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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撞 他会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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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界的地板亮得像刚剥开的鱼鳞。
我蹲在船桨上,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旁边一队亡魂慢吞吞飘过去,脸色青白,队伍排得七扭八歪。
牡丹坐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雾岛小姐,已经到了哦。”
我把京子给的肉饼咽下去。
“嗯。”
她又看了看我脚下的船桨,笑容有些勉强。
“那个……你真的不下来吗?”
我低头踩了两下。
没断。
“挺稳的。”
“……那就好呢。”
牡丹转过身,默默把桨柄抱紧了一点。
灵界的风和人间不一样。
人间的风里有灰尘、铁轨、饭菜和人的汗。灵界的风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净得像刚磨过的刀,贴着皮肤刮过去,凉飕飕的。
走廊两边堆满文件。
一摞一摞,几乎顶到天花板。
文件山后面,有人正在疯狂盖章。
哐。
哐哐。
哐哐哐哐哐。
我听了一会儿。
“他手还在吗?”
牡丹一愣。
“什么?”
“盖这么久,不会掉吗?”
“……小阎王大人的手应该不会掉啦。”
话音刚落,文件后面就传来一声吼:
“牡丹——!你怎么这么慢!”
一颗小孩脑袋从纸堆后冒了出来。
头戴高帽,额头写着字,嘴里叼着奶嘴。两只手一边翻账本一边盖章,忙得像只长了十条腿的螃蟹。
他看见我,奶嘴差点掉下来。
“凪!”
“小阎王。”
他啪地把印章拍在桌上,指着我。
“你为什么坐着灵界公务船桨进来?那是交通工具,不是凳子!”
我拍了拍桨面。
“没坏。”
“重点不是坏没坏!”
“那是什么?”
他卡住了。
瞪了我两秒,耳朵慢慢红起来,猛地转头冲牡丹吼:
“你为什么不拦她!”
牡丹抱着桨柄,笑得发僵。
“我拦过了哦。”
“她不听?”
“她说挺稳。”
我点头。
“确实挺稳。”
小阎王狠狠吸了一口奶嘴。
啵。
他大概把火气也吸回去了,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灵界太子的威严。
“总之,情况紧急。”
我仍旧蹲在船桨上看着他。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
“人间有个少年,名叫浦饭幽助。他前不久为了救一个小孩,被车撞死了。”
“本来不该死。”
“对。”
“你算漏了。”
“不是我算漏了!”
小阎王猛拍桌面,奶音都炸了。
“按照原本的命数,那个孩子根本不会死!谁知道浦饭幽助会突然冲出去,做出完全不符合他平时作风的事!”
我想了想。
“所以还是漏了。”
“闭嘴!”
牡丹在旁边干笑。
我从油纸袋里拿出第二块肉饼。
“你继续。”
小阎王瞪着我。
他瞪人的样子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小时候,他拿着比脑袋还大的账本,追在我后面喊,不准拆阎魔厅的门烤肉。
我那时不知道那扇门很贵。
后来他挨了打。
再后来一次,他闯了祸,账算到我头上,我被禁肉三天。
交情就是这么来的。
小阎王翻开账本,把自己从“快被我气死的旧朋友”塞回“灵界太子”的位置。
“浦饭幽助属于计划外亡魂。灵界暂时没有为他准备去处,所以给了他一次复活考验。”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问题是,他的魂魄很强,肉身与灵魂也没有彻底断开。灵气留在人间,对低等妖怪来说非常诱人。”
我低头看文件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眉毛很凶,头发往后梳,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像只刚从巷子里打完架的野犬。
眼神倒是很亮。
“看着能打。”
小阎王立刻警觉起来。
“他现在死着。”
“我知道。”
“复活以后也不准一见面就打。”
“看情况。”
“不准看情况!”
我拿起照片。
“你找我做什么?”
小阎王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
“第一,在幽助复活前保护他的肉身,别让被吸引来的妖怪趁虚而入。”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保护与他联系紧密的人。”
他递来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
头发整齐,背脊笔直,眼睛很清亮。站在那里,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白米饭,简单,热乎,看着让人心里安稳。
“雪村萤子。”小阎王说,“幽助的青梅竹马,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牡丹在旁边补充:
“幽助经常跟在她身边哦。虽然嘴上总是说得很凶,其实很担心她。”
“她会打架吗?”
“不会。”
“跑得快吗?”
