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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传信 牡丹轻巧地 ...

  •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蹲在灶台边,用筷子戳了戳。

      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骨头边上的筋颤巍巍的,汤色沉下去,油花一圈圈浮上来,香得像一只肥兽趴在锅里,冲我拼命摇尾巴。

      我咽了咽口水。

      黑曜那件事过去以后,我家就越来越不像我家了。

      原本只是屋子大,院子也大,没什么大人管,我一个人住着,清净。

      后来这帮人来了几次,发现地方宽敞,桌子能摊地图,客厅能坐一圈人,厨房还能炖肉,慢慢就习惯了往这里钻。

      纲吉说是来写作业。

      狱寺说是来保护十代目。

      山本说放学顺路。

      蓝波说这里有葡萄。

      里包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某一天开始,把咖啡杯、列恩的小垫子和一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黑皮箱,一件一件搬进了我家客厅。

      京子也常来,主要负责投喂我。

      碧洋琪偶尔来,主要研究怎么投毒我。

      现在,客厅角落立着白板,沙发底下藏过炸药,窗台上架过球棒,墙边还多了个不知道谁搬来的急救箱。

      我觉得这里已经成了彭格列的半个基地。

      虽然我没加入他们。

      不过他们用得挺顺手。

      这会儿,纲吉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一道题,叹三口气。

      狱寺坐在旁边,眼神凶得像要把数学题当场炸掉。

      山本靠着窗台擦球棒,笑嘻嘻的。

      蓝波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叼着葡萄糖纸。

      京子在厨房帮我烤肉饼。

      里包恩坐在沙发扶手上,短腿一晃一晃,手里捧着浓缩咖啡,神情安稳得像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盯着锅里的肉,正准备先捞一块尝尝。

      门铃响了。

      叮咚。

      我筷子一顿。

      叮咚叮咚叮咚。

      外面的人按得很急,像背后有狗撵。

      我皱了皱眉,叼着筷子去开门。

      门一拉开,风先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个蓝头发的姑娘。

      粉色和服,马尾翘得精神,怀里还抱着一根——

      船桨。

      我看了看船桨。

      又看了看她。

      她也在看我。

      那姑娘的眼睛很亮,嘴角本来高高扬着,视线落到我脸上时,却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僵了半瞬。

      肩膀还往后缩了一点。

      不是普通人看见怪东西的怕。

      更像一只小兽误闯山洞,正高高兴兴往里跑,一抬头,发现洞里有东西睁开了眼。

      我嘴里还叼着筷子,含含糊糊地问:

      “找谁?”

      她眨了眨眼,像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啪地把船桨抱正,整个人重新亮起来。

      “下午好——!”

      声音清脆得像屋檐上滚下来的铃铛。

      “请问这里是雾岛小姐家吗?我是牡丹,受小阎王大人的命令,来给你传信的哦!”

      我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

      “小阎王?”

      客厅里哐当一声。

      纲吉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小、小阎王?!”

      他连滚带爬从茶几后面探出头,脸都白了一截。

      狱寺噌地站起来,手往怀里一掏,指缝间哗啦啦冒出一排炸药。

      “十代目后退!来路不明的女人,还带着武器!”

      “这是船桨哦。”

      牡丹立刻举起手里的桨,笑眯眯地纠正。

      “不是武器,是交通工具。”

      山本也从窗边凑了过来。

      “交通工具?像游戏里的飞天扫帚?”

      “差不多啦。”

      “哈哈,好厉害。”

      狱寺扭头就吼:

      “野球白痴!你别这么快接受!重点是小阎王吧!小阎王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哦。”

      牡丹笑容不变。

      “是灵界的太子大人。”

      这回,连京子都从厨房探出了头。

      “灵界……?”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神情有点茫然,又有点担心。

      蓝波抱着葡萄糖纸坐起来。

      “灵界有葡萄吗?”

      没人理他。

      里包恩坐在沙发扶手上,终于抬起了眼。

      帽檐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牡丹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到我脸上。

      他没问。

      可那眼神跟问了也没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

      “旧朋友找我。”

      纲吉愣了。

      “旧朋友?”

      “嗯。”

      我转身回厨房关火。

      “小阎王。小时候认识。”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纲吉的声音差点掀翻房顶。

      “为什么你小时候认识的人会是小阎王啊啊啊?!”

      狱寺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十代目,她说不定是来把这个女人带走的!”

      牡丹连忙摆手。

      “不是带走啦,只是有一点点急事,想请雾岛小姐帮忙。”

      “一点点?”

