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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曜 而纲吉离我 ...


  •   第二天,我说到做到,进了黑曜乐园。

      白天看,这地方比夜里还瘆人。

      生锈的摩天轮歪在半空,缆车空荡荡地吊着。风一过,铁链便“吱呀、吱呀”地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牙。

      齐腰高的杂草缠住褪色的旋转木马。那些木马瞪着空洞洞的眼,嘴边的漆剥落成一块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售票亭塌了半边,玻璃碎在地上,积了一层灰,踩上去,咔嚓响。

      那团浊雾,就盘在最里头那栋废楼上空。

      像一块脏得发沉的云。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倒不是我跟谁约好了。

      是那帮兔子,也来了。

      纲吉缩在最前头——多半是被里包恩一脚踹来的。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走一步看三眼,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自己的影子里。

      狱寺紧贴在他旁边,一手护着人,一手已经攥上了炸药,眼神凶得像随时准备把这片废墟炸平。

      山本扛着球棒,东张西望,活像来春游。

      了平满脸“极限”,拳头捏得咯咯响。

      后头还跟着抱着一堆奇怪武器的蓝波,和一脸跃跃欲试、似乎打算随时喂毒的碧洋琪。

      里包恩坐在纲吉肩上,黑礼帽稳稳当当,列恩趴在帽檐上,尾巴慢吞吞地晃。

      狱寺一看见我,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来干什么?”

      “打架。”

      “……啊?”

      “里面有个很能打的。”

      我朝废楼上空那团雾抬了抬下巴。

      “我来揍他。”

      狱寺张了张嘴,大概想吼“这里是来保护十代目的,不是给你打架的”。

      可他瞅着我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神经。”

      随他怎么说。

      我又不是为他们来的。

      我抬脚要走,纲吉忽然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雾岛同学。”

      我回头。

      他低头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一小卷绷带,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没受伤。”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我是说,等一下可能会受伤。虽然这样说很不吉利……不对,我不是盼着你受伤!只是先带着比较好——”

      他说得越来越乱。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绷带。

      卷得歪歪扭扭,边上还露出半截胶布,显然是临时从家里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行。”

      纲吉愣了一下。

      “丢了别找我要。”

      “本来就是给你的啊!”

      他下意识接了一句,接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立刻缩回去。

      狱寺倒是一脸感动。

      “十代目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山本笑了一声。

      “那我们也得小心点,别让这卷绷带白带了。”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一定会有人受伤啊啊啊!”

      纲吉的惨叫在身后响起来。

      我已经转身,往废楼里走。

      这弱崽,胆子没长多少。

      东西倒是会准备了。

      ※

      一进废楼,那股阴气便“呼”地裹了上来。

      走廊黑黢黢的,窗户大多碎了。阳光从裂口斜斜漏进来,被灰尘切成一道一道。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条。霉味冲鼻,下面还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浊,像污水在墙缝里泡了很多年。

      脚下的地板软得不正常。

      踩上去,吱呀一声。

      下一瞬,纲吉尖叫起来:

      “呜哇啊啊啊——!地、地上!地上全是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板上,确实爬满了惨白的手。

      齐根断掉,一只挤着一只,从木板缝里伸出来。指甲灰白,掌心发青,正朝他们一寸一寸抓过去。

      狱寺脸都绿了,却还是第一时间把纲吉往身后一拽。

      山本收了笑,球棒横在胸前。

      了平举着拳头,怒吼:

      “极限地恶心!”

      蓝波已经开始哭。

      “蓝波大人要忍耐……忍不了了!”

      我看了一眼。

      那一地惨白里,没有半点活物该有的光。

      假的。

      我抬脚,从那片手上大摇大摆地踩过去。

      脚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雾岛同学,你踩、踩到——”

      纲吉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

      我回头。

      那帮人挤成一团,对着一地虚影腿软。

      “假的。”

      我说。

      “别看它。”

      纲吉哆哆嗦嗦低头。

      “可是……可是它在抓我的鞋带啊啊啊!”

      我也低头。

      他鞋带确实散了。

      但不是手抓的。

      是他自己踩开的。

      我沉默两秒。

      “你先把鞋带系好。”

      狱寺立刻蹲下:

      “十代目,我来!”

      纲吉崩溃:

      “这种时候就不用了啊!”

      再往里,又钻出几样乱七八糟的东西。

      墙皮里挤出来的人脸。

      头顶晃荡的尸体。

      还有一道横在走廊上的火沟,烧得有模有样,热气直往脸上扑。

      可惜,全是暗的。

      我认准雾里那一点真正的光,径直穿了过去。

      比起这些假的,我更烦的是味道。

      越往里走,那团浊雾越浓。

      霉味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的香。

      像花。

      又像烂熟的果子。

      闻久了,脑仁发涨。胃里那点常年压着的空意,也被它勾得轻轻翻了个身。

      我皱眉,把那点异样按回去。

      别闹。

      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

      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大厅,路岔开了。

      几团杂色的光,从黑暗里迎上来。

      一团土黄,蹦跳着扑出来。那家伙嘴里“咔”地弹出两排野兽似的獠牙,压低身子,像头要扑食的猎豹。

      “嗥——!又送来一群猎物!”