“普通人类的程度。”
“被抓住会咬人吗?”
小阎王沉默了。
牡丹认真想了想。
“萤子小姐大概会先训斥对方吧。”
“对妖怪有用吗?”
“……”
我懂了。
没用。
我把照片收好。
“管饭吗?”
小阎王立刻说:
“灵界最近经费——”
我转身就走。
“牡丹,回并盛。”
“凪!”
小阎王从椅子上跳起来,奶嘴差点飞出去。
“你给我回来!”
我停下。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管。”
我回头。
“管饱?”
他的额角跳了跳。
“管饱。”
“有妖怪打?”
“有。”
“太弱怎么办?”
“太弱也得处理!这是任务,不是给你挑对手!”
我重新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浦饭幽助。
有饭。
有妖怪。
还有一个暂时死着、看起来能打的人。
“行。”
我点头。
“接了。”
小阎王松了口气,向后一瘫。
下一秒,他又立刻坐直,摆出严肃脸。
“还有一件事。你在人间行动时尽量低调。”
“多低?”
“别拆街,别当着普通人的面把妖怪撕开,也别随便露出角、尾巴和翅膀。”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总之,把非人的部分藏好。”
我点头。
人类城镇有人类城镇的规矩。
把爪子收进肉垫里,把牙藏在笑后面,把会吓到普通人的东西压回骨头底下。
爸爸教过。
“知道。”
小阎王还是不放心。
“真的知道?”
“我有好家教。”
牡丹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小阎王咬着奶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牡丹,快带她走。”
“了解!”
牡丹将船桨往空中一抛,轻巧地跳了上去。
我跟着踩上去。
船桨向下一沉。
嘎吱。
小阎王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你就不能自己走吗?”
“省力。”
“你——”
“小阎王。”
我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停住。
“那个幽助,能活回来吗?”
小阎王叼着奶嘴,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的盖章声还在继续。亡魂排队走过长廊,脚步轻得像雨水擦过石板。
过了一会儿,他哼了一声。
“他要是连这点考验都过不了,就没资格让我给他开后门。”
话说得很硬。
手里的文件却被他捏皱了一个角。
我看了看他。
“那就是能。”
“少废话,快走。”
我笑了一下。
“行。”
※
我们从灵界出来时,人间的天已经有些发黄。
牡丹坐在前面,发尾被风吹得乱翘。
“我们现在去皿屋敷町。萤子小姐应该刚刚放学。”
“嗯。”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成绩好,也很照顾幽助。”
船桨落到地上。
皿屋敷町比并盛吵一点。
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自动贩卖机亮着灯,巷口的炸物店往外冒着热油和土豆的香味。
我刚落地,脚已经朝那边转了过去。
牡丹立刻挡住我。
“先办正事哦。”
我看着她。
她笑眯眯地说:
“办完请你吃可乐饼。”
我把脚收回来。
“行。”
牡丹明显松了口气,带着我拐进一条小路。
“前面就是萤子小姐回家的路。她家里开食堂,幽助从小就经常去她家。”
“幽助。”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方的空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没有声音。
却很吵。
一股强烈的灵气在街角撞来撞去,像一只毛还没顺好的小兽,明明没有身体,偏偏烧得像握着两只拳头。
我抬头。
电线杆旁飘着一个少年。
照片里的浦饭幽助。
他抱着手臂,脚尖离地半尺,臭着一张脸跟在一个女孩旁边。
“喂,萤子。”
他伸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
女孩看不见他。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书包带。
幽助皱起眉。
“别摆出这种脸啊。”
萤子没有反应。
“啧,麻烦死了。”
他抓了抓头发,别开脸。
“不是都说了,我会想办法回来吗……虽然你也听不见。”
我看向萤子。
她比照片里显得更瘦一些,眼下带着浅浅的青,应该很久没睡好。
可她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胸口的光也是白的,干干净净,没有被悲伤压灭。
“她就是萤子?”
“嗯。”
牡丹刚刚回答,幽助猛地转过头。
“谁?!”
看见牡丹,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凶了起来。
“牡丹?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去找什么帮手吗?”
牡丹抬手打了个招呼。
“幽助,好巧呀。”
“巧什么巧!你们跟着萤子干什么?”
