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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活 复活之后要 ...

  •   萤子家的饭很好吃。

      白米饭热得冒气,味噌汤里浮着细碎的葱花,煎鱼皮脆,筷子一碰,里面的肉就散开。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咬下去咔嚓一声,酸甜味一下子冲进嘴里。

      我坐在桌边,吃完第四碗饭。

      萤子握着饭勺,眼睛一点点睁大。

      "凪……还要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立刻又盛了一碗,米饭堆得像小山,热气扑到我鼻尖。

      人类家里的饭香和店里不一样。

      店里的香味会往街上跑,招人,招猫,招嘴馋的小孩。家里的香味只在屋里打转,黏在灯光、桌布和碗沿上,暖烘烘的。

      我喜欢。

      幽助飘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

      "喂,你已经吃第五碗了吧?"

      "第四碗。"

      "刚才那碗也算!"

      "那是续碗。"

      "有什么区别啊!"

      我想了想。

      "续碗比较礼貌。"

      幽助一脸想掀桌。

      可惜碰不到。

      萤子看不见他,只看见我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说话。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味噌汤推到我手边。

      "凪,你刚才说……有人拜托你来帮忙。"

      牡丹捧着茶杯,肩膀瞬间绷直。

      我喝了口汤。

      "嗯。"

      "是幽助认识的人吗?"

      幽助也飘近了一点。

      萤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灯光落在汤面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最近总有些奇怪的事。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可我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晚上还会梦见有人叫我别放弃。今天那些人……也提到了幽助。"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真的有我不知道的事,而且和幽助有关,我想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的锅盖轻轻响了一声。外面的街上有自行车经过,车铃隔着窗户传进来,清清脆脆的。

      幽助站在她身边,张了张嘴。

      "笨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声音却很轻。

      萤子看不见他。

      幽助也碰不到她。

      他们明明只隔着一张椅子,手伸出去,却什么都留不住。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小阎王说,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我想了想,挑了能说的。

      "幽助在努力。"

      牡丹猛地看向我。

      萤子一愣。

      "有人想让他回来,他自己也想回来。你先照顾好自己,别在他回来前倒下。"

      "他……想回来?"

      "嗯。"

      我抬眼看幽助。

      他僵了一下,立刻别开脸。

      "谁说我想了。"

      "你一直跟着她。"

      "那是因为——"

      "你放心不下。"

      幽助闭嘴了。

      萤子听不见他,却像从我的停顿里明白了什么。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泛红的眼角。

      "嗯。我会好好吃饭。"

      幽助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口鱼吃掉,又提醒她:

      "最近晚上关好门窗。"

      "为什么?"

      "有东西在附近转。"

      牡丹松了一半的气。

      幽助却在旁边挑眉。

      "你居然学会委婉了。"

      我没理他。

      萤子认真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明明害怕,也很想知道,却还是先顾着别人的为难。

      好孩子。

      饭后,她坚持给我装饭团。

      "你看起来很容易饿。"

      "不是看起来。"

      她笑了一下,又往袋子里多放了两个。

      牡丹带我离开时,幽助也跟着飘出来。他一路回了好几次头,直到萤子家的灯被街角挡住,才把手插进口袋。

      "她怎么还是这么爱操心。"

      我咬着饭团。

      "你也是。"

      "哈?"

      "你一直回头。"

      "我是在看有没有妖怪。"

      "嗯。"

      幽助瞪我。

      我把饭团咽下去。

      没有拆穿第二次。

      皿屋敷町的夜,比并盛沉一点。

      巷子窄,路灯也暗,墙角堆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猫踩着围墙跑过去,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妖气藏在屋檐和排水沟里。

      三只在屋顶。

      两只缩在巷口。

      还有一只跟了我们半条街,口水味很重,像饿了几天的野狗。

      我问牡丹:

      "幽助的身体在哪?"

      幽助立刻扭头。

      "喂,你问我身体干什么?"

      "看看还漏不漏。"

      "什么漏不漏!"

