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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吐息 月白鳞片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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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首缢岛烧坏了三张床。
最先遭殃的是桑原那张。我坐在窗边试着吐出昨晚出现的火星,桑原恰好抱着雪菜送的护身符翻身,火线擦过床脚,连人带被子一起摔到地上。
第二张是从仓库拖来的旧床板。藏马准备了水,幽助和桑原站在远处围观,飞影坐在窗框上,右臂还缠着新换的绷带。
“先控制呼吸。”藏马提醒我,“别急着增加力量。”
我含住一口气,顺着喉咙里的热意慢慢往外送。赤金火焰贴着舌尖卷出,落在床板中央,火势迅速铺开。藏马把水泼上去,白雾腾起,床板依旧持续燃烧,直到潮气和残留妖气全部散尽,地面只剩一撮白灰。
幽助蹲下来拨了拨灰:“这火烧得真干净。”
藏马捻起少许灰烬,仔细看过:“它会清除附着在材料里的妖气。”
我又找来一块带着旧妖气的石片,把火压到指甲大小。石片表面先发红,里面那层污浊气息随即被逼出来,火焰追着它烧了半圈,碰到石头本身时便迅速减弱。
这股火似乎能够分辨目标。它对妖气格外敏锐,也会回应我的注意力。我盯着什么,它就先靠近什么;心思一散,火势也跟着偏离。控制它需要的东西远比力气细,连一次迟疑都会改变落点。
我过去习惯先决定动作,再让身体完成。吐息要求呼吸先跟视线对齐,意图随后落在同一处。任何一步慢半拍,火焰都会自己选择方向。这个要求让我想起幻海的石头,也让我明白黑龙出现后,真正被叫醒的远远超过一种新招式。
飞影的目光停在火痕上:“龙焰。”
我抬头问他是否见过,他只回了一句:“看得出来。”
他的黑龙波仍在右臂留下灼伤,我的火靠近那股气息时,喉咙随即发热。飞影察觉到变化,直接把手按上剑柄。
飞影按住剑柄,让我先管好自己的嘴。我摸了摸喉咙,告诉他自己正在学,他便冷着脸补了一句:“学会以前离我远点。”
小阎王得知赔偿数目以后,光屏一早就追到宿舍。他先骂了我,又骂了幽助出的馊主意,最后命令我把试验留到比赛里。藏马答应帮忙观察火势,小阎王才勉强接受。
第二轮的对手是魔性使者队。
他们走进竞技场时,我最先注意到队尾那个拿笛子的妖怪。笛身附着许多魂魄,怨气堵在细孔里,每次风从孔中穿过,都会带出压抑的哭声。
我盯着那只笛子看了几秒。
那些魂被当成材料困在里面,连痛苦都归别人使用。雪菜曾经被垂金逼着流泪,魅魔的血也总有人替我规定用途。身体拥有某种能力,旁人便想把它从一个人身上剥出来,单独标价,再储存起来供人驱使。
这种做法先抹掉力量原本属于谁,再允许施术者随意驱使。笛中的魂魄被剥去名字,雪菜的眼泪被称作宝石,连我的本能也曾被别人当成一条理所当然的路。只要名字消失,伤害就容易被说成使用。
我讨厌这种做法。
第一场由藏马上。他很快拆穿死灵丝的结构。对手刚准备收回术式,蔷薇已经从黑布内部生长,将人卷出场外。
桑原接着上场,对手的石肤挡住了灵剑。他挨了几拳,听见雪菜喊他的名字,才重新稳住脚步,将灵气压成更长的剑锋,沿着同一道裂口连续斩下。石肤崩裂,桑原也浑身是伤,落地后仍记得朝观众席挥手。
第三场,拿笛子的妖怪主动点了我的名字。
“昨晚那点火很稀奇。”他把笛子贴到唇边,“我想听听它折断时的声音。”
