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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子镇 我有一半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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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雾岛凪。
关于我自己,头一件想吐槽的,是这张脸。
我一直觉得,像我这种一心要变强的,长相多少该配得上几分。要么像我妈那样,往那儿一站,就是朵冷到结霜的高岭之花,清清淡淡一个眼神,别人连靠近的胆子都生不出来;要么像别的强者那样,骨节遒劲,一身腱子肉,亮一亮膀子,就能止小儿夜啼。
可我偏不。
我这张脸,眉毛生得弯弯,眼角天生往上挑,含着三分笑。随便撇谁一眼,那人都当我在抛媚眼。嘴角还总往上翘着,活像时时刻刻在等人来亲。
软,娇,乖。
一个十成十的软妹样子。
我爸说,这是魅魔里头顶顶好的长相。
对。
我有一半魅魔的血。
这张勾人的脸,是娘胎里带的,怨不得我。
可我不稀罕。
这副样子,太弱气了,半点没有强者的派头。我本想靠一张冷脸把人吓退,省得整天一堆人围着我转。
结果我爸又说,冷着脸不搭理人,显得没家教。
我爸这辈子,最看重家教。
于是这张甜脸,配上了一张同样甜的嘴——见人先夸,求人发软,说话糯,尾音翘。该笑的时候笑,该谢的时候谢,被人帮了要记着,人家递来的好意,不能拿脚踹回去。
这一整套,都是我爸从小手把手教出来的。
效果是真好。
这镇子上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一个不喜欢我。我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要什么他们都肯给。哪怕我只是站在那里发呆,都有人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承认,我爸这套,管用。
只不过,这张甜脸、这张甜嘴底下装着的,跟外头看着的,不大是同一回事。
我满脑子转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找个够格的对手,狠狠打一架。
这副打不烂的身子骨,是我另一半血给的;那半的来历,还有我每天的修行,都往后再说。
先说眼下。
我来到了一个很怪的镇子。
并盛。
这个镇子,第一眼看着平平无奇。街道短,屋檐低,树木修得整整齐齐,早晨的空气里飘着面包和味噌汤的香气。电线杆上停着乌鸦,巷口有老人慢吞吞扫水,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学校走。
没有獠牙。
没有爪子。
也没有一脚踩断树根的家伙。
比我老家弱多了。
我老家林子深,天黑得早,草一晃,不一定是风,也可能是东西伏在里面等你。那里弱的也有,最弱的动物,就是小兔子。
软,胆小,骨头轻,一惊就跑。
跑得倒快。
肉少,牙也不利,不怎么经打。
可并盛的人,比兔子还怪。
他们弱。
又莫名其妙地对人亲切。
你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会笑;你摔一跤,他们会伸手;你说没吃饭,他们眼睛都能红。明明一根指头就能戳倒,偏偏还敢凑过来,往你手里塞吃的,问你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帮忙。
像一窝兔子。
弱得一塌糊涂。
又软得让人下不去脚。
所以我在心里,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名字。
兔子镇。
※
兔子镇给我的第一道难关,是数学。
我盯着卷子上那一排排符号。
它们也盯着我。
我们互相瞪了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我打小在森林里跟野兽摔跤长大。掂量力气,对标的从来不是人。空手放倒一头狗熊,徒手掰弯钢筋,三百米外听出一个人的心跳乱没乱——这些我都行。
我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
这两件事在我看来,毫无矛盾。
变强这种事,方程帮不上忙。
可惜根津老师不这么想。
他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粉笔敲了敲黑板。
"雾岛同学,这道题,你来。"
我站起来。
看着黑板。
沉默。
教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前排的兔子们众志成城地把我护了下来。
"老师,别为难雾岛同学啦,她刚转来!"
