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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 总算和云雀 ...

  •   这镇子无聊。

      我说过了。

      但有个例外。

      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回,我能去找全镇最亮的那团光,名正言顺地打一架。

      云雀恭弥。

      风纪委员长。

      这种对手,难找。

      所以我很珍惜。

      珍惜的方式,就是天天想揍他。

      ※

      一开始,他躲了我几天。

      这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一次天台打完,他给了我风纪委员会的号码。我揣着那张卡片下楼,满脑子都是下回怎么赢他。

      第二天,我去天台。

      没人。

      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站在门口,脸色像刚吞了块石头。

      “雾岛同学。”

      他把“请勿入内”的牌子往门上一挂,笑得十分勉强。

      “委员长今日外出巡逻。”

      我眯起眼。

      外出巡逻?

      可那团光就在楼下后院。

      亮得跟正午太阳似的。

      我没拆穿他,转身去了后院。

      刚走到拐角,那团光就动了。

      很快。

      从后院绕到旧校舍,再从旧校舍绕到体育馆后头。

      我跟过去。

      他又绕。

      我再跟。

      他再绕。

      整整一下午,我和那团光隔着半个校园兜圈子。他明明就在我感知里,偏偏不让我看见人。

      第三天,我又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脸更白了。

      “委员长今日身体不适。”

      我看了眼接待室。

      茶还是热的。

      沙发上压痕还没消。

      窗户半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那团光已经从窗户那头翻出去了。

      我:……

      身体不适?

      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四天,我守天台门。

      午休铃一响,我就蹲在门边,等他上来睡觉。

      没等到。

      倒是等到了坐在楼梯扶手上的里包恩。

      黑婴儿端着小咖啡,列恩趴在帽檐上,尾巴慢吞吞晃。

      他看了我一眼。

      “被躲了?”

      我皱眉。

      “他怕输?”

      里包恩抿了口咖啡。

      “云雀恭弥要是怕输,并盛早就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板了。”

      “那为什么躲?”

      “他讨厌被人摸准路线。”

      我没听懂。

      “说人话。”

      里包恩压了压帽檐,奶声奶气地说:

      “你每天去找他,他每天都得决定见不见你。这件事本身就够烦。”

      我想了想。

      “所以他烦我。”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更应该出来咬杀我。”

      里包恩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烦人的不是你本身。”

      我盯着他。

      “你说话真烦。”

      “当然。”

      我没再问。

      反正黑婴儿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像谜语,剩下一句多半是陷阱。

      不过我大概明白了一点。

      云雀不是怕我。

      也不是怕打。

      他只是忽然发现,他的路线里多了一个不太好分类的东西。

      偏偏那个东西每天都准时出现,还很吵。

      这逻辑挺云雀。

      ※

      可他躲了几天,又不躲了。

      起因不是我去找他。

      是我没去找他。

      那天,纲吉在楼梯口拦住我,让我别老往危险的地方凑。

      我一时脑子抽筋,居然应了。

      于是那天下午,我真没去堵云雀。

      我去了天台另一边吹风。

      没打架。

      没拆门。

      没去风纪委员会。

      晚点下楼的时候,我在二年A组门口看见他了。

      云雀恭弥站在走廊尽头,浮萍拐抵着肩,身后躺了一地高年级。

      他像是刚好巡逻到那儿。

      也像是巡逻路线硬生生被他改到了我教室门口。

      我看见他。

      他也看见我。

      四目相对。

      他先移开眼,冷冷丢下一句:

      “群聚。咬杀。”

      然后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周围。

      京子。

      纲吉。

      狱寺。

      山本。

      蓝波。

      一圈人。

      确实群聚。

      可他那天没咬我。

      第二天,我去风纪委员会。

      草壁看见我,表情复杂得像终于等到暴风雨落地。

      “委员长在里面。”

      门开着。

      云雀坐在沙发上,黑发垂着,外套披在肩上,两根浮萍拐放在手边。

      他抬眼看我。

      眼神冷得像铁。

      却没走。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也看我。

      半晌,他开口:

      “迟到。”

      我愣了一下。

      “我昨天没约你。”

      他指尖在拐上点了点。

      “扰乱风纪。”

      我听懂了。

      没懂完。

      但懂了一点。

      他躲我的时候,是不想让我摸准他的路线。

      可我真不去找他了,他又嫌我乱跑。

      行吧。

      强者都有怪癖。

      云雀的怪癖,尤其多。

      我不介意。

      反正他不躲了。

      不躲,就能打。

      ※

      从那以后,约架成了固定的事。

      我不管他嘴上怎么说。

      “群聚。”

      “吵。”

      “撒娇精。”

      “咬杀。”

      每次他骂完,拐子都会照着我脑袋砸下来。

      这就够了。

      爸爸的家书里有一条,我记得很牢:

      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要温柔以待。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强者大多不缺挑衅。

      但礼貌一点的挑战,说不定更容易被接受。

      于是我趴在风纪委员会接待室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云雀前辈,在忙呀?”

      沙发上那位睁开一只眼。

      凤眼。

      冷。

      扫过来。

      那眼神我熟。

      不是被哄高兴了,也不是被惹炸了。

      更像看见地上有团黏糊糊的东西,正在考虑要不要一拐子敲飞。

      “吵。”

      他说。

      “群聚的撒娇精。咬杀。”

      哦。

      又来了。

      全镇就他一个,对我这套完全不吃,还嫌弃。

      我心里那点东西“咯噔”动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有意思。

      我弯起眼睛。

      “那我小声点。陪我打一场?”

      云雀闭上眼。

      “离我三步远。”

      “离太远就打不到啦。”

      他睁眼。

      我冲他笑。

      乖的。

      软的。

      下一瞬,浮萍拐已经到了我鼻尖。

      我侧头让过,反手扣住他手腕。

      就这一下。

      他眼里那点嫌弃没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亮的。

      专注的。

      像饿了很久的兽,闻到了血。

      很好。

      醒了。

      ※

      我们在接待室砸了两张椅子。

      第一张,是他一拐子扫过来,我侧身躲开,椅背替我挨了一下,“咔”地裂成两半。

      第二张,是我抓住他的拐尾,借力一扯,他反手压住我肩膀,我膝盖顶上去,没顶到他,顶翻了旁边那张。

      草壁在门口探了个头。

      看见满地碎椅子。

      又看见我和云雀。

      他沉默片刻,把“请勿入内”的牌子挂得更端正一点。

      顺手把门关上了。

      打到一半,云雀忽然停了。

      拐收回去。

      他居高临下看我,呼吸都没乱。

      我手还搭在椅背残骸上,正准备把那玩意儿当暗器砸过去。

      “明天。”

      他说。

      “同一时间。”

      我眨了眨眼。

      成了。

      我冲他弯眼一笑。

      “好呀,前辈。”

      云雀脸色沉了沉。

      “别用那种声音。”

      “哪种?”

      “咬杀。”

      我把椅背扔回地上。

      行吧。

      难伺候。

      但能打就行。

      ※

      奇怪的是,不管我哪个点儿想找他,他总在不远处。

      我去天台,他在天台。

      我绕去后院,他“恰好”巡到后院。

      我放学去校门口,他也刚好在那里处理违反风纪的外校不良。

      偶尔我还没来得及找,他就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

      浮萍拐抵在肩上,黑发落在脸侧,冷冷看我。

      “你。”

      我停下。

      “干嘛?”

      “校服领口不整。”

      他抬拐,拐尖挑了挑我的领子。

      我低头看。

      刚才追蓝波的时候,领口确实歪了,扣子也松了一颗。

      我正要伸手去扣,他却比我更快。

      拐尖往上一挑。

      那颗松开的扣子“啪”地一声,被他用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扣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前辈,风纪还管扣子?”

      云雀垂眼看着我。

      “管。”

      “管这么细?”

      “你很吵。”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没想明白。

      但他已经收回拐,视线又从我领口移到我头发上。

      “头发。”

      “头发怎么了?”