说着,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也看着他。
死人的魂魄通常应该轻一点、冷一点。
可浦饭幽助不像。
他像一块没有彻底熄灭的炭,外面看着发黑,里面全是火。风只要再大一点,就能重新烧起来。
我舔了舔牙。
“确实能打。”
幽助眉毛一扬。
“哈?”
牡丹立刻挡到我们中间。
“雾岛小姐,幽助现在没有身体,不能打哦!”
幽助的脸更臭了。
“喂,你这家伙什么意思?一见面就在看别人能不能打?”
我想起爸爸教过,见面要先夸人。
于是认真说:
“你的灵气很壮。”
幽助愣了一下。
牡丹也愣了一下。
我补充:
“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野狗。”
幽助额角蹦出青筋。
“这算哪门子夸奖!”
“很有精神。”
“还是不像夸奖!”
他向前飘了一步。
“你谁啊?”
“雾岛凪。”
“妖怪?”
“一半。”
“另一半呢?”
“也是妖怪。”
幽助张了张嘴。
最后啧了一声,转头问牡丹:
“她就是小阎王找的帮手?”
“是哦。”
牡丹双手合十,笑得很灿烂。
“雾岛小姐非常可靠。”
幽助上下打量我。
“看不出来。”
我也打量他。
“你现在也看不出能打。”
“你说什么?”
“因为你碰不到东西。”
幽助的脸瞬间黑了。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猛地一拳挥过来。
拳头穿过我的肩膀。
凉飕飕的,像一阵带着怒气的风。
幽助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更火了。
“可恶!”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
“确实碰不到。”
“用不着你确认!”
牡丹在旁边忍笑,肩膀直抖。
就在这时,萤子忽然停下脚步。
幽助立刻转过身。
“萤子?”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头。
当然,她看不见幽助。
只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我和牡丹。
我手里还拎着油纸袋,嘴角大概沾了一点肉饼屑。
萤子怔了怔。
我按爸爸教过的,朝她笑。
嘴要甜。
眼要软。
别露太多牙。
“你好呀。”
萤子眨了眨眼。
“你、你好。”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清亮,像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白瓷碗。
幽助飘在她旁边,警觉地瞪着我。
“喂,别随便跟她搭话。”
我没理他。
萤子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向牡丹。
“请问,你们是……”
牡丹刚想开口。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很轻。
也很黏。
像舌头从牙齿间慢慢刮过去。
我抬起眼。
三个穿着皱巴巴制服的男生从巷口走了出来。头发染得乱七八糟,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时肩膀歪斜。
最前面的男生脸上挂着笑。
眼睛却不对。
眼白下面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绿色。
他身上有人类的汗味、烟味,还有一股烂泥塘翻出来的腥气。
妖怪藏在里面。
藏得很差。
萤子显然也看出他们来意不善,往后退了半步。
手指攥住书包带,左脚向后移,身体微微压低。
已经在准备跑了。
或者砸人。
“你们有什么事吗?”
最前面的男生咧开嘴。
“雪村萤子,对吧?”
幽助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们想干什么?”
没人听得见。
男生歪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浦饭幽助的味道,一直缠在你身上。”
他的舌头舔过嘴唇。
“真香啊。”
牡丹脸上的笑消失了。
“雾岛小姐。”
我把油纸袋递给她。
“拿着。”
“诶?哦!”
我向前走了一步。
萤子连忙叫住我:
“你别过去,他们很危险——”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别怕。”
我越过她,挡在三个人面前。
“我在呢。”
幽助在后面发出一声:
“哈?!”
我没有理他。
那只附在人身上的妖怪吸了吸鼻子。
视线从萤子移到我身上,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贪婪。
“这个更香。”
人类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像虫子在肉里拱动。
“你不是人类。”
“嗯。”
我抬手擦掉嘴边的肉饼屑。
“你从他身体里出来。”
“你在命令我?”