      牡丹忍着笑,指向前面。

      "在幽助家。温子小姐也在,不过……她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幽助脸上的火气淡了。

      我想起照片里的他。

      凶,亮,像一只到处咬人的野犬。

      野犬也有窝。

      我们快走到浦饭家时,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浓重的灵气从一栋屋子里往外渗。普通人感觉不到,附近的妖怪却全闻得见。

      我停在门外。

      窗户黑着。屋里混着酒味、药味、哭过以后的苦味,还有死去身体特有的冷气。

      但那具身体里还留着一点生机。

      很细。

      没有断。

      幽助飘到门前,忽然不说话了。

      牡丹问:

      "进去吗?"

      他盯着门。

      "进去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我。"

      我伸手推门。

      幽助猛地回头。

      "喂!先敲门啊!"

      我收回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我重新推门。

      幽助捂住脸。

      "你那只是走流程吧。"

      "敲了。"

      屋里很暗。

      桌上放着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沙发上睡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手帕。她眼皮肿得厉害,脸色苍白。

      幽助停在门口,低低叫了一声:

      "老太婆。"

      嘴上这么叫,人却没往前。

      我走进里屋。

      他的身体躺在床上。

      闭着眼以后,脸上那股凶劲消失了,嘴唇也没有血色,安静得不像他。胸口却还在很轻地起伏。

      我蹲下,把手按在他胸前。

      灵气烫了一下掌心。

      幽助的灵体跟着僵住。

      "你别乱摸。"

      "检查。"

      "检查也提前说一声啊!"

      我闭上眼。

      那点生机被灵界强行留在身体里,细,却很韧。小阎王没骗我。幽助不该死,所以人间还没有彻底放开他。

      只是这股味道太明显。

      继续放着,今晚一定会有东西过来。

      我睁开眼。

      "肉身没坏。"

      幽助额角一跳。

      "这说法也很怪!"

      牡丹却立刻听懂了。

      "会有妖怪来吗?"

      "会。"

      幽助一拳砸向墙,手臂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他盯着自己的拳头,脸色更难看。

      我站起来。

      "我今晚守这里。"

      牡丹明显松了口气。

      "拜托你了,凪小姐。"

      幽助看着我。

      "你真要留下?"

      "接了活。"

      "你不是只想找架打吗?"

      "不冲突。"

      我在窗边坐下。

      外面的黑暗贴着玻璃,远处屋顶上蹲着几团妖气。它们还不敢靠近,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我拆开萤子给的饭团。

      幽助飘过来。

      "这种时候你还吃?"

      "守夜要吃。"

      "哪来的规矩?"

      "我的。"

      他又被噎住。

      我咬了一口,里面是鲑鱼。

      咸香。

      幽助盯了两眼。

      我把另一个递给他,手刚伸出去,才想起他碰不到。

      饭团从他的掌心穿过。

      我收回来。

      "忘了。"

      幽助眯起眼。

      "你笑了吧。"

      "没有。"

      "绝对笑了!"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

      "活过来再吃。"

      幽助哼了一声,飘到窗边,和我一起看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为什么帮小阎王?"

      "小时候认识。"

      "就这样?"

      "他闯祸,我偶尔替他收尾。"

      幽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灵界太子这么没用?"

      牡丹小声抗议:

      "小阎王大人关键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我看着屋檐上缓慢移动的影子。

      "他怕挨骂,也会把麻烦丢给别人。"

      "雾岛小姐……"

      "但他会救能救的人。"

      第一只妖怪从墙上滑下来。

      它像一张泡烂的纸,四肢细长,嘴一直裂到肚子。舌头贴着墙面往屋里探。

      我放下饭团,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

      那东西一愣。

      我抓住它的舌头。

      湿的。

      黏的。

      我皱眉,把它整只从墙上扯下来,摔进院子。

      "啪"的一声,像一块湿抹布落地。

      幽助从窗口探出头。

      "……真恶心。"

      "嗯。"

      我翻出去。

      另外两只立刻扑下来。

      它们很弱。

      我踩住第一只的脑袋,抬手抓住第二只的脖子,把它撞到墙上。酒瓶在屋里叮叮当当地响。

      幽助立刻压低声音:

      "轻点!老太婆还在睡!"