      “乱。”

      我看他。

      他看我。

      半晌,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梳子,慢吞吞把头发梳顺。

      他没走。

      就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我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回耳后,他才冷冷丢下一句:

      “别让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整了。

      头发也顺了。

      这副样子怎么了?

      风纪委员长的审美,真严格。

      ※

      直到有天放学,我在校门口逮着两个外校晃进来的不良,闲得慌,顺手收拾了。

      其中一个临死挣扎,指甲在我小臂上划了道口子。

      破点皮。

      我连眼都没眨。

      对我这种皮,这点伤三个钟头就长好了。

      第二天约架,云雀的拐架在我臂弯,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道结了痂的浅口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我就见他的脸,以一种我没见过的速度,黑了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冷。

      是黑。

      风纪委员会接待室里的空气,都像被他压低了一截。

      “谁。”

      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刀贴着骨头。

      我眨眨眼。

      哦。

      他想知道是谁。

      估计想顺手替我“教育”一下那俩不长眼的。

      讲规矩的男人。

      我懒洋洋抬抬下巴,往校门口方向努了努:

      “外校的,两个。前辈想要的话,明天我给你留着?”

      其实已经被我打跑了。

      要不你将就将就。

      云雀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手指压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正好卡住我脉搏的位置。

      那道伤口明明已经快好了,他还是看得很久。

      像看见了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不是留给我。”

      他说。

      我没懂。

      “那是什么?”

      云雀抬眼看我。

      “别让他们碰你。”

      我想了想。

      明白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自己的对手被别人打伤,很丢脸。

      就像自己的地盘被外校不良踩了,很丢脸。

      我点头。

      “知道了。以后不让别人抢。”

      云雀看着我,眼神沉了一点。

      “你根本没听懂。”

      “听懂了啊。”

      “没有。”

      “那前辈说明白点。”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半晌,他松开手,冷冷转身。

      “咬杀。”

      莫名其妙。

      我摸了摸手腕。

      刚才被他按过的地方,居然比伤口还明显。

      这人真麻烦。

      ※

      然后是连着三天的雨。

      下雨天打不了架。

      不是因为我怕淋。

      是接待室那破地方一打就漏,天台更别想。云雀不怕雨,我也不怕,但地面一滑,砸坏东西的动静会比平时大三倍。

      草壁第一天就守在门口,表情沉痛:

      “雾岛同学,委员长说,雨天禁止在校内大规模破坏。”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

      草壁沉默两秒。

      “……是我根据委员长近期心情,为全校师生生命安全总结出的建议。”

      我:……

      行吧。

      约架这事,被一场雨按了暂停。

      我没当回事。

      一场雨而已,等晴了再打。

      第一天,我回教室睡觉。

      第二天,我吃了京子多带的便当,又去找山本接了会儿球。球场泥泞,没接几下就被棒球部的人哭着求停。

      第三天,我实在闲得发慌。

      打不了架,憋得我浑身的劲没处使。太阳穴一跳一跳,看什么都想揍。

      窗外的雨线斜斜砸下来,操场上积了一汪一汪的水。并盛被雨洗得发白,平时吵闹的操场空荡荡,只有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滴得人心烦。

      京子问我:

      “凪酱,今天要早点回家吗?”

      我盯着雨幕。

      “不。”

      “那要去哪里?”

      “找灯塔。”

      京子没听懂,但她已经习惯我说怪话了,只把伞递给我。

      “那至少撑伞吧。”

      我看了看伞。

      太麻烦。

      我接过来,出了教室门,走到楼梯口,嫌碍事,又折回来塞给纲吉。

      纲吉抱着伞,一脸茫然。

      “雾岛同学?”

      “帮我拿着。”

      “诶?!可是外面在下雨啊!”

      “嗯。”

      “你会淋湿的!”

