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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笼中刀 还没等他反 ...


  •   我朝那团奶味,又迈了一步。

      它就在眼前。

      淡淡的天空色,暖,软,甜得发腻。像刚温好的牛奶,热气从杯沿慢慢冒出来,贴着鼻尖往里钻。

      我俯下身。

      那股香更重了。

      从他的呼吸里出来,混着一点慌乱的热气,烫得我舌根发麻。

      我张开嘴。

      牙是尖的。

      那股饿正顺着我的牙、我的舌头,往那团奶味上够过去。

      不是我够。

      是它在够。

      从额头顶出角的那一下起,攥着我手的,就不是我了。

      我的腿在动,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翅膀撑开,遮住半边破旧的放映厅。可没一样,是我让它动的。

      那股从锁里冲出来的东西骑在我背上,攥着我的骨头,拿我当一头牲口使。

      我离纲吉,只剩半口的距离。

      这身子,是我的。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咯噔一响。

      可那点不甘太小了,被饿挤进角落里,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星。

      纲吉抬起了头。

      他的脸红得厉害,呼吸也乱得一塌糊涂。

      我在他睁大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暗红色的角。

      撑开的翅膀。

      尾尖微微勾起的长尾。

      还有手背和小臂上一层压着一层的鳞。

      校服被撑裂了。

      前襟崩开,后背裂开,破布挂在身上。皮肉底下,一层红宝石一样的光正在往外渗。

      那股光不听我的话。

      它一圈一圈漫开,像细钩挂上周围人的呼吸,再往回收。

      看我。

      靠近我。

      再近一点。

      狱寺的炸药还举着,手指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狠狠咬住舌尖,眼底的恼火越来越重,像在生自己的气。

      山本攥着球棒,掌心在握柄上慢慢错动。粗糙的胶皮磨过皮肤,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清醒。

      了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硬是用拳击时的节奏压住乱掉的心跳。

      蓝波已经彻底呆了。

      只有里包恩坐在烂座椅的椅背上。

      他没有抬枪,也没有替谁动。

      “废柴纲。”

      他忽然开口。

      “你自己决定。”

      纲吉浑身一震。

      他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却还是往前挪了半步。

      不是被我拽过来的。

      是他自己走的。

      他张开两条胳膊,挡在其他人前面。

      “雾岛同学……”

      我低下头。

      他的声音抖得快碎了。

      “你不想这样,对吧?”

      我顿住。

      “你不想伤害我们。”

      他的眼睛被那股魅惑拖得发湿,视线却没有躲开。

      “所以……别让那个人替你决定。”

      他咽了一下喉咙。

      “回来,好不好?”

      那句话很轻。

      没有命令我。

      也没有叫我把这股本能重新关回去。

      只是把“要不要伤人”这件事,重新递回了我手里。

      这感觉,我认得。

      小时候,每回我饿得发慌、按不住要往外冲的时候,爸爸都会用一只手扣住我后颈。

      不骂。

      不急。

      只沉沉压着。

      “镇着。”

      他说。

      现在,纲吉没碰我。

      可他的声音,比那只手还软。

      也比那只手更难挣开。

      骑在我背上的东西踉跄了一下。

      它松了。

      只松了一线。

      可那一线里——

      是我。

      我睁开眼。

      我,饿了这么多年,镇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往人身上下过口?

      这东西趁着六道骸撬开门,骑上我的背,拿我的牙去够我的朋友。

      骑我?

      我胸口腾地烧起来。

      这把火,跟饿不一样。

      我爸的好家教,是我自己愿意守的。

      我镇着这股饿,也是我自己选的。

      凭什么今天轮到它替我挑食物?

      我伸出手。

      这回,是我自己伸的。

      我一把攥住那股还想往纲吉身上扑的劲。

      它挣。

      我攥得更紧。

      爪子扣进掌心,热乎乎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渗。

      疼。

      但疼得清醒。

      “站住。”

      我对它说。

      “我才是主人。”

      那股饥饿在我掌心里扭,像一条湿热的蛇。

      我扣住它的七寸,慢慢收紧。

      然后,我低头看向纲吉。

      他还仰着脸。

      离我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他唇上因为紧张而发干的纹路,也能闻见他呼吸里最浓的那股奶味。

      我忽然笑了一下。

      “凑这么近,不怕我真吃你?”

