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幼崽 纲吉这弱崽 ...
-
转校第一天,我顺手救了个弱崽。
按理说,故事到这儿就该完了。
我救他,不是稀罕他。
是那三个堵人的废物太吵,血气浑,拳头轻,还偏偏挡在我上学路上。像三只嗡嗡乱飞的虫子,拍掉就拍掉了。
至于那个被揍得靠墙滑下去的弱崽——
黯淡得像要熄灭的蜡烛。
搁我以前住的地方,是最先被淘汰的那批。我连名字都懒得记。
可这弱崽,邪门。
※
我在兔子镇上,全镇没一个人听得出我心里的真话。
我说东,他们听成西。
我冷着脸,他们脑补我高冷有气质。
我让人帮忙,他们恨不得把自己也打包送过来。
挺好。
我乐得清静。
这个弱崽,却能一次,又一次,把我那套甜底下的真话,精精准准地,给捞了出来。
※
头一回,是道谢那天。
我的话说的应该没毛病。
可那弱崽听完,整个人顿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兔子耳朵被风碰了一下。
他本来红着脸,眼神乱飘,听见我这句,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对。
不是被哄住。
也不是害羞。
像是耳朵尖忽然捕到了一点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小小声地"哦"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
一只蜡烛而已。
亮都亮不稳。
能听见什么。
※
第二回,我就没法不在意了。
那天大扫除。
兔子镇的学校连扫除都很热闹。桌椅拖得吱哇乱响,黑板擦拍出一片粉尘,水桶在走廊上排成一排,里面晃着浑浊的水。
我懒得动。
不是不能动。
是没必要。
这种程度的劳动,弱得像让狼去拔草。
于是我冲旁边那个男生端出那套甜,弯起眼睛,软软地求:
"哥哥~这桶水好沉的,帮人家拎一下嘛~"
心里配的是真话:
拎不动就滚,废物。
那男生"噌"地红了脸,几乎是扑过来抢走水桶。
"不、不沉!雾岛同学你歇着就好!"
全班没一个人觉得不对。
女生们甚至在旁边笑。
"雾岛同学好会撒娇哦。"
"好可爱。"
"让她拎水也太可怜了啦。"
我靠在窗边,心安理得地躲懒。
结果余光一扫。
角落里,泽田纲吉抱着扫帚,默默看了我一眼。
又默默低下头。
嘴里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
"……明明自己能徒手拎起整张课桌……"
我夹粉笔的手一顿。
粉笔"咔"地断了一小截。
我抬眼看他。
他像背后长了眼,整个人猛地一抖,立刻把扫帚抱得更紧,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低头。
缩肩。
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我盯了他两秒。
他后颈红了。
※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留意这个弱崽。
不是别的。
是好奇。
怎么偏偏一个全镇最弱、连只猫都打不过的废柴崽,每回都能听见我心里那句话?
我试过几次。
课间,山本递给我一瓶饮料。
我弯眼笑:
"谢谢山本前辈~你对人家真好呀~"
心里:不错,会喂,继续。
山本哈哈一笑:
"凪你又唱歌啦。"
狱寺在旁边冷哼:
"野球白痴,她那是在装模作样。"
纲吉坐在前排,悄悄看了我一眼。
看完又立刻低头。
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他小声嘀咕:
"……好像真的只是觉得被投喂很方便……"
我:……
又听见了。
再一次。
午休,京子把便当推过来,问我够不够吃。
我软着嗓子说:
"京子最好啦~人家最喜欢京子了。"
心里:玉子烧也喜欢。明天多带。
京子脸红红地摸我头。
"凪酱喜欢就好。"
纲吉坐在斜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在我和便当盒之间飘了一圈。
然后他像忽然懂了什么,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点无奈。
有点好笑。
还有点"果然如此"。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被饭呛住。
"咳、咳咳咳!"
京子连忙递水。
"阿纲,没事吧?"
纲吉捧着水杯,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眯起眼。
这弱崽。
耳朵尖。
眼睛也尖。
嘴还碎。
※
更邪门的是,他看我的方式,总跟别人反着来。
我冲他笑得最甜的时候,他往后缩。
我对他最不耐烦的时候,他反而小心翼翼凑近,怯生生地问:
"雾岛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沉默。
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我只是嫌数学烦,嫌天气热,嫌云雀今天又没在天台,嫌狱寺吵,嫌蓝波哭,嫌里包恩那个黑婴儿总拿那种什么都看穿的眼神看我。
可纲吉站在我桌边,手里捧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牛奶,小声说:
"那个……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盒牛奶。
"为什么。"
他被我看得一缩。
"你、你刚才看起来……很想咬人。"
我:……
班里其他人只会觉得我今天冷着脸也很漂亮。
只有这弱崽觉得我想咬人。
他还敢递牛奶。
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小,还是胆子大。
我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奶味。
我不讨厌。
纲吉见我喝了,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放下来。
然后他又开始后知后觉地紧张,手脚没处放,耳朵红着,结结巴巴说:
"那、那我先走了!"