      “淋不死。”

      纲吉急得往前一步,像又想拦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顿住。

      大概想起上回自己拦我,我真没去堵云雀的事,又不敢轻易开口。

      最后,他只小声说:

      “那、那至少别打得太过分……雨天很容易滑倒的。”

      我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这崽。

      怎么老拿那种语气说话。

      我硬邦邦回他:

      “知道了。”

      说完我就走。

      没回头。

      怕他再说两句,我连雨都不去了。

      ※

      风纪委员会接待室空着。

      半边漏雨。

      雨水从窗框细细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片。沙发上没有人,桌上的茶杯扣着,浮萍拐也不在。

      我站在门口,闭了闭眼,顺着那团亮摸过去。

      天台。

      他在天台。

      雨下得很密。

      天台门一推开,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风把雨线吹斜,水塔的影子在雨里模糊成一团黑。

      云雀站在雨里。

      一个人。

      没撑伞。

      黑发贴在脸侧,白衬衫湿透了,风纪外套披在肩上,也被雨水压得沉下去。雨从他下巴往下滴,沿着脖颈滚进领口。

      那团光在雨幕里亮得过分。

      像一只被水浇过,却越烧越冷的火。

      他听见门响,转头看我。

      那双凤眼在雨里冷冷地亮着。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但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点烦躁,在看见我之后,忽然定住了。

      我浑身一松。

      可算找着了。

      “前辈。”

      我隔着雨喊他。

      “我来了。”

      他没接话。

      拐子已经破雨而来。

      好。

      这才对。

      ※

      雨里打架,比平时痛快十倍。

      地滑。

      看不清。

      每一拐都带着水花砸下来,狠,真,冷得像铁。雨水打在脸上,睫毛沉,呼吸里全是潮味。脚下稍微错一点,就会滑出去半步。

      这半步,够挨打。

      我闪,挡,反手贴上去。

      劲越用越足。

      憋了三天的火,总算找着了出口。

      云雀今天也比平时凶。

      不。

      不是凶。

      是紧。

      像一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找到能割开的东西。他每一拐都比平时沉,角度比平时刁,追得也更紧。

      我被他一拐扫中肋侧,疼得眼前一亮。

      “哈。”

      我笑出声。

      雨水灌进嘴里,冷得发苦。

      爽。

      我一拳砸过去,他侧身让开,拐尾勾住我手腕。我顺势近身,肩膀撞向他胸口。他退半步,鞋底在水里滑出一线,下一瞬,另一根拐已经横在我喉前。

      我抬膝。

      他压拐。

      水花炸开。

      我们撞在一起,又分开。

      雨声大得像整座天都在砸下来。

      打到酣处,我连装乖都忘了。

      那些软尾音全没了。

      我嘴里只剩喘。

      和一句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爽。”

      糙得不能再糙。

      一个字。

      没半点软。

      我没在意。

      可云雀的动作,在那一瞬,顿住了。

      不是被我打停的。

      是自己停的。

      拐尖悬在我肩侧,离我皮肤不到半寸。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落。

      他盯着我。

      那眼神很怪。

      不是平时嫌我吵,也不是打起来时那种单纯的兴奋。

      更像是终于从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下面,看见了真正的刀。

      我皱眉。

      “干嘛?”

      他没说话。

      雨声太大,砸得整座天台都发闷。

      我抬手,抓住那根停在半空的拐,往旁边一拨。

      “打啊。”

      云雀还是看着我。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以后。”

      “嗯?”

      “在我面前,别用那种声音。”

      我更不懂了。

      “哪种?”

      “假的那种。”

      我反应了一会儿。

      哦。

      他说我平时喊“前辈”的声音。

      我啧了一声。

      “你不是嫌我吵吗?”