"就是就是,进度肯定还没跟上。"
"雾岛同学以前住得那么偏,说不定教材都不一样呢。"
"老师,今天先放过她吧。"
根津老师看着我。
我看着根津老师。
他叹了口气。
"坐下吧。课后记得补。"
我坐下了。
有点莫名其妙。
这镇子的人有个毛病,看我哪儿都是好的。
估计是我这张脸的锅。
还有我爸那套该死的礼仪。
我心里门儿清,可没法解释。
解释了,他们只会觉得我谦虚。
兔子镇的兔子们,弱是弱,脑子也挺会自己找理由。
随他们去吧。
※
到了午休,我闯了个祸。
第一天上学,我压根不知道,这破地方中午要自己带饭。
我一个人住。临时买的屋子冷锅冷灶,早上出门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找这镇上最强的人打架,哪里记得便当这种事。
午休铃一响,满教室哗啦啦掏出便当盒。
布包一层层打开,米饭的热气、炸物的油香、玉子烧的甜味、海苔的咸味,一下子在教室里铺开。
像谁在我面前掀开了一整条肉铺。
我低头。
我桌上空空如也。
坐我前头的姑娘回过头来了。
笹川京子。
她身上的能量光,是干净的浅粉色,清透得像兑了水的桃花。不是强者的光,却暖,软,靠近了不扎人。气味也清爽好闻。
一看就好相处。
"雾岛同学,你没带便当呀?"
她眼睛弯弯的。
"嗯,忘了。"
"那……"
她把自己那个粉布包便当往我这边推了推。
"要不要一起吃?我妈今天做得有点多。"
我本想拒绝。
爸爸教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饭。
可那玉子烧的香味,顺着盒盖缝隙飘出来,轻轻一勾。
我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京子眨了眨眼。
我也眨了眨眼。
……行吧。
尝两口。
我低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那便当有多好吃。
玉子烧甜咸正好,蛋皮嫩得能化;炸鸡外皮酥,里头汁水热乎乎;米饭粒粒分开,撒了芝麻,香得很安分,却一口接一口地让人停不下来。
我夹一块,嚼两下。
没忍住,又夹一块。
再夹一块。
等我回过神,那个便当已经见了底。
干干净净,一粒米没剩。
京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空饭盒,又看看我。
她一口都没吃上。
我低头看空盒。
又看她。
"……对不住。"
我把空盒还她。
"没收住。"
"没关系的!"
她连忙摆手,脸上居然一点生气都没有。
"你爱吃就好。我看你吃得可香了。"
她笑得真心实意。
半点没怪我。
我盯着她。
这兔子镇的人,真怪。
在我以前住的地方,抢了别人的食物,是要被追着咬的。哪怕是最弱的小兔子,急了也会蹬人。可京子看着空饭盒,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高兴我吃得香。
她甚至还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放到我手边。
"这个也给你。饭后吃会开心一点。"
我看着那颗糖。
粉色包装。
小小一颗。
像她那团光上掉下来的一点碎片。
我这人有条祖训刻在骨头里:吃人嘴软,欠债还钱。
白吃人家一顿,这债得还。
"放学。"
我板着脸。
"我请你吃饭。挑最好的。"
"诶?不用不用,就一个便当——"
"必须的。"
京子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雾岛同学好认真呀。"
认真吗。
欠饭还饭,不是天经地义?
兔子镇的人,连这个都能夸。
※
放学,我刚要出校门,那个今早被我顺手拎走的小鬼,拦住了我。
沢田纲吉。
大家都怎么叫来着?废柴纲?
他站在校门边,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都白了。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兔子,毛塌着,眼睛湿着,明明害怕,还非要把话说完。
"那、那个,雾岛同学……"
他把"谢谢"说得磕磕绊绊,像在供奉什么大事。
"今天早上,谢谢你救我。"
我冲他弯眼一笑,软着嗓子:
"人家只是顺手嘛~沢田同学别放心上哦。"
(快走开,我赶时间。)
他脸红了。
可没立刻走。
我顺手扫了眼他那团光。
黯淡。
微弱。
比这镇子随便哪盏小灯都不如,黯到我本能想直接忽略。那点火苗窝在胸口,怯怯地亮着,像风一吹就能灭。
这种货色,搁我老家,活不过三天。
不。
一天都悬。
兔子好歹会跑。
他连跑都容易平地摔。
我笑着把他打发了,转身走。
走出两步,我听见身后没动静。
他还站在原地。
啧。
被看出来了?
