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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塔 群聚,咬杀 ...

  •   那团光,在我感知里晃了三天。
      晃得我心烦。

      兔子镇里,大多数人的能量都不亮。不是不好,是弱。像蜡烛,像小灯,像雨天屋檐下一点湿漉漉的火。京子那团浅粉色的光,干净又暖;纲吉那点淡天空色的火,软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狱寺那团倒是冲一点,红通通,噼啪乱响,像兜里揣了一把随时要炸的小炮仗。

      可那团不一样。
      它很亮。
      在一镇子蜡烛里,它像盛夏正午直直砸下来的太阳。看一眼都嫌烫,闭上眼也还在眼皮后头烧。
      在这个镇上,属于独一无二的。

      第一天,我忍了。
      第二天,我又忍了。
      第三天午休,我终于把筷子一搁。

      京子正把玉子烧夹到我饭盒里,愣了一下。
      "凪酱?不吃了吗?"
      "吃。"

      我把玉子烧塞进嘴里,三两下嚼完,站起来。
      "先办点事。"
      "什么事呀?"
      "找灯塔。"

      京子眨了眨眼。
      我想了想,补一句:

      "回来吃。"
      京子立刻笑起来,把便当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嗯,我给你留着。"
      兔子镇的人真好。
      饭都愿意给猛兽留。

      我抹了抹嘴,顺着那团光,一路摸上天台。
      ※

      上楼的时候,我把那套甜,又往足里堆了三分。

      我爸教过我无数东西。

      大多我都阳奉阴违。

      唯独一条,我执行得一丝不苟——

      "凪。"

      他总把这句挂在嘴边,手里端着茶,眉眼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跟教人下套没两样。
      "对越强的对手,越要温柔。越强的猎物越难钓,你得放软了哄着,让他舍不得躲。温柔是钩子。越大的鱼,钩子得越甜。"

      这条我信。
      因为它管用。
      我这具身子,天生勾人。脸是钩子,嗓子是钩子,笑也是钩子。我爸教我拿这些去钓人心、钓好感、钓让人愿意靠近的余地。

      不过我跟他想的不一样。
      我钓的不是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我要的是一场架。
      越强的对手,越要往甜了哄。把他哄得舍不得走,舍不得不接我的招,最好哄到他眼睛一亮,棍子一抬,二话不说朝我脑袋砸下来。
      那才叫好鱼。

      而此刻,我雷达上这座灯塔,是兔子镇最强的。
      那就得拿出我最甜的那套。

      天台门被我推开。
      铁门"吱呀"一声,拖着生锈的尾音。

      风从上头灌下来,带着午后的热气和水泥晒透后的味道。天台空空荡荡,晾衣绳被风吹得轻轻晃,水塔立在角落,影子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斜斜盖住半边地面。

      那团光,就在影子里。
      光的主人躺在水塔下睡觉。
      黑头发,校服外头搭了件外套,皮肤白得过分,比我见过的多数姑娘都白。两根铁棍闲闲搁在手边,像两只收了爪的兽。

      听见我的脚步,他眉头动了动。

      没睁眼。

      "违反校规。"
      他说。

      声音凉得像铁。
      "咬杀你。"

      我没理这句。
      我蹲下去,凑近了看他。
      近了,更清楚。

      那股强不是浮在外头的。不是狱寺那种炸药似的火,也不是山本那种雨后草地一样的清爽。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淌的。

      沉。
      稳。
      利。

      收着没放,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盯着他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特别纯粹。
      特别响。

      好想打。
      好想把这家伙打到亲妈不认。

      可越是这么想,我越得放软。
      规矩。
      我弯起眼睛,把嗓子压到最糯,凑近了,轻轻地:
      "前辈~好厉害哦。"
      (你这身板,够我打三天三夜。)

      "陪人家玩玩嘛~"
      (陪我练练手,让我瞧瞧你能挨我几拳。)

      那人睁开了眼。
      凤眼。
      黑得冷,眼尾压着,一睁开,像刀鞘开了半寸。
      他抬眼撞进我脸上。

      然后,停住了。
      我没明白他停什么。

      一般人看我这样笑,要么脸红,要么发傻,要么被哄得话都说不利索。狱寺那种小炮仗,一点就着,红得跟熟虾似的。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先是皱眉。
      像看见了什么特别烦的东西。
      手指已经摸到棍边。

      然后,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落进我眼睛里。
      那一下,他的动作停了半拍。
      不是怕。
      也不是发傻。

      我听见他心跳轻轻错了一下。
      咚。
      很短。
      短得像刀锋撞上指甲。

      我眨了眨眼。
      奇了。
      我当是这钩子下得还不够甜,又往前凑了凑,尾音放得更软。
      "就玩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打到你站不起来为止。)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回,他往后挪了半尺。
      我更看不懂了。
      见过怕我的。
      见过想揍我的。
      头一回见着一个被人约架约到往后躲的。

      而且他也不像怕。
      那双眼睛冷得要命,棍也在手边,只要他愿意,下一秒就能朝我脸上砸。可他偏偏停着,盯着我,看得很仔细。

      我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这家伙,有点意思。
      "不打嘛?"