      纲吉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低下头,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很轻。

      一下。

      只是尝。

      不吸。

      不咬。

      不夺他的光。

      甜味在舌尖炸开,暖得像一小口热牛奶。

      纲吉整个人僵住。

      我舔了舔自己的牙尖,笑起来。

      这回,是我在笑。

      不是那股饿。

      “还算好吃。”

      我说。

      “放心,不会吃你。”

      下一瞬,我把四溢出去的气息收了回来。

      像收网。

      像合拢翅膀。

      像把满屋子乱窜的钩子,一根一根扯回自己掌心。

      那股把人往我身上拖的力,唰地断了。

      狱寺猛地后退半步。

      他第一反应不是脸红。

      是把炸药横在我和纲吉中间,恶狠狠盯住我。

      “刚才那是什么能力?”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

      “范围多大?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十代目被你碰了以后有没有危险?”

      山本转了转发麻的手腕,抬眼看我。

      “凪。”

      他笑了一下,眼神却很认真。

      “现在认得出我们吧?”

      了平还按着胸口。

      “刚才的心跳,是精神攻击吗?”

      他皱着眉,像真在研究一种特殊拳法。

      “极限地难防!”

      蓝波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纲吉也回过神。

      他先是呆呆看着我。

      然后猛地捂住嘴,整张脸轰地烧透。

      “你、你你你刚才——!”

      “尝了一下。”

      “为什么是嘴啊啊啊!”

      “那里味道最重。”

      纲吉扑通一声蹲下去,已经彻底说不出话。

      狱寺的炸药差点直接点着。

      “你还说没有危险!”

      “我停下来了。”

      我举起双手,给他看空空的掌心。

      “没吸。”

      狱寺盯了我两秒,又猛地扭头看纲吉。

      “十代目!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乏力?四肢发软?”

      纲吉还捂着嘴。

      “没、没有……”

      “心跳呢?”

      “那个本来就很快啊!”

      山本确认我眼神已经清醒,重新笑了起来。

      “看来没事。”

      了平也松开按着胸口的手。

      “既然能自己停住,就是极限地控制成功了!”

      里包恩压了压帽檐。

      “废柴纲。”

      “干、干什么?”

      “做得不错。”

      纲吉愣住。

      里包恩却已经不看他了。

      我转过身。

      雾里那张脸,终于不再笑得那么轻松。

      掌心里,那股被我攥住的饥饿慢慢安静下来。

      不再是笼子里往外撞的魔。

      是刀。

      我以前只想着关住它。

      现在才明白——

      魔才关。

      刀,要握在手里。

      而刀不能往软的地方割。

      我看向六道骸。

      那团真正的雾蓝色藏在层层假象下面,深得像一口井。

      井底压着别人的颜色。

      强。

      比他刚才放出来的所有假东西都强。

      这才对。

      这一口饿,我憋了一辈子。

      不该浪费在那团奶味上。

      我朝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是我自己迈的。

      我直起身。

      角是实的,硌着额头。

      尾巴沉甸甸垂在身后。

      背上那两片翅膀,我试着扇了一下,呼地掀起一阵风,把脚边的灰都吹起来。

      手背上的鳞互相磨着,沙沙地响。

      好使。

      这一身花里胡哨的东西,刚才差点把我卖了。

      现在,它们是我的。

      翅膀能飞。

      尾巴能缠人。

      这股能把人嘬干的饿——

      可以用来砍眼前这个最硬的家伙。

      “……哦?”

      六道骸歪了歪头,三叉戟在指间转过半圈。

      “自己把缰绳抢回去了?”

      他又笑起来。

      “くふふ,有点意思。”

