向他胸口。他退半步,鞋底在水里滑出一线,下一瞬,另一根拐已经横在我喉前。
我抬膝。
他压拐。
水花炸开。
我们撞在一起,又分开。
雨声大得像整座天都在砸下来。
打到酣处,我连装乖都忘了。
那些软尾音全没了。
我嘴里只剩喘。
和一句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爽。”
糙得不能再糙。
一个字。
没半点软。
我没在意。
可云雀的动作,在那一瞬,顿住了。
不是被我打停的。
是自己停的。
拐尖悬在我肩侧,离我皮肤不到半寸。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落。
他盯着我。
那眼神很怪。
不是平时嫌我吵,也不是打起来时那种单纯的兴奋。
更像是终于从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下面,看见了真正的刀。
我皱眉。
“干嘛?”
他没说话。
雨声太大,砸得整座天台都发闷。
我抬手,抓住那根停在半空的拐,往旁边一拨。
“打啊。”
云雀还是看着我。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以后。”
“嗯?”
“在我面前,别用那种声音。”
我更不懂了。
“哪种?”
“假的那种。”
我反应了一会儿。
哦。
他说我平时喊“前辈”的声音。
我啧了一声。
“你不是嫌我吵吗?”
云雀看着我。
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
“现在不吵。”
我愣了一下。
这话怪得很。
平时我软声软气喊他,他嫌吵。
现在我被雨淋得一脸狼狈,喘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嗓子也哑了,他说不吵。
云雀恭弥的耳朵,可能和正常人长得不太一样。
我懒得想。
直接抬拳砸过去。
“那就继续。”
云雀接住我的拳。
这次,他笑了一下。
很浅。
几乎被雨声吞掉。
但我看见了。
下一瞬,浮萍拐压下来,比刚才更狠。
很好。
能打就行。
※
一架打完,雨小了些。
我撑着膝盖喘。
老毛病。
打得越猛,喘得越凶。胸口像有团火堵着,脸也烧得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校服贴在身上,湿得一塌糊涂。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缓那口气。
正缓着,肩上一沉。
什么东西盖了上来。
我偏头一看。
是他的风纪委员会外套。
带着雨水的凉。
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干净的气味。
我抬眼。
云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往天台门口走,白衬衫湿透,背影绷得笔直。
“过来。”
他没回头。
声音冷的。
“湿着身子在我地盘乱晃。违规。”
哈?
我捏着那件盖在肩上的外套,愣了愣。
行吧。
讲规矩的男人。
他规矩是真的多。
※
接待室漏雨的那半边,他没让我去。
他把我按在没漏的角落沙发上,扔给我一条干毛巾。
叠得方方正正。
边角对齐。
一看就是有洁癖的人收拾出来的。
我拿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觉得麻烦,就想把它搭到一边。
云雀冷冷看过来。
“擦干。”
我手一顿。
“湿着不舒服吗?”
“滴水。”
“哦。”
我继续擦。
擦了没两下,他像是终于看不下去,走过来,伸手把毛巾按回我头上。
我眼前一黑。
“喂。”
“别动。”
他声音冷淡,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但他的手隔着毛巾按在我发顶,另一只手扣着毛巾边缘,把我耳后的湿发一点点擦开。
我坐在沙发上,被他按着脑袋,难得没有立刻反抗。
主要是这个姿势不好发力。
而且他擦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奇怪。
像我是什么不小心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我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前辈。”
“嗯。”
“你对云豆也这么擦吗?”
云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毛巾往我头上一扣。
“你比它麻烦。”
我从毛巾下面挣出来。
“那还真是对不起。”
他低头看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
“知道就好。”
我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但茶是他泡的。
外套是他给的。
毛巾也是他拿的。
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然后他做了件更怪的事。
他烧了水。
泡了茶。
搁在我面前。
日式的。
热气腾腾。
手法很熟。
我盯着那杯茶。
“……前辈会泡茶呀?”
云雀没理我。
背对着我站着,盯着窗外的雨。
肩膀上,那只叫云豆的小黄鸟从他湿了一半的外套里探出头,冲我“啾”了一声。
它浑身黄绒绒的,湿了一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云雀伸手,让小鸟蹭了蹭指尖。
对着鸟,他指尖是软的。
真的软。
不是对人那种冷冰冰的力道。是轻轻的,像怕把那团小黄毛碰坏。
云豆啾了一声,又蹭了蹭。
我看着,觉得稀奇。
“你对它挺好。”
云雀没回头。
“它不群聚。”
“鸟也算风纪?”
