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樱花 我把那一点 ...


  •   那团浊雾,在镇子西边吊了三天。

      没散。

      也没近。

      就那么盘在黑曜乐园的废墟上空,像一摊化不开的脏水。底下沉着锈红的铁架子,远远看去,像一具张着口的兽骨。

      这三天,镇上横着走的不良,又进医院好几个。

      今天轮到的是了平拳击部的两个二年级。

      听说是好苗子,平时挨了拳头也不喊疼。可被人抬回来时,四肢蜷成一团,眼珠子直勾勾望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念:

      "笼子……别把我关进笼子……"

      照理说,这种事跟我没关系。

      兔子镇的不良,弱得跟纸糊的差不多,被谁收拾都不稀奇。

      可那团雾,邪门。

      按我的脾气,眼前吊着这么一团强东西,我早该扑上去会一会了。

      但这三天,我破天荒地没动。

      我绕着它转了三天,远远看。

      那雾浊得发腻,一层裹一层,看不到底。最瘆人的是,雾里影影绰绰浮着一张张脸。

      男人的。

      女人的。

      还有些不大像人的。

      一张缓缓沉下去,另一张又无声浮上来。没完没了,像一锅煮着无数张面孔的汤。

      强是真强。

      可那股强,藏得太深。

      更别扭的是,每回我多盯它两眼,我骨子里那处常年镇着的地方,就会跟着动一下。

      不是嘴馋。

      也不是战意。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雾,伸出一根看不见的指头,轻轻碰了碰我不许别人碰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感觉。

      所以我没急着动手。

      我是猎手,不是莽夫。

      没摸清的猎物,我不扑。

      再说了。

      它又跑不了。

      等我摸透了,有它好受的。

      ※

      那天放学,里包恩把纲吉那帮人召到了泽田家。

      我不请自来。

      这帮人里,就那个抱变色龙的黑婴儿,可能知道那团雾的来路。

      我冲的是情报。

      泽田家客厅照旧闹腾。

      纲吉缩在沙发角落,脸上写满了"为什么又是我"。

      狱寺坐在他旁边,一副随时准备为十代目炸平世界的样子。

      山本扛着球棒,笑得像来参加社团活动。

      了平站在茶几前,整个人像一座快喷的火山。

      京子端来茶和点心,见我来了,立刻把一只饭团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来。

      先吃。

      里包恩端坐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一个婴儿,硬是坐出了俯视众生的架势。

      列恩趴在他礼帽上,尾巴慢吞吞晃。

      他呷了一口浓缩咖啡,帽檐底下那双黑眼睛幽幽一抬。

      "看来,你们也都察觉到了。"

      他说着,把一张照片拍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个男人。

      靛蓝色头发,右眼暗红,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

      "万迪切的逃犯。"

      里包恩的声音慢条斯理。

      "从□□最森严的监狱里跑出来的。带头的——六道骸。"

      六道骸。

      我把这名字在舌头上嚼了一遍,连同京子塞来的饭团一起咽下去。

      那团雾的名字。

      "这几天出事的不良,都是开胃菜。"

      列恩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懒懒指向纲吉。

      "他真正想要的,是你的身体,废柴纲。"

      纲吉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我的身体?!"

      下一秒又被自己绊得跌回去,手里半杯茶全泼在裤子上,烫得他直蹦。

      "夺身体是什么鬼啊?!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啊啊啊——!"

      "他想钻进你这具身体,顶着彭格列十代目的名头混回□□,再从里面把整个□□连根掀翻。"

      里包恩眼皮都没抬。

      "所以这一仗,你想躲,也躲不掉。"

      "十代目!"

      狱寺"噌"地站起来,膝盖磕上茶几,兜里哗啦滚出两根炸药。

      他浑然不觉,攥紧拳头,眼睛都红了。

      "您放一百个心!有我狱寺隼人在,那姓六道的敢动您一根汗毛,我把他炸成渣!"

      "哈哈,听着是个挺厉害的对手嘛。"

      山本把球棒往肩上一扛。

      "不过没关系啦,兵来将挡。诶,纲吉,这是不是你们那个□□游戏的新关卡?"

      "不是游戏啊啊啊!"

      纲吉抱着头,欲哭无泪。

      "你脑子里除了棒球还有别的吗,野球白痴!"

      狱寺一把揪住山本衣领。

      "十代目都要被抢身体了,你还游戏!"

      "好啦好啦,别那么大火气嘛。"

      "谁跟你大火气!"

      "够了!!"

      了平一声吼,盖过满屋鸡飞狗跳。

      他两只拳头砸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

      "我拳击部的两个好苗子,就是这帮孙子下的手?!"

      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这事,极限地不能忍!我现在就去黑曜,把他们极限地揍回来!"

      "了、了平前辈你先冷静啊!"

