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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黑龙 我的脚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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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缢岛的竞技场嵌在黑石山腹里,围墙从海边一直抬到高处,远远看去,整座建筑都在吞吐人声。
走进选手通道以后,那些声音立刻压到头顶。观众席塞满了妖怪,鳞片摩擦座椅,爪尖敲着石栏,酒和血的气味混在潮湿的海风里。它们等待的东西很明确,台上流血越多,票根和叫喊就越值钱。
我抬头扫了一圈。
船上的混战发生在海雾里,周围的人忙着保命,注意力全落在自己身上。这里完全不同。每一层看台都朝着擂台倾斜,数不清的眼睛等着选手暴露弱点,也等着捕捉一种值得下注的新力量。
我能感觉到肩胛下的翼骨微微发紧。身体已经学会展开,脑子仍保留着先收起来的习惯。幻海让我来参加武斗会,显然也想让我在这种目光下再练一次。力量真正属于我以后,旁人的注视就该失去决定权。
“真吵。”
幽助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倒是扬着:“这样才像比赛。”
桑原握着灵剑,手心已经出汗,嘴上仍然坚持那是武者临战前的反应。飞影懒得理他,藏马提醒了一句保存体力,两个人才暂时安静。
小阎王的光屏很快亮起来。他把六游怪队的资料念了一遍,尤其提醒飞影留意哲流。飞影右臂上的伤才换过绷带,听完只抬了抬眼,显然已经把那句提醒扔到一边。
我正准备问自己的出场顺序,观众席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股熟悉的气息穿过妖群。萤子和雪菜走在前面,静流与牡丹跟在后面。
幽助当场变了脸色:“萤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萤子扶住栏杆:“看你又瞒着我做了什么。”
萤子的回答很平静,幽助却已经开始解释这里危险,劝她立刻回到人间。静流叼着烟站在旁边,牡丹则缩起肩膀。小阎王隔着光屏追问谁准她们进来,选手通道很快比观众席还乱。
萤子的视线越过幽助,落到我胸前的号码牌上。
“凪,你也是选手?”萤子问。
我点头。她盯着号码牌,又说:“你之前答应帮我看着幽助。”
“台上离他近。”
幽助抬手盖住了脸。萤子安静片刻,我原本打算照旧告诉她别担心,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她一路追到这种地方,脸色已经被妖气压得发白,手却牢牢抓着栏杆。她显然害怕,仍旧想亲眼看清我们在做什么。继续用轻飘飘的话哄她,只会让她下一次追得更急。
“我们之前瞒了你。”我说,“对不起。”
萤子怔住了,幽助也转过头。
我把话继续说完:“以后能说的,我自己告诉你。”
她眼里的怒气慢慢落下去,过了几秒才问:“真的?”
“真的。”
萤子伸手越过栏杆,掌心落在我头顶。她的手很暖,指腹还带着药皂的气味。
“我知道你很强,也知道你会保护别人。”她轻声说,“可我还是会担心。”
我过去一直觉得,担心是一件用途很小的事。它落在战场上,通常只带来迟疑和慢半拍。直到萤子的手落下来,我才发现她希望自己能站在看得见我的地方,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
“那你看着。”我说,“我会赢。”
萤子笑了,眼角仍然有些红:“好。”
她的回答让我肩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萤子接受了我会替她拎东西、陪她吃饭的那一面,也准备看清我带着血从擂台上走下来的样子。想到这里,我忽然很想让她知道,展开翅膀也可以是一件值得鼓掌的事。
主持人的声音从竞技场中央传来,第一轮正式开始。
桑原先上场。他被对手的轮刃逼得连摔两次,听见雪菜喊他的名字以后,灵剑骤然拉长,硬生生把对方扫出场外。这一场赢得狼狈,雪菜的掌声却让他下台时走得比上台还直。
藏马的对手拿他在人间的母亲威胁他。藏马听完仍旧笑着,蔷薇鞭却在下一刻割开了对方的退路。他的战斗向来干净,每一步都提前算过,等观众反应过来,对手已经倒在场外。
轮到第三场时,六游怪队派出一个背生甲壳的妖怪。它站上擂台,冲我勾了勾手指。
“小姑娘,下来。让我看看你身上那些东西能做什么。”
我踏上擂台。
身后传来幽助的喊声,他大概还在确认出场顺序。主持人比谁都乐意看临场挑战,确认双方同意以后,立刻宣布比赛成立。
对手弯下腰,甲壳随着肩背起伏,边缘排着尖刺。它一边说话,一边把钳状手臂压向我的腰,攻击藏在最后一个字后面。
我看清了它的落脚点,也看见肩胯如何带动下一次攻击,身体已经给出答案。尾巴扣住它的手腕,翅膀在肩后打开一线,压下迎面的冲力;爪尖沿着甲壳接缝切入,转身时顺势把整块硬壳掀了起来。
它的另一只手紧跟着扫向我的太阳穴。我压低肩膀,从它肘下穿过去,尾巴借着缠住的手腕改变方向,直接把那条手臂扭到背后。对手体型很大,力量也足,正面硬扛可以赢,却会把脚下的擂台一起掀开。
我开始理解幻海为什么总骂我只会拆东西。真正的控制,是让每一分力都清楚自己要去哪里。爪尖切甲壳,尾巴限制关节,翅膀只负责改变重心,三处力量沿着同一个决定落下,衔接得正好。