      我凑得更近。
      嗓子还甜着,眼睛却已经亮得发狠。
      "再不来,人家可要自己上咯~"

      意思很明白。
      你再墨迹,我就先出招了。
      他听完,耳根忽然红了一点。
      很淡。
      一闪而过。

      要不是我离得近,差点没看见。
      我愣了愣。
      又红?
      兔子镇的人有这个毛病我理解。
      这灯塔也有?

      他霍地站起身,抄起棍。
      动作很快。

      风从他外套下摆擦过去,吹得衣角一掀。那两根铁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金属声冷冷一响。

      他偏过头,声音硬得像咬出来的。

      "……跟我来。"

      我一下就乐了。
      约到了。
      ※

      那一架,打得我浑身舒坦。
      我们没去别处。
      天台够大。

      也够高。
      底下那群小兔子听不见,就算听见了,爬上来也得花一阵子。足够我试出这座灯塔,到底亮到什么程度。
      他快。
      出乎我意料的快。
      那两根铁棍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刁钻,狠辣,专挑要害招呼。一棍砸偏,下一棍立刻补上,棍影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不像狱寺那种噼里啪啦的炸。
      也不像里包恩那种滑不留手的准。
      云雀——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这个——是另一种。
      干净。
      直接。

      像风纪委员袖章上那两个字被磨成了刀,谁越线,就照着骨头咬下去。
      我躲了几下。
      没躲利索。

      肩膀挨了一记。
      "砰"的一声闷响,疼意从骨头边炸开。
      我眼睛一下亮了。
      爽。

      这镇子兔子成堆,我打他们跟拍蚊子似的,一巴掌一个,无聊透顶。多久没人能让我挨上一下了?
      我也不躲了。
      我迎上去。

      我这身骨头,打不烂。
      他那棍砸在我胳膊上,我连眉头都不皱,反手一拳招呼回去。他侧身让过,棍尾顺势勾我脚踝。我脚尖一点,整个人跃起来,半空里一个回旋踢,踢在他抬起格挡的棍上。
      "咣——"
      金属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被我踹得退了三步。
      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白痕。
      我落地,舔了舔牙。

      "不错嘛。"
      他抬眼看我。
      那双凤眼冷冽,眼底却烧起了点别的东西。
      很淡。

      但我认得。
      战斗欲。
      跟我一样的。

      他没有废话,棍子一横,又冲了上来。
      好。
      就该这样。

      ※
      我们又缠在一起。

      午后的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过去,影子在地上挪。水塔的铁皮被砸出好几个坑,栏杆弯了一截,地面全是我俩犁出来的印子。

      我把力气压着。

      这里是学校。

      真放开打,楼得塌。

      他也不是那种能随便往死里砸的家伙——至少现在不是,毕竟还是套的人类壳子。灯塔再亮,也还没亮到我能不管不顾往上撞。

      可就算压着,也够了。
      够疼。
      够快。

      够让我手心发热,骨头发痒。
      他被我一拳擦过脸侧,嘴角破了点皮。血珠渗出来,被他拇指一抹,红线拖在白得过分的皮肤上。
      他看了看指腹那点血。

      又看我。
      眼神更冷。
      也更亮。
      "你不是并盛的人。"

      他说。
      声音还是淡的。
      呼吸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废话。"
      我咧嘴。
      "接着打。"

      他没再问。
      棍影又压下来。
      这次更狠。

      他像终于确认我不是一碰就碎的小兔子,出手比刚才还利。棍子贴着我的太阳穴擦过去,风刮得耳边一凉。我抬臂格住,反手扣他手腕,他顺势转身,肘击直取我肋下。

      我挨了一下。
      闷疼。
      但我扣住了他外套下摆。
      往回一拽。
      他身形被带偏半寸。
      就这半寸,够了。

      我膝盖顶上去。
      他用棍格住,借力后翻,落地时鞋底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追上去。
      他迎上来。

      "砰!"
      拳和棍撞在一起。
      气浪似的震动从中间炸开,脚下地面都轻轻颤了一下。
      我们僵住了。
      我的拳。
      他的棍。
      谁也没退。
      谁也没进。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黑发吹乱了一点,也把我散开的发尾吹到脸边。
      我喘着气,盯着他。
      他也喘着气,盯着我。

      他心跳很稳。
      比刚才快。
      但稳。

      像一面鼓,被人一下一下敲着,越敲越沉。
      我长这么大,跟人动手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
      头一回,在这种压着力的范围里,有人能跟我打到这个份上。
      我心里那团从没烧痛快过的火,头一回,舒舒服服地烧到了顶。