我走上擂台:“先把里面的魂放出来。”
他笑了:“你闻得到它们,那就更好。它们越痛,我的笛声越强。”
第一声笛音穿过竞技场,周围许多妖怪立刻捂住耳朵。灰色怨气从笛孔涌出,缠上我的手腕和脖颈,尖锐哭声直接压向魂魄。
我伸手碰住其中一缕。冰凉的气息从指尖钻进来,带着许多个死前的瞬间。有人在雨里倒下,有人被锁在地窖,也有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喊自己的家人。它们被剥去名字,挤进一件武器,连求救都成了攻击别人的手段。
那些痛苦沿着手臂撞进胸口,喉咙里的火立刻躁动起来。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到它也会愤怒,火势顺着情绪往外顶,几乎越过我的控制。若是此刻直接喷出去,笛子会碎,里面的魂也可能一起被烧穿。
我压住呼吸。
火焰停在舌根,烫得口腔发麻。幻海教我控制尾巴时,总让我先分清自己究竟想打碎什么。眼前也一样,我要毁掉束缚,放走魂魄,施术者的命反而排在最后。
拿笛子的妖怪仍在吹奏,灰气越聚越厚。他隔着翻涌的怨气命令我跪下,喉咙里的火立刻回应。
我张口吐出一线龙焰。赤金火线穿过怨气,缠在我手上的魂怨随即松开,化成细小光点升向上方。火焰带走了束缚它们的妖力,魂魄本身得以完整保留。
对手的笛声乱了一拍。他盯着升起的光点,厉声问我做了什么。
“放它们走。”
我向前踏了一步,第二道吐息擦过他的脚边,石板熔出深痕。笛中魂怨受到牵引,许多面孔从笛孔浮现,哭声也逐渐清楚。
他猛地改变曲调,全部怨气在半空聚合,形成一头多口妖兽,朝我正面扑来。
我原本可以躲开,再从侧面烧掉笛子。那个选择更轻松,却会让聚合的魂魄继续承受撕扯。我要救它们,就得让火穿过每一道怨气,同时控制温度,避开魂魄本身。
幻海让我打碎石头时,教我把身体的每一部分放进同一次呼吸。现在轮到这口火。
尾巴压住重心,翅膀收拢气流,爪尖扣进石缝。我让热意沿着胸腔上升,经过喉咙时一点点收束,随后朝怨魂兽完整吐出。
赤金火柱贯穿擂台。
热度冲过喉咙时,疼痛也跟着炸开。我仍然维持着呼吸,把火焰最锋利的部分固定在怨气外层,再逐步向中心收拢。怨魂兽的躯体由束缚和痛苦拼成,只要烧断连接,里面的魂魄自然会分开。
观众席的喊声被热浪推开,怨魂兽在火中逐层散解。每张嘴都停止哭泣,白色光点从焰心升起,越过竞技场上空,朝岛外飘去。
我在那些光点中闻到许多混杂气息。泥土和药草先飘出来,随后是旧衣里残留的饭香,每一种都来自它们曾经活过的地方。名字已经模糊,回去的方向却还留在魂里。
火焰触及笛身时,裂纹沿着竹管迅速扩散。
对手转身想逃,我用尾巴卷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回裂开的笛子旁边。他仰头求饶,嘴里还在强调那些魂只是材料。
我踩碎笛子。
“它们有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缕怨气被龙焰清理干净。我收住火势,只将施术者踢出场外。主持人宣布胜利时,全场依旧盯着擂台上方的白色光点,片刻之后,欢呼才重新涌来。
这一次,叫声里多了明显的忌惮。妖怪们已经看懂,我的火可以烧掉术式,也能越过表层妖气,直接碰到更深的东西。刚才还喊着让我跪下的几只妖怪纷纷闭嘴,连视线都收敛许多。
“浦饭队的雾岛凪选手首次展现火焰吐息!”
妖怪们开始猜测我的血统,有人喊出“龙”这个字。喉咙深处轻轻震了一下,身体对那个称呼产生了反应,原因仍埋在骨头深处。
走下擂台时,幽助先看了看我的脸,又指向喉咙:“疼吗?”