      六道骸手腕一抖。

      满屋子的雾,哗地朝我卷上来。

      蛇、火、死人手和樱花一股脑地压过来。

      我没再看它们。

      满屋子真正亮着的,只有三样。

      六道骸。

      纲吉。

      还有从六道骸那口雾蓝色深井里伸出来、扎在纲吉身上的钩子。

      我背上的翅膀往下一扇。

      呼——

      脚底的地板唰地沉下去。

      我的胃跟着往上一提,像踩空了一级台阶。等我回过神,整个人已经离了地,悬在半空。

      飞起来,是这个感觉。

      行。

      我直直从那些假东西里穿了过去。

      雾散的一瞬,我看清了。

      好几根雾蓝色的钩子,全扎在纲吉身上。

      它们正一点一点往外抽他的光。

      方才还亮着的天空色被拖得发暗,纲吉的眼神也开始发直。

      喂。

      那是我的崽。

      我胸口又腾起一把火。

      尾巴一甩,啪地抽断最近的一根钩子。

      可断一根,井里立刻又冒出两根。

      它们又滑又软,一碰就化进雾里,转头又从别处钻出来。

      抓不住。

      就在这时,脚底下轰的一声。

      那团原本被抽得发暗的天空色,从最中间烧了起来。

      不是奶味。

      是火。

      一根火柱直冲上来,把满屋子的雾从底下掀翻、照穿。

      我低头。

      纲吉站在下面。

      他不抖了。

      背挺得笔直。

      额头正中间,一簇火安安静静地烧着。那双刚才还被钩子拖得发直的眼睛,也沉了下来。

      亮。

      定。

      直勾勾盯着六道骸。

      这废柴。

      原来也能这样。

      那簇火一冲,扎在他身上的钩子滋啦滋啦,全烧断了。

      满屋子的雾被烤得节节后退。

      六道骸终于从雾里露了出来。

      没有蛇。

      没有鬼脸。

      没有深井一样的假象替他挡着。

      就一瞬。

      我等的就是这一瞬。

      我翅膀往后一收,整个人从半空里扎下去。

      底下,纲吉也借着火冲了上来。

      六道骸想往雾里缩。

      纲吉的火把雾烤散了。

      他想往旁边闪。

      我从天上落下来,封了他的路。

      一上。

      一下。

      他躲得过一头。

      躲不过两头。

      我的尾巴先到。

      啪地缠住他举着三叉戟的手臂,往死里一绞。

      三叉戟当啷脱手。

      紧接着,我一掌按上他的胸口。

      我没攥拳。

      也没出爪。

      我张开手,开始吸。

      那口憋了一辈子的饿,头一回,是我自己松的闸。

      不是失控。

      也不是被人牵着走。

      是我握着刀,把刀锋压进他的光里。

      雾蓝色的能量顺着掌心往我身体里灌。

      凉。

      苦。

      一层底下压着一层,全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腥。

      杂。

      呛嗓子。

      像一口积了太久的井水,底下全是腐叶和铁锈。

      可它顶饱。

      胃里那团烧了半天的火,被这一口浇下去一大截。

      六道骸浑身一震。

      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玩味,头一回挂不住了。

      “你……”

      底下,纲吉那一拳也到了。

      轰。

      拳头狠狠砸在六道骸小腹上。

      我从上面抽他的光。

      纲吉从下面打断他的身。

      六道骸像一只同时被抽走气和骨头的口袋,重重砸在地上。

      雾散了。

      满屋子描了一整夜的鬼脸、毒蛇、死人手和樱花,唰地全没了。

      只剩一间空荡荡、积满灰的旧放映厅。

      几排烂掉的座椅。

      半张破幕布。

      和一个趴在地上,再也撑不起那身排场的人。

      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

      赢了。

      可还没等我咧嘴——

      屋子忽然冷了。

      不是风。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一寸一寸往皮底下钻。

      放映厅四角的阴影里,嗡地立起几个人。

      裹着绷带。

      从头到脚,看不清脸。

      身上、手上,缠着一圈又一圈黑沉沉的锁链。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每动一下,那股冷就重一分。

      我闻得出这股味道。

      死气。

      是关了太久、不见天日的陈味。

      我扭头。

      里包恩蹲在一排烂座椅的椅背上,压了压帽檐。

      “万迪切。”

      那几个裹着绷带的人谁也没说话。

      锁链哗啦一甩,缠上六道骸的脖子、胳膊和腿。

      一圈。

      一圈。

      越缠越紧。

      把他整个人捆成一只动弹不得的茧。

      六道骸被链子拽得抬起头。

      满身是伤,被捆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那只红眼睛里还挂着笑。

      “くふふ……”

      他咳出一点血。

      “输给一个废柴,和一个……”

      他的目光越过纲吉,落在我身上。

      从我头顶的角,扫到身后的尾巴,再落到手背上泛着冷光的鳞。

      那点笑慢慢沉了下去。

      “你那双眼睛。”

      他轻飘飘地说。

      “还有这身鳞……小妹妹,你可不只是魅魔。”