      我掀开锅盖。

      热气轰地扑出来,肉香一下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捞起一块肉,吹了两口,咬下去。

      “他的一点点急事,通常都很麻烦。”

      牡丹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嘛……”

      我懂了。

      又闯祸了。

      京子已经把刚烤好的肉饼装进油纸袋,踮起脚递给我。

      “凪酱,要出去的话,把这个带上吧。路上吃。”

      油纸还是温的。

      我接过来。

      “谢了,京子。”

      她弯起眼睛,伸手像平时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手指刚落下来,却顿住了。

      屋里也跟着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听见灵界和小阎王后的安静。

      是所有人忽然都想说点什么,又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我嘴里咬着肉,抬眼扫了一圈。

      狱寺眉头拧得死紧,炸药还夹在手里,却半天没点。

      山本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却一下下摩着球棒柄。

      京子捏着围裙角。

      蓝波抱着葡萄糖纸,难得没闹。

      纲吉最明显。

      他站在茶几后面,脸白了一点,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忽然被丢进雨里的小狗。

      “那、那个……凪。”

      “嗯?”

      “你说的旧朋友……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我嚼了嚼肉。

      “挺远。”

      灵界和魔界,哪个都不算近。

      纲吉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

      他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纲吉攥住衣角,终于抬起眼看我。

      “你会回来吧?”

      话音落下,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会啊。”

      “真的?”

      “真的。”

      他还是没松开衣角。

      “不是那种……说着会回来,可是要过很久很久,或者最后根本不回来的那种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你不是普通人,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也不在这里……”

      狱寺低声叫他:

      “十代目。”

      纲吉没停。

      慌得乱七八糟,却还是看着我。

      “可是,并盛现在也算你的家吧?”

      我咬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锅里的汤还在余温里咕嘟了一声。

      并盛。

      我以前觉得,这地方挺小。

      街道短,屋檐低,架也不多。

      唯一能打得尽兴的那座灯塔,平时还总嫌我群聚。

      可早点铺的婶子会多塞我一个饭团。

      京子会给我烤肉饼。

      山本的外套有雨后青草的味道。

      狱寺嘴上骂我,做饭时却记得多放辣。

      纲吉胆子小,能量倒甜得暖胃。

      小地方。

      装的东西却挺多。

      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会回来。”

      我说。

      “锅还在这儿,京子的便当盒没还,云雀的架也没打完。”

      顿了顿,我又想起一件要紧事。

      “而且你的美人计还没使。”

      里包恩端咖啡的手停了半秒。

      山本噗地笑出了声。

      狱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

      纲吉却没笑。

      他眼睛红了一点,又慌忙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我们给你打电话。”

      他手忙脚乱地点亮屏幕。

      “你要接。”

      我看着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

      “要接哦,凪。”

      我想了想。

      “打架的时候不一定。”

      “诶?”

      “洗澡也不行。”

      “不是这种问题啦!”

      “吃饭的时候,看情况。”

      “吃饭也得回啊!”

      纲吉终于急得叫起来,眼泪都快被自己吓回去了。

      “至少回一条消息!不然大家会担心的!”

      我皱眉。

      “这么麻烦?”

      纲吉一下噎住。

      里包恩这时才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

      “虽然你不是彭格列的家族成员,但在人间,收到朋友的消息要回应。”

      我转头看他。

      “礼仪?”

      里包恩抬起黑眼睛。

      “礼仪。”

      哦。

      礼仪这东西,爸爸教过。

      别人递来的东西要接,受了好意要道谢,到了别人的地盘,能守的规矩就得守。

      现在又多了一条。

      电话要回。

      我点头。

      “那就回。”

      纲吉的眼睛一下亮了。

      里包恩低头继续喝咖啡,杯沿正好挡住了嘴角。

      山本笑着掏出手机。

      “那我也给凪发消息吧。”

      狱寺立刻瞪过去。

      “你凑什么热闹!”

      “大家一起联系,不是更安心吗?”

      “谁跟你大家一起!”

      京子把油纸袋又往我怀里推了推。

      “凪酱,路上小心。”

      她明明在笑,眼睛却亮得像盛着一层水。

      我有点不习惯。

      打架前的眼神,我见得多。

      害怕的。

      兴奋的。

      想杀人的。

      想活下去的。

      可这种眼神不像任何一种。

      像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攥住我的衣角。

      不疼。

      也没用力。

      偏偏让人不好直接甩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只是去找旧朋友。”

      “处理完就回来。”

      京子用力点头。

      “嗯。”

      我拎起油纸袋,又从锅里捞了两块肉,用竹签串好。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向纲吉。

      “对了。”

      纲吉立刻站直。

      “在、在!”