      我手上一收。

      妖气闷闷地碎开,没有再发出声音。

      排水沟里那只胆小的转身就跑。

      我蹲下,拽住它的尾巴,把它从沟里拖出来。它吱哇乱叫,我嫌吵,往空中一抛,屈指弹出一小团力量。

      "砰。"

      灰落得很干净。

      幽助仰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不是嘲笑。

      更像打架前看见了合适的对手。

      "你这家伙,挺有意思。"

      我看他。

      "你也还行。"

      "我还没出手呢。"

      "所以只是还行。"

      幽助额角蹦出青筋。

      "等我活过来,你给我记住。"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幽助复活后,打一架。】

      写完给他看。

      幽助沉默两秒。

      "你还真记啊?"

      "免得忘。"

      我收起手机,去厨房洗掉手上的妖气。

      水从指缝间冲下去,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睛正常,牙也收着。

      很好。

      手机震了几下。

      【纲吉:你说的“打了”是什么意思?!】

      【纲吉:你没受伤吧?】

      【纲吉:死掉的人真的能复活吗?】

      我擦干手。

      【现在还不能打。】

      那边安静两秒,又疯狂震动。

      【纲吉:重点不是这个吧?!】

      我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真麻烦。

      但不讨厌。

      回到屋里时,幽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安静下来以后,不像不良。

      更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狗。窝就在眼前,家里的人也在,可他进不去。

      我重新坐到窗边。

      幽助忽然问:

      "你有家吗?"

      "有。"

      "在哪?"

      "并盛。"

      他侧过脸。

      "魔界没有?"

      我咬饭团的动作慢了一点。

      魔界当然有。

      高山,黑海,趴在岩浆边的宫殿。小时候我在那里跑过、摔过、咬过人,也被追着揍过。

      可他一问,先冒出来的却是并盛。

      锅里的肉,京子的便当,纲吉红着眼睛问我会不会回来,里包恩拿着枪教我礼仪,云雀的拐子,山本沾着青草味的外套,狱寺嘴硬地递过来的辣味零食,还有蓝波哭着抢葡萄。

      我咽下饭团。

      "不止一个。"

      幽助哼了一声。

      "听起来很麻烦。"

      "嗯。"

      "你还会回去?"

      "会。"

      "那你帮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看向床上的身体。

      "到你活过来。"

      幽助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能自己守住身体,也能自己打,就不用我看着了。"

      "我肯定会活。"

      "嗯。"

      "然后跟你打一架。"

      "嗯。"

      "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手下留情。"

      这句话听着很顺耳。

      我笑了一下。

      "好。"

      幽助像被我笑得不自在,停了半秒,马上咧嘴。

      "输了别哭。"

      "你没身体的时候,话比较多。"

      "你——"

      他扑过来,毫无意外地穿过我。

      牡丹笑得趴在桌边。

      那晚一共来了七拨妖怪。

      前几拨都弱得差不多,只是长相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躲在电线杆上,有的想从烟囱钻进来,还有一群像会飞的臭虫,围着窗户嗡嗡乱转。

      我把它们引到屋顶,一次清干净。

      天快亮时,最后一只从后院摸过来。它比前面的聪明,知道绕开我,伸爪去碰幽助身体里的生机。

      我早就在屋檐上等着。

      它刚靠近,我一脚踩住它的头。

      三只眼睛一起抬起来,妖气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别碰。"我说。

      它疯狂点头。

      我把它拎起来,扔到很远的街外。

      幽助坐在屋檐另一边。

      "你居然放了?"

      "太弱。"

      "弱就能信?"

      "不信。下次再来,再打。"

      幽助看着它飞远的方向,啧了一声。

      晨光从他身上穿过去,把他的灵体照得很淡。

      屋里,温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幽助。

      幽助低头望着自家屋顶,没应。

      我看了他一会儿。

      "快了。"

      "什么?"

      "你复活。"

      他扯了扯嘴角。

      "当然。"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跟着牡丹认人,晚上回浦饭家守着。

      有些人只远远看了一眼。

      萤子的灵气最稳,温子的最苦,幽助的最吵。

      他死着也吵。

      "别坐我书桌。"

      "那是我的漫画。"

      "萤子送来的饼干也是我的!"