      另一团灰绿,沉默地立在他半步后。手里两个圆溜溜的东西嗡嗡转动,甩出来时,寒光连成一片细针。

      这两团光,我认得。

      昨夜云雀进雾时,先被他们拦过。

      杂色。

      不亮。

      但比普通不良强一点。

      “十代目,您退后!”

      狱寺一个箭步挡在纲吉身前,十指缝里唰地夹满炸药。

      “这两个杂碎,老子来招呼!”

      “哈哈,我也来。”

      山本把球棒往肩上一敲,笑嘻嘻地迎上去。

      “看起来不像普通游戏关卡啊。”

      “我拳击部的仇——!”

      了平双拳砰地一砸,眼睛冒火。

      “极限地,讨回来!”

      我没停。

      土黄和灰绿,亮是亮,可比起废楼最里头那团浊,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够我塞牙缝的。

      我从他们打作一团的缝里穿过去,径直朝最深的地方走。

      “喂!你这女人——!”

      那个长獠牙的家伙回身想拦我。

      我没看他,反手一肘。

      咚。

      他被我磕飞回狱寺那堆炸药里。

      爆炸声轰地炸开。

      “专心点。”

      我头也没回。

      “别耽误我。”

      身后,狱寺怒吼:

      “你别把敌人往我这边扔啊!”

      山本哈哈大笑。

      了平喊着“极限地好机会”冲了上去。

      纲吉在一片爆炸里惨叫: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冷静啊啊啊!”

      声音被我一点一点甩在后头。

      越往里,越安静。

      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和废楼深处那团雾轻轻翻涌的声音。

      像有人躲在黑暗里,慢慢呼吸。

      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幽幽的光。

      我停在门口。

      看见那团雾盘在门后那个人身上,一层裹着一层。雾底下,无数张脸沉沉浮浮,没完没了。

      就是你了。

      熄了我灯塔的。

      我舔了舔牙,抬手推开门。

      ※

      门后,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旧放映厅。

      座椅烂在黑暗里,绒面朽成一缕一缕。最里头那面幕布只剩半张,破口上挂着积年的灰,被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那团浊雾盘在屋里,浓得化不开。

      幕布前头,唯一一张还囫囵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一头靛蓝色的头发,怪模怪样地往一边支棱着。

      我脑子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两个字。

      菠萝?

      他穿着黑曜中学的校服,扣子敞着,松松垮垮。支着下巴,懒洋洋歪着头看我。右眼是一汪暗红,红底里浮着笑。

      满屋的雾绕着他一圈圈转,里头浮着一张张脸,沉下去,又冒上来。

      可那些脸、那些雾,全是黑的。

      真正的光缩在最当中。

      不大。

      却又冷又沉,攥得紧紧的,像一块烧得发蓝的烙铁。

      外头一大团唬人的雾。

      里头,就这么一小块真货。

      “くふふ……”

      他先笑了。

      笑声又轻又黏,像雾贴着耳朵爬过去。

      “稀客。”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踩着我一地的手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小姑娘,你倒有点意思。”

      我弯起眼睛,把嗓子放得又糯又软。

      “你就是六道骸吧~”

      “人家听说呀——”

      我歪着头,声音甜得能掐出水。

      “云雀同学,是栽在你手上的呢?好厉害哦~”

      六道骸那只暗红眼睛眯了眯。

      “……云雀啊。”

      他把这个名字咂摸了一下,唇角一挑。

      “那只爱咬人的小猫。可惜了,那么强的孩子,偏偏怕那么一点东西。”

      他笑得懒洋洋。

      “他输给我,是因为他的对手,是我。”

      我心里嗤了一声。

      输给你?

      把云雀那座灯塔熄掉的,明明是你放出来的樱花雾。

      “可是呀。”

      我捂着嘴,弯眼笑。

      “熄了云雀同学那盏灯的小把戏……”

      我朝他走了一步。

      那些雾、那些脸从我脚下漫过去,碰都碰不着我。

      “到了人家眼睛里,怎么一个都不亮呢~”

      放映厅里,静了一瞬。

      那只暗红眼睛里的笑,淡了一点。

      “……哦?”

      他直起上半身,重新打量我。

      “我送进别人眼睛里的东西,很少有人能这样踩过去。”

      他偏了偏头。

      “你这双眼睛,倒比我想的麻烦。”

      这话我听懂了。

      他拿假东西糊弄人。

      我看得出来。

      “哎呀,人家听不明白这些啦~”

      我把袖子往上一捋,嗓子还是甜丝丝的。

      “不如陪人家玩一场,好不好嘛?”