“它会唱校歌。”
“哦。”
这理由,很云雀。
我捧起茶,慢吞吞喝了一口。
热。
有点苦。
喝下去后,胸口那团堵着的火,竟莫名顺了些。
云雀站在窗边,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冷白。那件外套还在我肩上,沉沉压着。毛巾是干的,茶是热的,沙发也没漏水。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茶杯。
水面上漂着一点茶叶。
我忽然想起刚才雨里,他那一下停顿。
还有那句“现在不吵”。
“云雀。”
我开口。
他侧了侧眼。
“你前几天为什么躲我?”
接待室静了一瞬。
雨声从窗外落下来,滴答,滴答。
云豆歪头看我。
云雀没答。
我也没催。
过了会儿,他淡淡道:
“吵。”
“我天天都吵。”
“你会改路线。”
我一愣。
“什么路线?”
“我的。”
我捧着茶杯,眨了眨眼。
这话我听懂了一半。
他讨厌别人改他的路线。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披着他的外套,喝着他的茶。
看起来,他也没打算把我赶出去。
“那现在呢?”
云雀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一道一道,像细细的裂缝。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他说:
“你乱跑,更烦。”
我怔了一下。
云雀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瞬,他又把那点不对劲压回了平时的冷里。
“要打,就到我面前来。”
我想了想。
“所以以后我直接来?”
“嗯。”
“不绕天台,不堵后院,不追着你的光跑?”
他侧过眼。
“你追得到?”
这话听着像挑衅。
我精神一振。
“当然追得到。”
云雀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试试。”
我一下就来劲了。
“明天?”
“随你。”
“同一时间?”
“迟到就咬杀。”
我点头。
懂了。
这就是约架。
非常清楚。
非常合理。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
雨停的时候,我把外套还给他。
他接过去,没立刻穿,只看了眼我还在滴水的发尾。
“头发。”
我拿毛巾又擦两下。
“行了吧。”
他盯着。
我又擦两下。
他这才收回视线。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一架打完,浑身舒坦。茶也喝了,雨也停了,胸口那团火顺下去不少。
走到门口时,我想起什么,回头。
“前辈。”
云雀看我。
我弯起眼睛。
“今天谢谢。茶很好喝。”
云雀脸色没那么沉了。
只是仍旧冷冷道:
“下次别淋着水进来。”
“那我带伞?”
“伞放门口。”
“哦。”
规矩还真多。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回不是装乖的笑。
是刚打完架后的那种,糙的,懒的,带一点没收干净的痛快。
云雀看着我,眼神又停住了。
我懒得管。
挥了挥手,下楼。
※
一路上,我琢磨这事。
云雀这人,平时冷冰冰的。
今天又给外套,又给毛巾,还泡茶。
甚至还亲手擦了我的头发。
虽然擦得很凶,像在处理一只不肯进窝的猫。
问他为什么躲,他说我改了他的路线。
问他为什么现在又不躲,他说我乱跑更烦。
想了半天,我琢磨明白了。
以后找他,不能绕。
不能堵。
不能让草壁心惊胆战地挂牌子。
直接去风纪委员会。
敲门。
进门。
打架。
讲规矩。
云雀这种强者,真的很讲规矩。
连打架对象淋雨、头发没擦干、衣领没扣好、被别人划伤,都能算进他的规矩里。
虽然这规矩细得有点离谱。
但他是并盛的王。
王的规矩多一点,也正常。
走到校门口时,雨后的并盛湿漉漉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水洼里倒着碎金一样的光。
纲吉撑着伞站在门边,像等了很久。
看见我,他立刻跑过来。
“雾岛同学!你、你没事吧?”
我看他一眼。
“没事。”
“衣服都湿了……”
“打架嘛。”
他露出一种“果然还是打了”的绝望表情。
我从他手里拿回京子那把伞。
“回了。”
他愣了一下。
“啊,好。”
走了两步,他又小声问:
“那……云雀学长没事吧?”
我想了想。
云雀?
能泡茶,能骂人,能咬杀。
挺好。
“没事。”
纲吉松了一口气。
我看他那副又担心我、又担心云雀、恨不得全世界不要打架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兔子镇的人真忙。
我撑开伞。
伞面“哗”地展开,挡住最后一点细雨。
往前走时,我摸了摸口袋。
云雀那张风纪委员会的卡片还在。
纸角被雨气洇得有点软。
但字还清楚。
电话。
地址。
能找到人。
很好。
下次,就直接去。
不乱晃。
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