      我咬着饼干。

      "放着会坏。"

      "我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揍你。"

      我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幽助复活后,打一架。饼干。】

      幽助气得绕屋子飘。

      纲吉也每天发消息。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不要一直和妖怪打。】

      【那个人怎么样了?】

      【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时回,有时忙忘了。

      忘得太久,里包恩就会单独发来两个字。

      【礼仪。】

      我看见以后,通常会回一句:

      【还活着。】

      纲吉会立刻发来一串哭脸。

      复活那天,幽助的身体从早上开始就很亮。

      那点生机终于不再像随时会断的细线,灵气一下一下顶着胸口,连附近的妖怪都躁动起来。

      阴沟里、屋顶上、废仓库里,全有东西往浦饭家的方向看。

      我蹲在屋顶,嘴里叼着萤子给的炸虾尾巴。

      牡丹抱着船桨来回走。

      "时间快到了。按小阎王大人的说明,必须有人在指定时间给幽助的身体传递生命之源。萤子小姐应该收到梦里的提示了,可是……"

      她抬头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

      幽助也一直往街口看。

      "她真的会来吗?"

      牡丹说:

      "一定会。"

      "谁担心她来不来。我是怕她下雨天乱跑。"

      我没说话。

      今天聚过来的妖怪很多。

      单个都不强,挤在一起却像一群蚊子,烦得很。它们知道幽助快要复活,想趁最后的机会咬走那股灵气。

      我站起来。

      "我去清。"

      牡丹点头,又急忙补充:

      "别离太远,复活流程随时会开始!"

      "知道。"

      我从屋顶跳下去。

      第一滴雨砸在鼻尖。

      紧接着,整片天空像被撕开,雨水哗地倒下来。街面迅速积水,妖气被压到地面,腥味贴着墙角往前爬。

      十几只妖怪堵在巷口。

      眼睛绿,牙齿细,大小乱七八糟。

      它们一起扑过来。

      我也冲过去。

      拳头砸进妖怪身体,像砸进装满湿泥的布袋。爪子从手臂上划过,没有破皮。我抓住那只手,反折,再把它撞进另一只妖怪胸口。

      我收着力。

      不能长角。

      不能露尾巴。

      不能让普通人看见。

      雨幕另一头,萤子的气味出现了。

      她抱着书包往这边跑,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侧。鞋子踩进水坑,裙摆沾满泥水,却一步都没慢。

      幽助冲到她身边。

      "萤子!看路!"

      她听不见,只往浦饭家跑。

      一只妖怪从电线杆后窜出来,扑向她后背。

      我捡起脚边的碎砖,甩过去。

      "砰!"

      那东西翻进垃圾桶。

      萤子猛地回头,只看见桶盖晃了两下。

      我站在巷子里朝她摆手。

      "进去。"

      "凪!"

      "快。"

      她用力点头。

      下一秒,浦饭家的方向突然亮了。

      不是灵气。

      是火。

      红光从窗户里炸出来,浓烟冲上雨幕。木头、布料和塑料烧焦的气味一下子盖过妖气。

      牡丹脸色骤变。

      "不好!"

      幽助僵在原地。

      "我家……"

      萤子没有停。

      她冲进了火里。

      幽助的脸瞬间白了。

      "萤子!!"

      他也冲过去,却只能穿过门和火,什么都拦不住。

      我解决掉最后一只妖怪,立刻赶到门口。

      屋里已经烧了大半,烟浓得几乎看不清路。萤子和温子都是普通人,撑不了多久。

      我正要进去,牡丹一把抓住我。

      "凪小姐,生命之源必须由萤子小姐传递。你不能替她完成最后一步。"

      "我没打算亲。"

      牡丹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说这个!总之,复活的部分不能插手。"

      里面传来咳嗽声。

      还有木梁烧裂的声音。

      咔。

      像骨头断了。

      幽助的吼声从火里传出来:

      "出去!萤子,你快出去!"