      我眯起眼。

      锁链骤然收紧。

      六道骸被硬生生往阴影里拖。

      可他的声音还从那片冷里飘出来。

      “我们会再见的。”

      锁链哗啦一收。

      连人带影,一起没了。

      放映厅里安静下来。

      我落回地上。

      翅膀垂在背后。

      胃里那团火,被刚才那一口浇平了。

      这时我才觉出累。

      骨头里空落落的,像跑完三座山,又被人从里面掏过一遍。

      我扭头看纲吉,正想夸他刚才那一拳还行。

      他额头上的火噗地灭了。

      眼里那股亮、那股定,也跟着散了。

      下一秒,他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坐在地上。

      “啊……我、我刚才是不是把人打飞了……”

      又怂回去了。

      这开关,怪利索的。

      我把那句夸咽了回去。

      这时,狱寺忽然往前一步。

      炸药还夹在指间,人却没对准我。

      他先挡在纲吉前面,盯着我头上的角和身后的翅膀。

      “先说清楚。”

      “刚才那种能力,还会不会突然失控?”

      山本也看着我。

      他没有往后退,只是抬起球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凪。”

      “这是几?”

      “三。”

      “看来脑子也没坏。”

      “你才坏了。”

      了平则盯着我的翅膀。

      “刚才那种心跳加速,真的是精神攻击?”

      “魅魔本能。”

      我说。

      “不是我主动放的。”

      狱寺立刻追问:

      “能不能控制?”

      “刚学会。”

      “那就是还不稳定。”

      他刷地从兜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记。

      “危险范围、触发条件、恢复方式,全都得整理清楚。”

      纲吉还坐在地上,听见这句,赶紧抬头。

      “可是她已经停下来了。”

      狱寺笔尖一顿。

      “十代目?”

      纲吉脸还红着,嘴唇也捂得严严实实。

      “刚才雾岛同学明明已经失控了,可她停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

      “如果她真的想伤害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忍那么久。”

      狱寺沉默了一下。

      山本笑了。

      “也是。”

      了平用力点头。

      “极限地控制成功!”

      “只成功了一半。”

      里包恩从椅背上跳到纲吉肩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魅魔有角、有尾,也可能有翅膀。”

      “但这身鳞,不是魅魔的东西。”

      满屋子的视线落到我手上。

      我低头瞅了一眼。

      鳞还没完全隐下去,皮底下透着细细的纹路。

      “哦,这个啊。”

      我抬起手。

      “我妈那边的。”

      “你妈那边?”

      狱寺的笔停住了。

      我点头。

      “龙。”

      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来的声音。

      纲吉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

      “龙……?”

      “嗯。”

      “我还小,化不了完整的形。连飞都是刚学会。”

      山本眼睛亮起来。

      “半个魅魔,半条龙?”

      “差不多。”

      “哇,超厉害啊。”

      他接受得很快。

      像我说的不是龙,是刚学会了一种新球路。

      了平也重重一砸拳。

      “也就是说,刚才还不是完全状态!”

      “嗯。”

      “极限地有成长空间!”

      狱寺已经低头狂记。

      “魅魔、龙族、未完全化形……危险等级重新评估……”

      纲吉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我。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怕。

      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着。

      像那团奶味里,藏进了一点刚才烧过雾的火。

      我正想问他看什么,肚子在这时候咕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楚。

      刚才吸进去的雾蓝色又凉又苦,漏得也快。我这会儿饿得能把放映厅的椅子腿啃了。

      “行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饿了。”

      “回家,吃饭。”

      身后,一群人慌慌张张爬起来。

      狱寺压低声音,仍在研究:

      “十代目,一个魅魔加半条龙,每天到底要消耗多少能量……”

      纲吉也压低声音。

      “先让她吃普通的饭不行吗?”

      “普通食物的转化率未必够!”

      “为什么你已经开始计算了啊!”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纲吉。

      他立刻僵住。

      “我、我是说,你刚才很辛苦,应该会饿。”

      我点头。

      “嗯。”

      这崽,今天倒是懂事。

      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黑曜乐园外面的天光从破门缝里漏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身后那群兔子吵吵嚷嚷地跟着。

      我摸了摸还在隐隐发烫的掌心。

      刀已经收回去了。

      可我知道,它在。

      下次再饿的时候。

      我会握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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