不能够。
我的好家教,整个兔子镇都受用。他能品出什么不对。
我没回头。
※
可还没等我走出校门,又一团极古怪的能量,撞进了我的感知。
它面积很小。
小得像个幼崽。
可那股强度——浓得发黑,沉得像铁,密度高到不讲道理。像一粒小小的黑石头,扔进水里,却能把整片池塘砸穿。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循着那股劲看过去。
校门口的矮墙上,真坐着一个婴儿。
戴着小礼帽,穿着小西装,怀里抱着一只……变色龙?
那婴儿正看着我。
一双黑眼睛,幽深得不像个孩子。
兔子镇里,居然蹲着这么一只东西。
我心跳"咚"地漏了半拍。
不是怕。
是纯粹的、烧得我浑身发烫的战斗欲。
像有人往我骨头缝里点了一把火。
这么有趣的东西,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那儿。
小小一只。
黑漆漆的。
还拿那种眼神看我。
我几乎立刻就动了。
脚下一沉,地面水泥轻轻一震。下一瞬,我已经朝那矮墙窜过去,拳头握紧,指骨兴奋得发痒。
那婴儿连眼皮都没抬。
一声枪响。
我侧头避过。
一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电线杆上,崩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我落地。
盯着他。
慢慢咧嘴。
有意思。
"哦?"
那婴儿开口了。
是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慢条斯理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冷静得像握着刀背在敲人骨头。
"反应不错。"
他抱着变色龙,居高临下地——一个婴儿,居然能让我觉得是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你是那个新转来的。"
他说。
"我是里包恩。沢田纲吉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
我看了眼他那身西装。
又看了眼他手里刚开过火的枪。
这家庭教师,当得可够意思的。
"你想打架。"
他陈述,不是疑问。
"我看得出来。"
"对啊。"
这词出口又是软的,尾音还带着点甜,我懒得管了。
"人家最喜欢和像你这样厉害的人玩了。"
里包恩笑了。
那笑容挂在婴儿脸上,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像小小一只黑兔子,偏偏长了一肚子狼心眼。
"这样吧。"
他说。
"加入我们家族,给沢田纲吉当个帮手。我就天天陪你过招,打到你尽兴为止。怎么样,划算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不要。"
里包恩挑眉。
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我懒得解释。
简单说就是——我谁的都不是。
不是哪个家族的,不是谁手底下的一颗棋子。我连"魅魔"这顶帽子都懒得戴,凭什么去认你一个"家族"。
兔子镇里的兔子再亲切,也不能让我变成兔子窝的一只。
"我不加入任何家族。"
我说。
"但你——"
话音没落,拳头已经招呼上去了。
"——我还是要打的。"
那一架没打成。
那小东西滑不留手。
一颗子弹,一个翻身,一脚借力,轻轻巧巧就把我的攻势全卸了。他明明只有那么小,落点却准得吓人,像每一寸空气都提前替他让好了位置。
最后,他蹬着我的手臂借力,几下窜上围墙,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小礼帽。
"急什么。"
他居高临下。
"加入家族,天天都能打。"
"做梦。"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
从那天起,我跟这个叫里包恩的婴儿,就算结下了梁子。
不是仇。
是另一种东西——
我每次见到他,都想揍他一顿。
而且一次,都没占到过便宜。
但我不气馁。
我有的是时间。
兔子镇弱归弱,偶尔也会从窝里钻出一只不好啃的黑东西。
这点不错。
※
收拾完那婴儿,我去校门口找还等着的京子。
履约。
请饭。
我把她带去了镇上门脸最唬人的那家西餐厅。
门口的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桌布白得像没见过灰,服务生端盘子的姿势比根津老师写板书还认真。
菜单我看不太懂。
扫了一圈,挑里头摆盘最讲究的,从最长那一栏,从头点到尾。
京子坐在对面,看着一盘接一盘端上来的牛排、龙虾、浓汤,整个人都呆了。
"雾、雾岛同学……"
她小声说。
"这也太贵了……我那个便当,超市特价才三百日元的……"
"嗯。"
我撕着牛排。
"不够再加。"
"不是不够的问题啦。"
她又急又不好意思,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只是分了你一点午饭……"
"一顿饭,换一顿饭。"
我咽下肉。
"礼貌。"
京子愣了一下,眼睛忽然弯了。
"雾岛同学家教真好。"
我点头。
这个可以夸。
我爸听见会高兴。
她越坐越沉默。
倒不是不高兴。
是她眼睁睁看着我把一整桌够四五个人吃的东西,风卷残云地全扫了。最后那份甜点端上来时,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看同学了。
像看什么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小兽。
"雾岛同学。"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平时都吃这么多吗?"