      少废话。

      能打,就打。

      脚下一蹬,我直冲他扑过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人就在椅子那儿。

      可拳头到的时候,椅子空了。

      雾哗地翻涌。

      眼前凭空多出三个他、四个他。

      一个朝左飘。

      一个倒挂在破幕布上。

      一个站在我跟前冲我笑。

      我没看那些脸,只盯着那块真正的光。

      在左后方。

      我回身,肘子带着风砸过去。

      又空了。

      那块光已经飘到五步外。

      他站在那里,衣摆都没乱一下,笑眯眯看我扑空。

      滑。

      跟条泥鳅似的。

      难怪云雀栽。

      换个分不清真假的,光这些分身就够喝一壶。

      “真有意思。”

      六道骸轻声开口。

      那只红眼定定落在我身上。

      “打打杀杀,你脑子里好像只装着这一样。”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的目光没落在我拳头上,也没看我的脚。

      它顺着满屋子的雾,往我身体最深处钻。

      “可是,小姑娘。”

      他笑得很慢。

      “你身上有样东西,藏得那么深。”

      “深到连你自己,都拿锁把它锁着。”

      我骨子里常年镇着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这回,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我脸上那点甜笑,差一点没挂住。

      他看出来了。

      那块烧蓝的铁亮了一点。

      六道骸缓缓抬起手。

      不是要打我。

      是隔着满屋子的雾,探向我身体里头,那把上着锁的东西。

      “くふふ……比起跟你打架。”

      他那只暗红的眼睛弯起来。

      “我对你锁着的东西,兴趣可大得多。”

      “让我瞧瞧——”

      “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

      我的肚子,一直是饿的。

      打从记事起,我就没真正饱过。

      那点饿常年埋在胃里头。

      不重。

      也不尖。

      只是你时时刻刻知道它在。

      像衣服底下藏着一颗小石子,磨久了,皮肉都习惯了那点疼。

      我早习惯了。

      饿就饿着。

      忍着。

      镇着。

      这是我的修行。

      一年一年,我从没让它真正叫唤出声。

      可现在,六道骸把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我身体里。

      那只手没拦我。

      没打我。

      它摸到了我胃里那点饿。

      然后,狠狠往大里一拨。

      轰。

      那股埋了一辈子的饿,被他放大了。

      十倍。

      百倍。

      我的胃一瞬间空得发疼,烧得发慌,像吞了一团火,从胃里一路燎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

      “凪!”

      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撞开了放映厅的门。

      是纲吉那帮人。

      他们打完了,追了上来。

      可他们一进来,我闻到的,不是人。

      是食物。

      甜的,辣的,热的,清凉的。

      一股脑涌进来,混成一桌刚掀开盖的饭。

      我甚至分不清谁是谁。

      只知道离我最近的那一团,是淡淡的天空色。

      暖。

      软。

      甜得发腻。

      像一杯刚温好的牛奶。

      我的眼睛钉在了纲吉身上。

      心跳咚咚咚地擂起来。

      越来越快。

      撞得胸口发疼。

      眼前的东西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热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正在放大。

      血在血管里烧着,跑着,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口水不受控制地满上来。

      饿。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饿过。

      然后,是痒。

      额头两侧先痒。

      又痒又胀,像有东西憋在皮底下,要往外拱。

      尾椎也痒。

      后背一长条,又痒又烫。

      全是要长东西出来的地方。

      那股饿烧到我再也按不住的那一下——

      咔。

      额头一疼。

      两只角顶破皮,钻了出来。

      紧接着,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

      一节一节,往长里抻。

      我在长高。

      能感觉到地面离我远了一点,肩背打开,脊骨一寸寸舒展。身上的校服嘣地绷紧,前襟扣子崩飞好几颗。

      嘶啦——

      后背的布从中间裂开。

      两片又大又薄的翅膀从背后撑出来,哗啦一声张开,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尾椎一松。

      尾巴也甩了出来。

      手背上、小臂上,一片一片鳞顶出皮,泛着冷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舒服。

      太舒服了。

      这具新身子比原来高,比原来沉。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里,都灌满了力气。我动一动手指,都能摸到那股力在皮底下淌。

      我从没这么强过。

      可与此同时——

      我更饿了。

      满屋子的人,每一个都亮在我眼前。

      一团一团。

      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狱寺手里的炸药停在半空,火星迟迟没有点起来。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气冲出来,眼神才重新聚上。

      山本脸上的笑淡了。

      他反手攥紧球棒粗糙的握柄,掌心被磨得发疼,肩背一点点重新绷紧。

      了平按住胸口,呼吸乱了两拍,竟然当场摆出了拳击时调整节奏的架势。

      蓝波抱着脑袋,呆呆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而纲吉离我最近。

      最弱。

      也最好下口。

      那团天空色抖得厉害。

      他自己也在抖。

      可他没有跑。

      雾里头,六道骸笑出了声。

      “くふふ……”

      “真是头好猛兽。”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线,牵着我胃里那团火。

      “来吧。”

      “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我盯着那团最近、最暖的奶味。

      纲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雾岛……同学?”

      我朝他,迈出了一步。

      地板在我脚下,轻轻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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