惨叫声盖过了观众席。
它向后退了两步,甲壳迅速膨胀,尖刺全朝外竖起。这个姿势适合冲撞,转向却很慢。我等它扑到面前,尾巴扫过膝弯,翅膀把身体送到它侧后方,随后扣住后颈,将那股冲力完整地按向地面。
石板震了一下。
它还想抬头,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深痕。我把脚落在它颈后,力量沿着脊骨一寸寸压下去。
“认输。”
它咬着牙骂了一句,背上的尖刺再次弹起。
我的脚跟随即加重。甲壳裂开的声音传遍擂台,对手终于停止挣扎,手掌拍向地面。
主持人高声宣布胜负,观众席随即爆开。无数目光落到我展开的身体上。惊讶与贪婪浮在最外层,更深处则压着面对强者时的畏惧。
我以前总会先把这些部分藏好。普通人看见角和尾巴会害怕,父亲教我的礼仪也习惯把危险收在皮肤底下。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开始把它们当成需要额外取用的东西。
幻海让我打碎那块石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收束和割裂是两回事。此刻我站在所有妖怪面前,尾巴稳稳垂在身后,翅膀也待在该在的位置。它们让“凪”这个名字显得完整。
我抬头看向萤子。
她的脸还白着,手指握住栏杆,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抬起双手,用力鼓掌。
“凪,赢得很漂亮!”
这句话穿过满场叫声,落得很清楚。
我原先还担心她会把救人的我和踩住对手的我分成两个人。萤子的掌声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她看见了全部,仍旧叫着我的名字。
台下那些妖怪的叫声忽然显得很远。它们只看见翅膀和利爪,萤子看见的却是我。她的目光让我第一次感到,公开力量也能带来安稳。
我收起爪子,朝她笑了笑。
“嗯。”
回到队伍里以后,幽助撞了一下我的肩:“她胆子比你想的大吧。”
“比你细心。”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回答,主持人已经叫出下一组名字。
哲流踏上擂台,灼热妖气沿石板铺开,靠近赛场的观众纷纷向后仰身。他冲飞影抬起掌心,火焰在指间聚成一团,语气里全是轻蔑。
飞影站在对面,右臂缠着白布,连姿势都懒得换。
哲流的火拥有旺盛的热度,妖气却散乱地往外扑,炫耀远多于控制。飞影身上的气息收得很紧,那条右臂深处压着另一股力量,连伤口都在为它让路。
他解开绷带时,焦味随海风送到台下。
天空随之沉了下来。
云层从竞技场上方聚拢,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桑原最先感到压力,肩背立刻绷紧;藏马抬起头,目光停在云层中央。那里有庞大的躯体缓缓游动,黑焰勾出鳞片和长角,整个竞技场的喧闹被它压成低沉的回声。
魔界黑龙从云端俯视擂台。
它出现以后,观众席上的妖气都矮了一截。那些刚才还敢朝擂台扔酒瓶的妖怪纷纷抓紧座椅,身体先于嘴巴承认了恐惧。哲流掌中的火仍在燃烧,火光却只能照亮他自己的脸。
黑龙的力量带着饥饿,咒术从飞影的右臂穿进龙身,把那股野性强行拉到人间。飞影用血肉充当缰绳,每一次驱使都在灼烧自己。
我盯着他抬起的手臂,忽然明白飞影和我走的是两条相反的路。他把一股外来的力量压进身体,靠意志让它服从;幻海则逼着我承认,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东西原本就属于自己。两种方法都能换来强大,代价却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的脊骨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热从尾椎向上攀升,经过肩胛和后颈,最后停在牙根。身体深处一直沉睡的东西受到黑龙牵动,缓慢地抬起了头。那道回应绕过耳朵,直接落进骨头。
黑龙属于飞影的术,也属于魔界的火。它和我骨头里的东西隔着很远,形状却足以敲开那扇门。
喉咙骤然收紧。
我下意识呼出一口气,一缕赤金火线掠过唇边,落在脚下石板上。洞口只有指尖大小,边缘却直接融化,附近残留的妖气也随之散开。
幽助猛地转头:“凪,你嘴里冒火了。”
我抬手碰了碰喉咙。热意仍在往上涌,牙齿也跟着发烫。身体立刻接纳了这股力量。它早已住进骨头,只等一个足够响的动静将它唤醒。
那一刻,我甚至分得出火焰沿身体经过的路线。它从更深处汇入脊骨,绕过心脏,在胸腔里停了一瞬,最后聚向喉咙。这个过程带着清楚的秩序,远比突然长出尾巴时自然。我的身体记得它,记忆却把相关的部分埋得很深。
台上的飞影朝我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抬起右臂。
黑龙俯冲而下,哲流的火在正面冲撞中迅速崩散。黑焰贯穿擂台,又沿着飞影的召唤回到右臂,哲流已经倒在焦黑的石板中央。
全场沉寂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大的呼喊。
飞影走下擂台时,脸色发白,右臂上的咒纹仍在跳动。幽助问了一句伤势,被他用眼神堵了回去;藏马拿出药物,飞影也只肯站在原地让他处理。
我看着那条手臂:“黑龙在烧你。”
飞影抬眼:“看得出来还要你说?”