      "哈。"
      我笑出了声。
      "哈哈。"
      爽死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
      校服袖口裂了,肩膀挨过棍的地方还有点麻,膝盖也蹭破一点。灰沾在脸侧,头发乱了,整个人大概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我痛快。
      太痛快了。
      我笑得露出牙,抬眼看他。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我。
      那张冷白的脸上,表情还是很淡,像整座天台塌了也不能让他多眨一下眼。

      可他的视线停得太久。
      久到不像在看对手的破绽。
      我歪了歪头。

      "怎么?还打吗?"
      他忽然别开眼。
      耳根又红了。

      我:?
      这灯塔,打架打得好好的,怎么老红。
      难道是热的?
      午后太阳确实晒。

      我没深想。
      强者有点怪癖,很正常。

      ※

      "喂。"

      我喘匀了气,嗓门粗了回来。
      打这么爽,那套甜我懒得再端了。

      对着个能跟我打到这份上的,还装什么劲。
      "你叫什么。"

      他收了棍。
      "云雀恭弥。"

      顿了顿,又淡淡补一句:
      "并盛风纪委员长。"

      云雀。
      我把这名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
      挺好记。

      鸟名。
      但不是兔子。

      "行,记住了。"
      我活动了下挨了棍的肩膀,意犹未尽。
      一架哪够。
      我还要打。
      下回我躲利索点。
      再下回,我就该轮到我赢了。

      "给我个能找着你的法子呗。"
      我冲他摊手,理直气壮。
      "明天接着来,后天也来。"

      他抬眼。
      我咧着嘴,眼睛亮闪闪的。
      "我还没打够呢。"
      "你可别躲我。"

      意思很简单。
      约下一场架。
      我说得明明白白。

      可他听完,那张白脸又莫名其妙地,从耳根开始,慢慢红了一点。
      这次比前两次明显。
      他沉默了几秒。
      从兜里摸出一张并盛风纪委员会的卡片,夹在指间,递出来。

      不对。
      不是递。
      是扔。
      卡片旋了一下,落进我手里。

      上头印着风纪委员会的字样,还有电话。
      "扰乱校园秩序者。"
      他偏过头,声音比平时硬。
      "我亲自处理。"

      我低头看卡片。

      又看他。

      乐了。

      成了。

      号码到手。
      "行。"

      我把卡片揣进兜里。
      "那我以后扰乱的时候找你。"

      云雀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想抽棍。
      但最后没抽。
      只是冷冷看我。

      "群聚,咬杀。"
      "知道了知道了。"
      我摆摆手,心满意足地下楼。
      这破镇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下回怎么赢他。

      刚才他左侧转身比右侧慢半拍,棍尾补招前肩会先压一下。下次先卖个破绽,把他棍尾骗出来,再贴身近打。离太远,他那两根棍占便宜。
      还有,他耐力不错。
      但没我耐打。
      可以拖。

      我盘算得很认真,压根没回头。
      所以我没看见,那个被我打了个平手的并盛之王,站在天台上,捏着两根棍,盯着我消失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我只是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上头风里,落下来一句很低的话。
      低得像他在问自己。
      "……那是什么。"
      ※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京子的便当还给我留着。
      她用手帕盖在饭盒上,见我回来,立刻站起来。
      "凪酱!你回来啦。"
      我坐下,拿起筷子。

      "嗯。"

      她看见我袖口裂了,肩膀上还沾着灰,眼睛一下睁圆。

      "凪酱,你摔倒了吗?"

      "没有。"

      我夹起玉子烧。

      "撞灯塔去了。"

      京子茫然。

      "灯塔?"

      "嗯。"

      我咬了一口。
      甜咸正好。

      "挺硬。"

      京子更茫然了。

      兔子镇的人对打架的理解,还是太浅。

      我没解释。

      解释了她也听不懂。

      而且便当凉了就不好吃了。
      ※
      后来同学们传疯了。
      说有人看见,凪同学去了天台。

      说云雀委员长也在天台。
      说他们在天台上,待了一整个下午。

      "真的假的?!"
      "云雀委员长不是谁靠近谁倒霉吗?"
      "我听说,凪同学下来的时候,衣服都乱了……"
      "天哪。"

      "还有人说,云雀委员长把自己的号码给了凪同学。"

      "真的假的?!"

      "云雀委员长给号码?!"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啃着京子第二天给我多带的炸鸡。

      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跟他约了架而已。不给号码怎么约?

      兔子镇的兔子们,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咬了口炸鸡,慢吞吞地想。
      不过号码是真到手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片,看了看。

      并盛风纪委员会。
      云雀恭弥。
      电话。

      很好。
      我把卡片重新收好。
      明天,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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