“嗯。”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没能把话说完。
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轰地撞上巷子墙壁。
墙皮裂开,粉尘扑簌簌往下落。
另外两个男生当场愣住。
萤子倒吸了一口气。
幽助也睁大了眼睛。
“喂喂……”
我甩了甩手。
壳很脆。
里面还有活人的气味,不能直接拆。
被打飞的男生慢慢抬起头。
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里面混着黄绿色的黏液。他的嘴角越咧越大,露出的牙齿一颗颗变尖。
“你——”
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瞳孔一缩。
我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墙上提起来。
妖气在皮肤下面疯狂蠕动,滑腻腻的,像一条钻进腐肉里的泥鳅。
“出来。”
妖怪尖声笑了。
“你敢把我扯出去,这个人类也会——”
我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隔着皮肉,抓住了那团妖气。
它猛地停住。
“你……”
我手指稍稍收紧。
“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
“好东西。”
幽助在后面吼: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
但也懒得解释。
手指向外一扯。
一团黑绿色的影子从男生的口鼻里被硬生生拖了出来。它在半空中扭曲,长着三张挤在一起的脸,尖叫声细得刺耳。
牡丹迅速挡住萤子的视线。
“萤子小姐,别看!”
萤子慌张地问:
“发生什么了?”
幽助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我手里的妖怪,眼里的火一下烧了起来。
“就是这东西盯上萤子?”
“嗯。”
妖怪猛地扭过三张脸,朝我手腕咬了下来。
牙齿碰到皮肤的一刻,身体深处的鳞片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它压了回去。
现在还用不上。
“别咬。”
妖怪不听。
我叹了口气。
将它砸向地面。
砰!
青石地面裂开一圈。
妖怪被砸得摊开,又尖叫着弹了起来。
我抬脚踩住它。
“吵。”
脚尖一碾。
黑绿色的妖气啪地炸散,被风卷进巷子深处。
失去附身妖怪的男生软倒在地,鼻青脸肿,但还活着。
另外两个混混互相扶着,腿抖得厉害。
我转头看他们。
两人齐齐一颤。
“以后还欺负女孩子吗?”
他们拼命摇头。
我想起父亲教过的礼貌,又朝他们甜甜地笑了一下。
“要做懂事的人哦。”
两个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
“对、对不起!”
他们拖起昏迷的同伴,连滚带爬逃出了巷子。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碎裂的墙皮还在簌簌往下落。
我低头看了看鞋底。
脏了。
牡丹抱着油纸袋,小心地走过来。
“雾岛小姐,没受伤吧?”
“鞋脏了。”
“……确实很令人困扰呢。”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又看了看半边墙壁。
说话很有灵界公务人员的水平。
幽助飘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我。
刚才的震惊还没有散,眼睛却越来越亮。
“你这家伙……”
“嗯?”
“刚才是怎么把妖怪从人身体里扯出来的?”
“抓住,扯出来。”
幽助的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你说得也太轻松了吧!”
“本来就不难。”
“哪里不难了!”
他绕着我飘了半圈,又停到面前。
“你很强?”
我看着他。
死着。
没有身体。
拳头碰不到人。
眼神却已经像在看对手了。
我忽然觉得,他比刚才那只妖怪有意思得多。
“还行。”
幽助咧开嘴。
笑得又野又凶。
“等我活过来,打一架。”
牡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幽助!你怎么也这样!”
“啰嗦。”
幽助摆了摆手,目光仍旧盯着我。
“她刚才说我像野狗,这笔账还没算。”
“是夸你。”
“谁信啊!”
“我。”
“你自己信有什么用!”
我向他伸出手。
手掌从他的魂魄里穿过去。
碰不到。
只有灼热的灵气在掌心轻轻撞了一下。
确实很壮。
我收回手。
“那就活过来再打。”
幽助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不像被人踩了尾巴。
更像一只野兽终于撞见了另一只肯跟它正面撞上来的东西。
“你可别跑。”
“我接了活。”
“什么活?”
“看着你。”
幽助一愣。
牡丹赶紧解释:
“雾岛小姐会暂时保护你的身体,还有你在意的人。”
幽助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萤子。
萤子站在几步外。
她刚才被牡丹挡住视线,只看见我把一个混混打飞,又看见剩下的人逃走。
脸色有些白,却没有哭。
她绕过牡丹,快步走到我面前。
“你受伤了吗?”
我低头看她。
她第一句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也不是那些人到底怎么了。
而是我受伤了吗。
我伸出手。
“没有。”
萤子捧住我的手腕,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手很温暖,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大概是经常帮家里干活留下的。
确认我没有受伤,她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
幽助立刻飘过来。
“喂,萤子!你别随便碰她,她刚刚可是徒手把妖怪——”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萤子听不见。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还有未散的害怕,却很认真。
“谢谢你救了我。”
我想起京子。
京子也常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只是京子更软,像刚烤好的小饼。
萤子则像一株被风吹弯过的小树。叶子还在抖,根却牢牢扎在地里。
我按爸爸教过的,弯起嘴角。
“不客气呀。”
幽助在旁边猛地抖了一下。
“你刚才说话是这个声音吗?”