“它也疼。”这句话落下以后,他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我能分辨黑龙残留的气息。从召来到收回,飞影始终靠意志压制它。龙的饥饿和他的伤口缠在一起,谁也没占到便宜。
“少装作很懂龙。”飞影说,“你骨头里的火也未必听你的。”
这句话击中了刚才那阵灼热。我原本只顾着观察他的黑龙,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同样刚刚露出牙齿。它对我的身体熟悉,我对它却一无所知。
“所以我要学。”
飞影看了我一会儿。他刚才用黑龙结束了一场比赛,右臂还在冒烟,眼神却先落到我喉咙上,似乎在判断那点火距离失控还有多远。
“学会以前,别朝我张嘴。”
“等你手好。”
幽助立刻站到我们中间:“比赛还没结束,你们先把架记着。”
后面的比赛由幽助收尾。他吃了灵光玉以后,拳头里的力量已经沉稳许多,每次摔倒都能重新调整落点。对手靠酒气催动妖力,幽助挨了几次重击,最后抓住空隙用灵丸结束比赛。
浦饭队拿下第一轮。
离开竞技场时,萤子抱着药和毛巾等在通道外。她先检查了我的手臂和脸,确认伤口很浅,才把视线移到我的嘴边。
“刚才的火会伤到你吗?”
我碰了碰喉咙:“里面很热。”
萤子把药袋抱紧了一点:“疼的时候要告诉我。”
我看着她:“你知道以后能做什么?”
“我可以陪着你,也可以帮你找药。”萤子回答得很快,“至少你不用一个人忍。”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会儿。力量只能由我控制,可她愿意知道这件事,本身就让那股陌生的热意变得容易接受。
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受伤时的习惯。能走就继续走,能打就继续打,疼痛只负责提醒哪一块身体暂时欠用。萤子关心我当时究竟疼不疼。这个问题和战力无关,却逼着我认真回答。
“好。”
萤子这才笑起来。她又问我,刚才在台上展开翅膀时是否害怕。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更在意她看见以后会怎么想。
“我确实吓了一跳。”她承认,“可你还是凪。”
我接过她递来的毛巾,低头擦掉脸上的灰。胸口的热度慢慢沉下去,和喉咙里的火待在两个地方,却同样清晰。
当晚,队伍住进选手宿舍。幽助和桑原很快睡熟,藏马在桌边整理药物,飞影坐在窗侧,右臂重新缠好绷带。
我靠着窗框,试着控制呼吸。前两次只有热气,第三次吐出一粒赤金火星,在窗台留下焦痕。
我又试了一次,火星刚露头就被我收回去。喉咙随之发紧,胸口也闷了一下。尾巴和翅膀可以靠动作训练,这股火却和呼吸连在一起,收得太急会堵在身体里,放得太快又会烧向意料之外的位置。
藏马观察了一会儿,让我先记住每次发热的位置。飞影则提醒我,龙类力量最忌讳迟疑。两个人给出的方向恰好相反,我想了片刻,决定都记着,等身体自己告诉我哪一句更有用。
飞影瞥了一眼,让我去外面练。我指着已经熄灭的火星,他却抬了抬下巴,提醒我先看窗台上的焦痕。
藏马抬头看了看那处焦痕,语气依旧温和:“明天找一块耐烧的地方会更合适。”
我把剩下的火压回喉咙,闭上嘴。身体的各个部分已经能跟着我的意图行动,这股火还停在更深的位置,既熟悉又难以靠近。
窗外的竞技场灯火通明,户愚吕的气息隔着半座岛压在夜色里。我原本只想尽快和他打一场,现在又多了一件事。
我要弄清楚骨头里醒来的东西,也要让这口火真正听从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