      云雀看着我。

      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

      “现在不吵。”

      我愣了一下。

      这话怪得很。

      平时我软声软气喊他,他嫌吵。

      现在我被雨淋得一脸狼狈,喘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嗓子也哑了,他说不吵。

      云雀恭弥的耳朵,可能和正常人长得不太一样。

      我懒得想。

      直接抬拳砸过去。

      “那就继续。”

      云雀接住我的拳。

      这次,他笑了一下。

      很浅。

      几乎被雨声吞掉。

      但我看见了。

      下一瞬,浮萍拐压下来,比刚才更狠。

      很好。

      能打就行。

      ※

      一架打完,雨小了些。

      我撑着膝盖喘。

      老毛病。

      打得越猛,喘得越凶。胸口像有团火堵着,脸也烧得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校服贴在身上,湿得一塌糊涂。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缓那口气。

      正缓着,肩上一沉。

      什么东西盖了上来。

      我偏头一看。

      是他的风纪委员会外套。

      带着雨水的凉。

      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干净的气味。

      我抬眼。

      云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往天台门口走,白衬衫湿透,背影绷得笔直。

      “过来。”

      他没回头。

      声音冷的。

      “湿着身子在我地盘乱晃。违规。”

      哈?

      我捏着那件盖在肩上的外套,愣了愣。

      行吧。

      讲规矩的男人。

      他规矩是真的多。

      ※

      接待室漏雨的那半边,他没让我去。

      他把我按在没漏的角落沙发上,扔给我一条干毛巾。

      叠得方方正正。

      边角对齐。

      一看就是有洁癖的人收拾出来的。

      我拿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觉得麻烦,就想把它搭到一边。

      云雀冷冷看过来。

      “擦干。”

      我手一顿。

      “湿着不舒服吗?”

      “滴水。”

      “哦。”

      我继续擦。

      擦了没两下,他像是终于看不下去,走过来,伸手把毛巾按回我头上。

      我眼前一黑。

      “喂。”

      “别动。”

      他声音冷淡,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但他的手隔着毛巾按在我发顶,另一只手扣着毛巾边缘,把我耳后的湿发一点点擦开。

      我坐在沙发上,被他按着脑袋,难得没有立刻反抗。

      主要是这个姿势不好发力。

      而且他擦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奇怪。

      像我是什么不小心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我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前辈。”

      “嗯。”

      “你对云豆也这么擦吗?”

      云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毛巾往我头上一扣。

      “你比它麻烦。”

      我从毛巾下面挣出来。

      “那还真是对不起。”

      他低头看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

      “知道就好。”

      我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但茶是他泡的。

      外套是他给的。

      毛巾也是他拿的。

      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然后他做了件更怪的事。

      他烧了水。

      泡了茶。

      搁在我面前。

      日式的。

      热气腾腾。

      手法很熟。

      我盯着那杯茶。

      “……前辈会泡茶呀?”

      云雀没理我。

      背对着我站着,盯着窗外的雨。

      肩膀上,那只叫云豆的小黄鸟从他湿了一半的外套里探出头,冲我“啾”了一声。

      它浑身黄绒绒的,湿了一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云雀伸手,让小鸟蹭了蹭指尖。

      对着鸟,他指尖是软的。

      真的软。

      不是对人那种冷冰冰的力道。是轻轻的,像怕把那团小黄毛碰坏。

      云豆啾了一声,又蹭了蹭。

      我看着,觉得稀奇。

      “你对它挺好。”

      云雀没回头。

      “它不群聚。”

      “鸟也算风纪?”

      “它会唱校歌。”

      “哦。”

      这理由,很云雀。

      我捧起茶,慢吞吞喝了一口。

      热。

      有点苦。

      喝下去后,胸口那团堵着的火,竟莫名顺了些。

      云雀站在窗边,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冷白。那件外套还在我肩上,沉沉压着。毛巾是干的,茶是热的,沙发也没漏水。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茶杯。

      水面上漂着一点茶叶。

      我忽然想起刚才雨里,他那一下停顿。

      还有那句“现在不吵”。

      “云雀。”

      我开口。

      他侧了侧眼。

      “你前几天为什么躲我?”

      接待室静了一瞬。

      雨声从窗外落下来,滴答,滴答。

      云豆歪头看我。

      云雀没答。

      我也没催。

      过了会儿,他淡淡道:

      “吵。”

      “我天天都吵。”

      “你会改路线。”

      我一愣。

      “什么路线?”