“嗯。”
“你打妖怪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
“打架不用。”
“那现在为什么用?”
“礼貌。”
幽助张了张嘴。
最后憋出一句:
“……你有病吧。”
我甜甜地看着他。
“你死了。”
幽助的额角青筋狂跳。
“你这家伙——!”
牡丹终于笑出了声。
萤子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牡丹连忙摆手。
“只是觉得雾岛小姐很可靠。”
萤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看我的眼神更亮了。
“刚才真的很厉害。我还以为……”
她低下头,攥住书包带。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总觉得幽助还在附近,可是看不见,也碰不到。”
她勉强笑了一下。
“刚才那些人又提到幽助,我一时间有些害怕。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幽助安静下来。
他飘到萤子身边。
刚才那股乱撞的火被压住了,只剩下一点闷红。
“萤子……”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手指穿过校服。
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脸沉了下去。
原来死人是这样。
有话说不出去。
拳头打不到人。
想保护的东西就在眼前,风却能从手指里穿过去。
我刚想开口,牡丹忽然踩了我一脚。
不重。
很准。
我低头。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却拼命使劲。
不能说。
哦。
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不能随便告诉她。
我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他会回来的。”
萤子猛地抬头。
幽助也愣了。
牡丹脸上的笑僵住。
我想了想,小阎王也没给准话。
于是补充:
“大概。”
牡丹脚下一滑。
幽助在旁边怒吼:
“什么叫大概!我当然会回来!”
萤子听不见他。
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眼睛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角。
“嗯。”
声音很轻。
“我也相信。”
她明明很难过,却没有被压垮。
胸口那团白色的光依旧是热的。
我忽然明白,幽助为什么一直守在她旁边。
这姑娘不经打。
但很能扛事。
我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是京子经常对我做的。
萤子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她的头发比京子硬一点,摸起来很顺。
“别怕。”
我说。
“再有东西来,我揍它。”
萤子怔怔看了我几秒。
然后笑了。
不再是刚才强撑出来的笑。
眼睛弯起来,里面的水光没有掉下来,反而被夕阳照得很亮。
“嗯。谢谢你,雾岛……小姐?”
“叫凪就行。”
“那,凪。”
她认真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叫雪村萤子。”
“知道。”
“诶?”
“看过照片。”
牡丹猛地咳嗽起来。
“因为、因为我们受人拜托来保护你!”
萤子有些疑惑。
“谁拜托的?”
“小阎王。”
“雾岛小姐!”
牡丹一把捂住我的嘴。
幽助在半空笑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牡丹,你完了!”
“不是小阎王,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牡丹慌忙解释。
“我们只是路过的热心人士。热心人士哦!”
萤子看看牡丹,又看看我。
大概觉得我们确实很奇怪。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头看了看巷子里的裂缝和墙壁上的大坑。
“那个……这面墙需要赔偿吗?”
我也看了过去。
牡丹也看了过去。
我们一起沉默了。
幽助幸灾乐祸地说:
“赔吧。把你卖了都不够。”
我看向牡丹。
“小阎王的经费。”
牡丹的笑容发虚。
“我会帮你申请的。”
我点头。
“他管饭,也管墙。”
幽助噗地笑了一声。
萤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笑起来时,胸口那团白光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牡丹立刻抓住机会。
“萤子小姐,你家是开食堂的吧?我们可以送你回去吗?”
“当然可以。”
萤子点头。
“今天真的多亏了你们。请到我家坐一坐吧,我可以做些吃的。”
我立刻抬起眼。
“吃的?”
“嗯,只是普通的家常菜。”
“我不挑普通。”
幽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说得像什么大人物一样。”
我看他。
“你现在吃不到。”
幽助的脸黑了。
我心情好了。
“等你活过来,我请你吃。”
他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
“谁稀罕。”
“那不请了。”
“喂!”
萤子看不见幽助,只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表情有些茫然。
我想起牡丹刚才踩我的脚。
“我在练习说话。”
“对着空气?”
“空气不会打断。”
“我打断了!”