      流程真麻烦。

      我咬了咬牙。

      "我只护她。"

      牡丹立刻点头。

      我冲进走廊,把扑过来的火压下去,踢开掉落的木板,又拧断两只想趁乱钻进去的妖怪。

      温子已经被烟呛醒,扶着墙从客厅里跌出来。我把她送到门外,邻居立刻上来接住她。

      萤子却已经跑到床边。

      她抱住幽助的身体,咬着牙往外拖。她那么瘦,手脚又一直发抖,却硬是没有松开。

      幽助飘在她旁边,急得脸都变了形。

      "放下我!你会死的!"

      萤子听不见。

      她被烟呛得睁不开眼,仍然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幽助……你一定要回来。"

      木梁从上面砸下。

      我抬腿,把燃烧的木头踹向另一边。火星炸开,萤子没有抬头,只继续拖着他往门口走。

      小阎王说,她不会打架。

      跑得也不快。

      可她敢冲进火里,抱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认定他还会回来。

      我觉得她很厉害。

      快到门边时,她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

      我伸手托住她后背。

      她咳得眼泪直掉,手指却仍抓着幽助的衣服。

      "凪……他会回来吧?"

      我低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会。"

      牡丹在旁边喊:

      "时间到了!"

      萤子听不见她,却像察觉到什么,俯下身,吻住幽助的唇。

      那一瞬间,周围的火声和雨声好像都远了。

      幽助胸口那点生机猛地亮起来。

      灵气从心脏冲向四肢,沉寂的血重新流动。幽助的灵体被一股力量拉过去,他脸上还带着没骂完的表情,下一秒就撞回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猛地一震。

      咚。

      第一声心跳重得像鼓。

      咚。

      第二声以后,死气开始从皮肤和骨缝里退下去。

      我松开手。

      "活了。"

      萤子伏在他身边,几乎已经失去力气。

      幽助睁开眼。

      先看见萤子。

      再看见四周的火。

      最后看见我。

      他猛地坐起来,立刻被烟呛得撕心裂肺地咳。

      "萤子!"

      他一把抱住她。

      这一次,手没有穿过去。

      萤子睁大眼睛,像不敢相信。

      "幽……助?"

      幽助咬着牙,眼睛红得厉害。

      "你这个笨蛋!谁让你冲进火里的!"

      萤子看了他两秒。

      然后抬手。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很响。

      我眼睛一亮。

      好掌力。

      幽助被打得偏过头,彻底懵了。

      萤子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幽助!你这个笨蛋!混蛋!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

      她抓着他的衣领,又哭又骂。

      幽助刚活过来就被晃得东倒西歪。

      "等等!我才刚活!"

      "活了也该骂!"

      牡丹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笑。

      火还在烧。

      我提醒:

      "先出去。"

      幽助立刻扶起萤子。

      "对,出去!"

      他回头看我。

      现在的他不再飘着。

      脚踩在地上,脸上有灰,衣服湿透,左脸还留着巴掌印。灵气很乱,身体也虚,眼睛却亮得像火。

      热的。

      活的。

      能碰到。

      也能打。

      幽助看懂了我的眼神,额角一跳。

      "你现在不会想动手吧?"

      "不会。"

      他刚松口气,我补了一句:

      "等你好一点。"

      幽助脸黑了。

      萤子疑惑地看过来。

      我立刻弯起眼睛。

      "先出去啦。"

      幽助打了个寒战。

      他终于有身体了。

      所以这次真的起了鸡皮疙瘩。

      我心情很好。

      我们冲出屋子时,雨还在下。

      邻居已经被惊动,有人打电话,有人拎着水桶。温子跌跌撞撞地从另一边冲出来,看见幽助站在雨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住。

      幽助抓了抓头发。

      "哟。"

      温子的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上来抱住他。

      幽助被勒得脸通红。

      "老太婆!松手!我刚活,不想再死一次!"