说完差点被自己椅子绊倒。
我叼着吸管,看他慌慌张张跑回座位。
这感觉很怪。
※
然后我就发现,我有点……
护着他了。
我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
兔子镇这地方,弱是弱,麻烦也不少。
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觉得自己比废柴纲强一点,就可以踩他两脚。之前巷子里那几个,被我收拾过以后消停了一阵,可小虫子这种东西,拍死一只,还有另一只从墙缝里爬出来。
那天放学,走廊快空了。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板照成一条一条的橘色。扫除用的水桶还没收,湿拖把靠在墙边,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我本来要去天台堵云雀。
他躲了我三天。
今天再躲,我就拆风纪委员会的门。
结果刚拐过楼梯口,就听见一声闷响。
我脚步一顿。
楼梯转角,之前堵过纲吉的混混之一,正揪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按。
纲吉书包掉在地上,作业本散了一地。
他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
那点淡天空色的光,在我感知里轻轻晃了一下。
很弱。
却刺眼。
我没多想。
等我反应过来,那混混已经被我拎着后领按在墙上,脚离地半尺。
墙面"咚"地一震。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
我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又低。
又哑。
跟平时那把糯嗓子半点不沾边。
"谁碰我的东西。"
楼梯口安静了。
混混吓得脸色惨白,喉咙里挤出一点漏气的声音。
我松手。
他顺着墙滑下去,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得比兔子快。
我转过身。
纲吉靠在墙边,瞪着眼睛看我。
一脸见了鬼。
他嘴角那点血,还挂着。
红得碍眼。
我皱眉,伸手,用袖子替他把血抹了。
"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说。
"死路别钻。"
抹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
我在护崽。
我,一个自己都还没长大的崽,在护一只比我还弱、连飞都不会飞的人类幼崽。
我血里就带着这玩意儿——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地盘。
本能。
改不掉。
可这本能挑谁不好。
偏偏挑了这么个弱鸡。
我烦躁地想把手收回来。
收不回来。
它已经替我把血抹干净了。
※
"雾、雾岛同学……"
纲吉捂着嘴角,小声开口。
"你刚才说……'我的东西'……"
"没有。"
我面不改色。
"你听错了。"
我才没说。
说了多丢人。
纲吉看着我。
没拆穿。
只是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嘴里又开始小声嘀咕: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巷子,第二次走廊,这次楼梯……每次都刚好是凪同学路过……"
"你嘀咕什么。"
我瞪他。
"没、没有!"
他飞快闭嘴。
那张脸红得更厉害,眼睛却亮了一点。
不是平时那种被吓到的慌。
是很小、很轻的亮。
像蜡烛被人用手拢住,终于敢多烧一点。
我看着那点光,胸口莫名有点堵。
烦。
"东西捡起来。"
我转身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步,没听见动静。
回头一看,纲吉还站在原地,呆呆看我。
"愣着干嘛。"
"啊、是!"
他这才慌慌张张蹲下去捡本子。
捡一本掉一本。
捡两本撞到墙。
弱得让人头疼。
我看不下去,走回去,三两下把散落的作业本捡起来,往他怀里一塞。
"抱稳。"
他抱着那摞本子,小声说:
"谢、谢谢。"
我别开脸。
"顺手。"
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我好像听见你心里骂我"的表情。
他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很小。
很快。
我却看见了。
更烦了。
※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我爸的信。
魔界的信不走邮局。
它直接显在枕头上。
一张薄薄的纸,压在我平时梳头用的小刷子旁边。纸上有淡淡的香,像我爸身上常年沾着的那种,温温柔柔,却怎么都散不干净。
他的字一如既往地飘逸得欠揍。
我坐在床边,拆开。
---
吾爱凪:
见字如面。为父近来辗转难眠,总挂念你独自在人界,可还顺遂。
切记为父所授——遇着难缠的,先递三分笑,七分软,锋芒藏进棉花里。硬碰硬是下下策。我的女儿,理应用更优雅的法子,叫人心甘情愿。
此条万万别教你母亲知晓。她那套"一拳了事"的做派,不适合你。
另,闻人界少年血气方刚,鱼龙混杂。你性子烈,最叫为父放心不下。凡事多想一步,别逞强,别往那些没必要的险地里凑。
为父,盼你平安。
----
我把信看完,叠好。
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一起压平。
我爸就是操心命。
"别往险地里凑。"
说得轻巧。
这镇子要是没险,我早闷死了。
不往险地里凑,难道让我天天在教室里学二元一次方程?