“有一点。”
声音出口时带着轻微沙意,我自己也听见了。幽助把原本准备说的调侃咽回去,直接把水瓶扔给我。桑原站到旁边挡住涌来的采访妖怪,藏马则观察我的呼吸,确认火焰已经彻底收回。
这种时候,队伍的作用很具体。有人挡开多余的目光,有人记得递水,也有人替我判断身体状态。我只需要站稳,把刚才那口气慢慢顺回来。
他明显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那就少说话。”
桑原围着我转了一圈,重点担心我以后吃饭时突然喷火。我认真考虑了几秒,藏马及时告诉我,只要训练稳定,火焰就会跟随意图出现。
飞影站在旁边,右臂裹着绷带。我问黑龙能否让魂魄解脱,他答得很干脆:“黑龙负责吞噬。”
“我的火会放它们走。”
他看向擂台上方尚未散尽的光点,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学会控制,别把自己也烧进去。”
最后一场由幽助收尾。对方队长的术式会锁住关节,幽助几次被压到地面,仍能靠灵光玉磨出的力量重新站稳。等对手为了加强束缚露出破绽,他一发灵丸结束了比赛。
浦饭队拿下第二轮。
赛后,萤子和雪菜等在宿舍区外。萤子把温水塞进我手里,盯着我喝完几口,才问喉咙的情况。
“有点疼。”我说。
她脸上的紧张反而松了一些:“肯说就好。”
我以前总觉得,说出疼痛只会多出一个担心的人。萤子却认真准备水,藏马替我检查火焰留下的痕迹,幽助也会在我下台时先看伤势。痛依旧留在我的喉咙里,承担它的人却从一个变成了几个。
雪菜轻声问那些魂是否已经自由。我点头以后,她才露出笑容:“它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会儿。我想起并盛的消息,也想起眼前这群人。人可以同时记得很多地方,一处离开以后,另一处的联系依然延续,等待本身也能成为联系。
从前我更习惯按领地划分关系,住在哪里,谁属于这里,离开以后又该回到哪里。最近这些边界逐渐松动。并盛有人等我的消息,皿屋敷町有人记得给我准备饭团,首缢岛上也出现了一群会在我吐火以后先问疼痛的人。地方彼此分开,关系却能跨过去。
“它们会找到路。”我说。
第三张床毁在那天夜里。
睡着以后,我重新进入骨头深处那片黑暗。飞影的黑龙从高处掠过,随即惊醒井底的光。月白鳞片逐渐显露,赤金火纹沿着边缘流动,一条巨龙抬起头,目光穿过我站立的位置。
那一幕清楚得让我忘了呼吸。
巨龙展开双翼,井底的黑暗随之向两侧退开。它的额角生着深色长角,胸口聚着赤金火光,尾端一直隐入更深处。我站在它面前,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竟然容得下如此庞大的存在。
巨龙始终沉默,热度直接沿骨骼传来。我终于明白,黑龙波只负责敲门,门后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属于我。
梦里的我张开嘴,现实里的火也冲了出去。
床头当场化成灰烬。
我醒来时,幽助坐在对面,头发被热风吹乱;桑原抱着被子缩在墙角,藏马把水桶重新放回地面。飞影站在窗边,脸色很沉。
“去屋顶睡。”他说。
我看了看第三张床,接受了这个安排。
屋顶的海风压住喉咙里的热。飞影过了一会儿也出现在另一侧屋檐。他说房间太吵,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我问他梦里的龙属于什么。飞影望着远处的海面,只回答了两个字:“力量。”
“力量也会把主人烧伤?”
飞影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控制不了就会。”
“你还继续用黑龙。”
“我需要它赢。”
他的答案很符合飞影。我却想起那些从魂笛中升起的光点,胜负只能解决擂台上的一部分问题,火焰最终成为什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黑龙波替飞影吞掉敌人,我的吐息则能烧开束缚。两股力量都源于龙,方向却由使用者决定。这个发现让我安心了一点。骨头里的巨龙拥有自己的重量,我仍然可以决定它张口以后要烧向哪里。
飞影忽然开口:“你的火和黑龙波走的是两条路,别照着我学。”
“你在提醒我。”
飞影冷着脸纠正:“我在避免你烧到队伍。”
我笑着向他道谢,他随即转开脸,懒得再接话。
我躺回屋顶,尾巴压住身体,翅膀收在背后。喉咙仍然发疼,火却已经能够跟随一次完整的呼吸穿过身体。
下一步,是让它每一次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