      “我的。”

      我捧着茶杯,眨了眨眼。

      这话我听懂了一半。

      他讨厌别人改他的路线。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披着他的外套,喝着他的茶。

      看起来,他也没打算把我赶出去。

      “那现在呢?”

      云雀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一道一道,像细细的裂缝。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他说:

      “你乱跑,更烦。”

      我怔了一下。

      云雀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下一瞬,他又把那点不对劲压回了平时的冷里。

      “要打,就到我面前来。”

      我想了想。

      “所以以后我直接来?”

      “嗯。”

      “不绕天台,不堵后院,不追着你的光跑?”

      他侧过眼。

      “你追得到?”

      这话听着像挑衅。

      我精神一振。

      “当然追得到。”

      云雀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试试。”

      我一下就来劲了。

      “明天?”

      “随你。”

      “同一时间?”

      “迟到就咬杀。”

      我点头。

      懂了。

      这就是约架。

      非常清楚。

      非常合理。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

      雨停的时候,我把外套还给他。

      他接过去,没立刻穿,只看了眼我还在滴水的发尾。

      “头发。”

      我拿毛巾又擦两下。

      “行了吧。”

      他盯着。

      我又擦两下。

      他这才收回视线。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一架打完,浑身舒坦。茶也喝了,雨也停了,胸口那团火顺下去不少。

      走到门口时,我想起什么,回头。

      “前辈。”

      云雀看我。

      我弯起眼睛。

      “今天谢谢。茶很好喝。”

      云雀脸色没那么沉了。

      只是仍旧冷冷道:

      “下次别淋着水进来。”

      “那我带伞?”

      “伞放门口。”

      “哦。”

      规矩还真多。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回不是装乖的笑。

      是刚打完架后的那种,糙的,懒的,带一点没收干净的痛快。

      云雀看着我,眼神又停住了。

      我懒得管。

      挥了挥手,下楼。

      ※

      一路上,我琢磨这事。

      云雀这人,平时冷冰冰的。

      今天又给外套,又给毛巾,还泡茶。

      甚至还亲手擦了我的头发。

      虽然擦得很凶,像在处理一只不肯进窝的猫。

      问他为什么躲,他说我改了他的路线。

      问他为什么现在又不躲,他说我乱跑更烦。

      想了半天,我琢磨明白了。

      以后找他,不能绕。

      不能堵。

      不能让草壁心惊胆战地挂牌子。

      直接去风纪委员会。

      敲门。

      进门。

      打架。

      讲规矩。

      云雀这种强者,真的很讲规矩。

      连打架对象淋雨、头发没擦干、衣领没扣好、被别人划伤,都能算进他的规矩里。

      虽然这规矩细得有点离谱。

      但他是并盛的王。

      王的规矩多一点,也正常。

      走到校门口时,雨后的并盛湿漉漉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水洼里倒着碎金一样的光。

      纲吉撑着伞站在门边,像等了很久。

      看见我,他立刻跑过来。

      “雾岛同学!你、你没事吧?”

      我看他一眼。

      “没事。”

      “衣服都湿了……”

      “打架嘛。”

      他露出一种“果然还是打了”的绝望表情。

      我从他手里拿回京子那把伞。

      “回了。”

      他愣了一下。

      “啊,好。”

      走了两步,他又小声问:

      “那……云雀学长没事吧?”

      我想了想。

      云雀?

      能泡茶,能骂人,能咬杀。

      挺好。

      “没事。”

      纲吉松了一口气。

      我看他那副又担心我、又担心云雀、恨不得全世界不要打架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兔子镇的人真忙。

      我撑开伞。

      伞面“哗”地展开,挡住最后一点细雨。

      往前走时,我摸了摸口袋。

      云雀那张风纪委员会的卡片还在。

      纸角被雨气洇得有点软。

      但字还清楚。

      电话。

      地址。

      能找到人。

      很好。

      下次,就直接去。

      不乱晃。

      讲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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