      “帮我跟云雀说一声。”

      纲吉的脸刷地白了。

      “跟、跟云雀学长?”

      “嗯。”

      我认真交代:

      “说我最近不在,让他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再继续打。”

      纲吉僵在原地。

      狱寺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

      山本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扶住窗台。

      “为什么要我去说啊啊啊?!”

      纲吉抱住脑袋。

      “而且这听起来根本不像问候,完全是挑战书吧!云雀学长会咬杀我的!”

      “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得留着命等我。”

      “这样听起来更可怕了啊!”

      里包恩跳到茶几上,列恩趴在他帽檐边甩了甩尾巴。

      “去传话吧,废柴纲。”

      “连里包恩也这样?!”

      “作为未来的首领,替同伴传达问候也是训练的一环。”

      “这绝对不是普通问候!”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别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死。”

      纲吉两眼一黑。

      “我更不敢说了啊啊啊!”

      牡丹抱着船桨站在门口,安静看了半天。

      这会儿,她才眨了眨眼,像终于从这一屋子乱糟糟的声音里回过神。

      “你们感情真好呢。”

      狱寺立刻炸毛。

      “谁跟谁感情好!”

      山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哈哈,别害羞嘛。”

      “野球白痴!”

      我看着他们又吵成一团。

      忽然觉得怀里的油纸袋有点沉。

      “走了。”

      我说。

      纲吉立刻又抬起头。

      “凪!”

      “嗯?”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一根很细的绳。

      嘴唇动了动,又把刚才那个问题吞了回去。

      我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纲吉。”

      “在!”

      “我说话算话。”

      他怔住了。

      爸爸教过我。

      告别的时候,嘴可以甜一点。

      我冲他笑了笑。

      “你打电话,我会接。”

      纲吉胸口那点浅浅的天空色,一下亮了起来。

      软乎乎的。

      像一杯热牛奶被人小心捧在手心里。

      我顿了顿,又补充:

      “没接就是在打架。打完回。”

      “为什么最后还是打架啊啊啊!”

      纲吉抱头惨叫的时候,我已经跟着牡丹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

      肉汤的香气。

      咖啡的苦味。

      京子烤肉饼的甜味。

      狱寺辣乎乎的火。

      山本雨后草地一样的清气。

      还有纲吉那点暖胃的奶味。

      全被一扇门挡在了屋里。

      我站在门外。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忽然有点凉。

      牡丹歪头看我。

      “雾岛小姐?”

      “嗯?”

      “你在人间,过得很好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纸袋。

      “还行。”

      牡丹笑了笑,把船桨往空中一抛。

      船桨没有落地。

      它稳稳浮在半空,桨面下洇开一圈淡蓝色的光,像有人把一勺月亮搅进了水里。

      牡丹轻巧地坐上去,向后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吧。”

      我盯着那根船桨。

      “它扛得住我吗?”

      牡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大概想起了小阎王提前交代过的那些话。

      不是人类。

      很能打。

      千万别惹急。

      她干笑两声。

      “应、应该没问题哦。这可是灵界公务用具,很结实的啦。”

      我踩了上去。

      船桨猛地向下一沉。

      嘎吱。

      牡丹脸上的笑裂开了一点。

      我蹲稳,拍了拍桨面。

      “还行,没断。”

      “……那真是太好了呢。”

      她的声音有点飘。

      船桨载着我们升了起来。

      并盛的屋顶一点点矮下去。

      街道变成一根根细线,上面挂着路灯,挂着人声,也挂着一家家亮起来的窗户。

      风从脸侧刮过,吹得油纸袋哗啦作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家窗户里,挤着好几个脑袋。

      纲吉站在最中间,整张脸几乎贴上了玻璃。

      狱寺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自己贴得也没远多少。

      山本笑着挥手。

      京子双手拢在胸前。

      里包恩站在窗台上,帽檐压得很低,只朝我抬了抬咖啡杯。

      我也抬起手,冲他们摆了摆。

      纲吉立刻用力挥回来。

      挥得像我要去死。

      我只是出趟门。

      这帮人真黏。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了。

      牡丹坐在前面,回过头来。

      “那么,雾岛小姐,我们先去灵界。具体情况,小阎王大人会亲自向你说明。”

      “他又闯祸了?”

      牡丹沉默了。

      “……”

      过了两秒,她笑眯眯地移开眼。

      “从结果上来说,是的。”

      我懂了。

      “屁股又要开花。”

      牡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这、这种话可不能当着小阎王大人的面说哦。”

      我咬了一口肉。

      “我从小就当着他说。”

      牡丹回头看我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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