幽助在旁边吼。
我看向他。
“你不算空气。”
他又被噎住了。
萤子慢慢眨了眨眼。
牡丹捂住脸。
我觉得圆得不错。
至少没有把幽助漏出去。
这也是修行。
萤子低头笑了一下。
“凪真有趣。”
幽助的表情很复杂。
“她到底哪里有趣……”
我看着萤子。
“你也挺有意思。”
“我?”
“刚才你害怕,但是没有尖叫。”
我指了指她的书包。
“你往后退的时候压低了重心,还把书包抓紧了。你在找机会跑,也在想能不能用它砸人。”
萤子睁大眼睛。
幽助也愣了一下。
“我、我没想那么多。”
“身体想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
“挺好。”
萤子看着我,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包带。
“幽助以前总说我不要逞强。可是有时候,我也想做点什么,不想只是站在旁边等。”
幽助沉默了。
他飘在她身边,嘴唇动了一下。
“笨蛋。”
语气还是很凶。
胸口的火却软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
一个看不见。
一个碰不到。
中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明明近得能感觉到温度,伸手却永远差一点。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要是能一拳打碎就好了。
可小阎王说,这是复活考验。
考验和礼仪差不多。
都很麻烦。
有时候却不能直接跳过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夕阳正在下沉,街道两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妖怪留下的腥气已经散去,只剩下墙灰、油烟和人的味道。
很普通。
也很容易被盯上。
“还有别的人要认吗?”
我问牡丹。
“有哦。不过今天先送萤子小姐回家,之后我再带你去看幽助的身体。”
幽助立刻凑过来。
“喂,你可别对我的身体乱来。”
“你的身体现在能打吗?”
“不能!”
“那就没什么好乱来的。”
“你本来就不该乱来!”
萤子疑惑地看着我。
“凪?”
我换上甜一点的声音。
“没事啦。”
幽助又抖了一下。
“别用那个声音对着我说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没有身体。”
幽助闭嘴了。
这句话确实很好用。
萤子忍着笑,带我们向她家的方向走。
幽助飘在她另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眼睛却始终扫视着周围。
像一只没有了牙,也要继续守门的野犬。
我走在萤子身后半步。
这是最方便出手的位置。
前面有东西扑来,我能先把她拎开。
后面有东西跟上,我能先打断它的腿。
至于浦饭幽助——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幽助咧开嘴,朝我晃了晃拳头。
我也冲他抬了抬下巴。
行。
等活了再说。
“雾岛小姐?”
牡丹突然回头。
“嗯?”
“你是不是又在想危险的事情?”
“没有。”
幽助在旁边嗤了一声。
“她绝对有。”
牡丹听不见他,却还是一脸不信。
我移开视线。
街边炸物店的可乐饼香气又飘了过来。
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萤子回头看我。
“凪饿了吗?”
“嗯。”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
“我给你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
小阎王给的这份活,好像也不算太坏。
有饭。
有妖怪。
还有一个死着也很吵、活过来大概很能打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是纲吉发来的消息。
【凪……到那边了吗?有好好吃饭吗?不要随便打架哦。】
我看了两秒。
礼仪。
要回。
于是慢慢打字。
【到了。吃了。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捡到一个死的。他说活过来要跟我打。】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纲吉:诶?!】
【纲吉:死的?!】
【纲吉:为什么刚到就打架了啊啊啊?!】
【纲吉:凪,你有没有受伤?】
我看着屏幕。
幽助飘过来,眯着眼睛偷看。
“谁啊?”
“朋友。”
“他好吵。”
“嗯。”
“那你笑什么?”
我一顿。
抬手摸了摸嘴角。
好像确实弯着。
人间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刚亮起的灯光,还有一点已经离得很远的并盛的味道。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因为他会担心。”
幽助看了我一会儿,哼了一声。
“麻烦。”
“嗯。”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萤子。
“人类都挺麻烦。”
幽助翻了个白眼。
“说得你不是人一样。”
我看他。
“一半一半。”
他又被噎住了。
萤子在前方暖黄色的灯下停住,回头朝我们招手。
“到了。”
幽助飘在她身边。
嘴里还在嘀咕,眼睛却亮得像一盏怎么都不肯灭的灯。
我闻见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也闻见更远的阴影里,有几缕细细的妖气正在抬头。
它们被幽助留下的气息吸引,正一点点朝这里靠近。
我舔了舔牙。
好吧。
小阎王留下的这摊麻烦,我先看着。
等浦饭幽助活过来——
再狠狠干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