那才是要命。
我把抽屉合上。
这茬翻篇。
※
第二天,那句话,活生生地,从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人嘴里出来了。
放学后,我正要去天台堵云雀。
今天非揪出来打一架不可。
我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
纲吉。
他站在上楼的台阶前,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得死紧。
一看就是鼓了很久的勇气。
我停下。
"干嘛。"
他被我问得一抖。
又没让开。
"那、那个,凪同学……"
"说。"
"你又要去找云雀学长打架吗?"
"嗯。"
我懒得停脚,准备绕过他。
他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挡住了。
挡得很不坚定。
像一片叶子非要拦洪水。
但确实挡住了。
"那、那样很危险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下去。
"云雀学长……真的会咬杀人的。你别老往那种地方凑啦。"
我皱眉。
"你管我?"
他脸一下白了。
手指攥得更紧。
可人没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结巴得厉害。
"我知道雾岛同学很厉害,也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可是……可是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本想说:
受伤?
他还嫩点。
话到嘴边,莫名顿住了。
因为纲吉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怂。
很弱。
眼神飘,肩膀缩,连嘴唇都抿得发白。
可里面没有退。
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站在那儿,小小声地继续说:
"你之前肩膀青了。"
我一顿。
他飞快低头,像怕我生气。
"我、我不是故意看的!是京子同学说你袖口破了,我才注意到……还有上次,你手背也擦伤了。你说没事,可是……"
他声音低下去。
"受伤就是受伤啊。"
楼梯间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晃了晃。
这语气。
这搓着手、低着头、明明知道我肯定不听但还是得说的窝囊样子。
我脑子里"咔"地,闪过一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一股又熟悉、又叫人没辙的压力,顺着脊梁往上爬。
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
我妈把我从悬崖上扔下去,我都没怂过。
可偏偏有一样治得住我——
有人拿那种"我是真担心你"的、软乎乎又黏糊糊的语气念叨我,我就硬不起来。
浑身的刺都使不上劲。
这世上会这么使我的,本来只有一个……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说。
纲吉猛地抬头。
眼睛瞪得溜圆。
"诶?!"
他像被自己的耳朵吓到了。
"你、你答应了?!"
我也愣住了。
我答应什么了?
我刚才,是不是真把"今天不去堵云雀"给应下来了?
为了一个全镇最弱的废柴崽的一句话?
楼梯上,狱寺不知道从哪儿探出头。
"十代目?您怎么在这——"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我,又立刻警觉起来。
"你这女人,又想对十代目做什么?!"
山本从他后头冒出来,手里还拿着棒球手套。
"咦,凪今天不去找云雀吗?"
京子也在楼下,抱着便当盒抬头:
"凪酱?阿纲?"
里包恩坐在楼梯扶手上,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捧着咖啡,黑眼睛在我和纲吉之间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讨厌得很。
我被这一圈人看得太阳穴更疼。
尤其是纲吉。
他还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副又惊又喜、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像一只本来以为自己会被踩扁的小兔子,忽然发现猛兽真的停了脚。
烦。
太烦了。
"……今天就今天。"
我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扭头就走。
"别得寸进尺。"
身后,那崽小声地、雀跃地"嗯"了一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又得说一句"知道了"。
※
那天我没有去堵云雀。
我去了天台另一边。
不是找他。
只是吹风。
夕阳把整座兔子镇照得软乎乎的。街道短,屋檐低,远处商店街飘来可乐饼的香气。校庭上,山本在挥棒,狱寺站在旁边骂他姿势难看。京子和几个女生抱着书包往校门走,蓝波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被纲吉手忙脚乱地追着跑。
纲吉跑得还是很废。
没几步就差点摔。
蓝波回头冲他做鬼脸。
狱寺远远看见,立刻抛下山本冲过去护驾。
场面乱成一团。
我坐在天台边缘,膝盖曲着,手肘搭在膝上,看了一会儿。
那点淡天空色的光,在下面跑来跑去。
弱。
慢。
还总摔。
可我看着它,莫名就想起楼梯口那句小声的:
受伤就是受伤啊。
我啧了一声。
这弱崽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怎么软声软气念叨两句,我就跟被掐住了七寸。
那种"没辙"的感觉,我明明很熟。
熟得像……
像谁来着。
我想到一半,太阳穴又开始跳。
索性不想了。
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