"嗯。我还在长身体。"
我挖了一勺布丁。
"再说我每天练得多,费。"
"练什么呀?"
"……跑跑跳跳那些。"
我含糊带过。
总不能跟她说,我每天得跟自己骨头缝里那点东西死磕。不练,它不听话;练狠了,屋子地板遭殃。
京子信了。
兔子镇的人真好糊弄。
她又问:
"那你家里人,不给你做饭吗?"
"没人做。我一个人住。"
她筷子停了。
"一个人?那你爸爸妈妈呢?"
"不在这边。"
我说。
"他们把我塞过来,自己该忙忙去了。"
这是实话。
我妈兴起把我扔来人界。
我爸……反正俩人都没空管我。
我自己租了个屋,冷锅冷灶,锅是锅,碗是碗,谁也不会自己跳起来做饭。
我说得稀松平常。
这对我没什么。
我打小就习惯一个人。以前林子里,半夜醒来,窗外全是虫鸣和兽嚎,也没谁来问我怕不怕。
可京子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像一只兔子听见窝外有小兽淋雨,急得耳朵都耷拉下来。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呀?"
她声音都低了。
"生病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要是晚上害怕呢?"
"死不了。"
我啃着甜点。
"挺好的,没人管,自在。"
京子低着头,不知想什么。
半天,她忽然抬起脸。
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红。
"雾岛同学!"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
"以后,你的便当,我给你带吧!"
我夹甜点的手顿住。
"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每天多做一份,一点都不麻烦。"
她攥着我的手不放,像怕我跑。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能总是这样。学校午饭要好好吃,早饭也要吃。让我给你带嘛,好不好?"
我看着她。
那双清透的浅粉色眼睛,亮得没一点杂质。
是真心实意要管我饭。
不是怕我。
不是图我什么。
也不是被我这张脸哄得晕头转向。
她就是觉得,我没饭吃,不行。
兔子镇的人真怪。
弱得一根指头能戳倒,心却热得像刚出锅的饭。
而且……
我想起那个玉子烧。
那便当,是真好吃。
我这人,平时对谁都是那套客气的甜,是我爸教的,滴水不漏。可这会儿,不知是那顿玉子烧的功劳,还是她这股没来由的好心——我那点甜,破天荒地,带上了三分真。
"好呀。"
我弯起眼睛,嗓子放得又糯又软。
这回,心里没配嫌弃的字幕。
"那就拜托京子啦——"
我凑过去。
像小时候跟我妈撒娇那样,拿脸颊,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京子整个人僵住。
随即脸"唰"地红了。
她捂着被我蹭过的脸颊,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嗯!说定了!"
我垂着眼,任她摸。
她手心很暖。
没什么力量。
兔子爪子似的。
可落在头顶,一点也不讨厌。
※
笹川京子从来没养过宠物。
她一直想养,可妈妈说,养宠物要负责任,不能三分钟热度。
那天回家路上,京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捡到了一只。
那个叫雾岛凪的转校生,大家都说她漂亮、像大小姐。京子今天才发现,完全不是。
她一个人住,没人做饭,饿了一上午却什么都没说,默默饿着。给她一个便当,她吃得一粒米都不剩,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活像只饿坏了的小动物。
为了一个三百日元的便当,她郑重其事地请京子吃了那么贵的一顿。
傻乎乎的。
实诚得让人心疼。
最后,她还凑过来,用脸颊蹭了京子一下。
软软的,凉凉的,像猫,又像别的什么小兽。
京子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悄悄下了决心:
这只……
不。
这个孩子。
她要好好养着。
每天带最好吃的便当,把她喂得饱饱的。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决定"好好养着"的这只软乎乎的小动物——中午把隔壁班那个找茬的混混,单手拎起来挂在篮球架上的时候,用的还不到一成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