      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萤子在哭。

      牡丹也在哭。

      眼泪混着雨,分不清是谁的。

      我站在屋檐下,不太明白。

      活了明明是好事。

      为什么还要哭这么久。

      可温子一直抓着幽助,萤子给他披上毛巾,幽助嘴上嫌烦,手却没有把任何人推开。

      我看着他们,胸口慢慢热起来。

      像喝了一口太烫的汤,热气卡在喉咙里,有点堵。

      我摸出手机,给纲吉发消息。

      【活了。】

      那边很快回复:

      【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所以不用打架了吧?】

      幽助正好从人群里抬头看我。

      他咧开嘴。

      我低头回复:

      【现在能打了。】

      纲吉沉默三秒。

      【为什么啊啊啊啊?!】

      我按灭手机。

      火扑灭时,天已经快亮了。

      浦饭家半边屋子被熏得漆黑。温子被邻居劝去休息,萤子也进去处理擦伤。牡丹急着去向小阎王汇报,临走前指着我和幽助,反复警告:

      "幽助刚复活,绝对不准乱来。尤其是打架!"

      幽助撇开脸。

      "谁会啊。"

      我点头。

      "嗯。"

      牡丹盯着我们看了很久,还是不放心。

      "我很快回来。你们两个老实一点。"

      她骑上船桨飞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雨后的空气很凉,焦木味还没有散。天边泛着灰白,水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

      幽助站在我对面。

      他的脸色还很白,灵气也乱,却已经开始活动肩膀。

      "喂。"

      "嗯。"

      "备忘录里的事还算数吧?"

      我掏出手机。

      【幽助复活后,打一架。饼干。】

      幽助看了两秒。

      "把饼干删掉。"

      "为什么?"

      "听起来像我为了一块饼干约架!"

      "不是吗?"

      "当然不是!"

      我收起手机。

      "那现在打?"

      幽助笑了。

      像一只终于挣开绳子的兽。

      "打。"

      门口忽然传来萤子的声音:

      "幽助?医生说你要休息。"

      我和幽助同时僵住。

      他反应很快,一把勾住我的肩膀。

      "没什么!我站一会儿!"

      他的手臂有温度,力气还虚,但确实能碰到我了。

      萤子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很假。

      她转头看我。

      我弯起眼睛。

      "真的没有。幽助刚复活,我只是扶他。"

      幽助手臂一抖。

      萤子仍然怀疑。

      我在他后腰轻轻掐了一下。

      幽助差点原地弹起来。

      我声音放得更软:

      "是不是呀,幽助?"

      他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僵着脸点头。

      "……是。"

      萤子终于稍微放松。

      "那就好。幽助,不准乱来。凪也别惯着他。"

      "好。"

      门重新关上。

      幽助立刻跳开,捂住后腰。

      "你刚才掐我?!"

      "萤子信了。"

      "你还用那种声音!"

      "有用。"

      幽助憋了半天。

      "你这家伙果然很危险。"

      我满意地点头。

      "谢谢。"

      "不是夸你!"

      巷口传来一阵笑声。

      牡丹趴在船桨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幽助怒吼:

      "你不是走了吗?!"

      "回来拿东西。"牡丹把一个油纸袋递给我,"雾岛小姐的饭团落下了。"

      我接过来。

      "谢了。"

      牡丹擦擦眼泪,终于说起正事:

      "小阎王大人让我转告你们,幽助复活以后,灵界侦探的工作也要正式开始了。"

      幽助皱眉。

      "灵界侦探?"

      "替灵界调查人间的妖怪事件。"

      他的脸一点点僵住。

      "等等,我才刚活。"

      牡丹笑得很灿烂。

      "所以正好可以开始工作。"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给那个奶嘴小鬼打工!"

      我咬了一口饭团。

      鲑鱼的。

      "有妖怪吗?"

      "当然。"

      "能打?"

      牡丹点头。

      我看向幽助。

      幽助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

      "先听听是什么事。"

      牡丹笑得像偷到鱼的猫。

      雨后的云被晨光从边缘照亮。屋顶还在滴水,水珠砸在焦黑的木头上,啪,啪,啪。

      幽助活了。

      院子外更远的地方,也有新的妖气正在醒来。

      比前几天那些杂鱼浓一点。

      我闻见了。

      幽助也像察觉到什么,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我。

      "等身体恢复。"

      "嗯。"

      "我们打一场。"

      我笑了。

      "好。"

      屋里立刻传来萤子的声音:

      "幽助——!你是不是还在外面吹风?"

      幽助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没有!"

      我低头咬饭团,没有再替他说话。

      这次给他留点面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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