      纲吉扑上去抱他的胳膊,被他一甩,鞋子都飞了一只。

      我蹲在沙发扶手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一屋子人吵成一锅粥。

      我啃完饭团,舔了舔指尖,慢悠悠插了一句:

      "那个六道骸——"

      满屋子吵闹,唰地停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我。

      我问:

      "很能打?"

      一屋子人的表情齐齐裂开。

      狱寺那张脸写满了"这女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纲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只有里包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双黑眼睛幽深得像早把我那点心思看了个底朝天。

      "嗯。"

      他啜了口咖啡。

      "很能打。会让你打得很尽兴。"

      我咧开嘴。

      这趟没白来。

      "不过,凪。"

      里包恩慢悠悠补了一句。

      "别一个人去找他。"

      我抬眼。

      "哦?"

      "那家伙不跟你拼拳头。"

      他压了压帽檐,声音沉下来。

      "他玩的是脑子里的东西——幻术。你冲进那团雾,看见的、听见的,未必是真的。一个不留神,人就疯了。"

      幻术。

      我想起那团雾里浮浮沉沉的脸。

      原来那一层一层的,是这玩意儿。

      我弯起眼睛,把嗓子放得又糯又软:

      "知道啦——人家会小心的嘛。"

      心里的真话是:

      谁听你的。

      里包恩嘴角那点似笑非笑,又深了一分。

      他什么都没再说。

      这婴儿。

      真烦。

      ※

      从泽田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刚走到门口,京子追了上来。

      她两手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跑得脸颊发红,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

      "这是明天的便当。"

      她仰着脸,眉头皱成小小一团。

      "我多做了两个菜。"

      我低头看布包。

      沉。

      有诚意。

      "凪。"

      京子扯住我的袖子,不许我走神。

      "最近镇上不太平,你别往那种危险的地方跑,好不好?"

      "嗯。"

      我应了一声,眼睛却又往西边瞟。

      那团雾还在。

      像一只沉在夜色里的眼睛。

      "凪!"

      京子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低头看她。

      那双清透的浅粉色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担心。

      "我说真的。"

      她攥着我的袖子。

      "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很难过的。"

      我那点本来全扑在打架上的劲,没来由地顿了一下。

      兔子镇的人,真会拿这种软乎乎的东西绊人。

      我伸手,学她平时摸我的样子,胡噜了一把她的脑袋。

      "放心。"

      这回,我难得没掺那套甜。

      一个字一个字,实打实的。

      "我不会有事。"

      受伤?

      那也得对面有那个本事。

      京子愣住。

      圆圆的眼睛眨了两下,唰地红透了脸。

      她气鼓鼓地拍开我的手。

      "谁、谁要你摸啦!"

      可她偏过头去的时候,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我拎着便当往外走。

      纲吉跟到门口,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明天……一定要来上学啊。”

      我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

      那天晚上,我没回住处。

      我攀上镇子边上一座废弃水塔,蹲在塔顶生锈的栏杆上,对着西边那团雾,看了很久。

      夜风一阵阵灌过来,吹得塔身嗡嗡作响。

      黑曜乐园废墟上方,那团浊雾缓缓蠕动。雾里的脸沉沉浮浮,隔着大半座镇子,看得人后颈发凉。

      幻术。

      脑子里的东西。

      我慢慢看明白了。

      那一张张脸,大概就是它喂给人看的假货。把人关进笼子,丢进地狱,吓到疯掉,就是这玩意儿。

      可假货得先骗过眼睛,才钻得进脑子。

      而我这双眼睛,打生下来,就只认真的。

      它再花哨,到了我这儿,也不过是一团摸得着、看得清的脏雾。

      我舔了舔牙。

      就等我摸透你了。

      可就在我盯着它的当口——

      那团雾,仿佛也回望了我一眼。

      骨子里那处镇着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我皱眉,熟门熟路地,把那点异样按回去。

      就是这点别扭,让我没急着出手。

      我不怕它。

      我这辈子,没怕过打架。

      我只是不喜欢,有什么东西能隔着大半座镇子,碰一碰我不许人碰的地方。

      这三天,绕着那团雾打转的,不止我一个。

      我还瞧见过另一团光。

      深蓝色。

      亮得扎眼。

      冷得像出鞘的刀。

      云雀。

      他也在西边晃。

      自己的地盘上钻进来这么号东西,他能忍三天,已经算天大的奇迹。

      我当时没多想。

      那家伙再横,总不至于一个人往一团连我都摸不透的雾里,直愣愣扎进去吧。

      ……

      谁知道呢。

      先沉不住气、先扑上去的,到头来,不是我。

      ※

      后半夜,雾还是老样子。

      我盯得正不耐烦,忽然,一道深蓝撕开夜色,直直射向那团浊雾。

      云雀。

      那座深□□塔亮得我眯起眼。

      他没绕。

      没探。

      没有半分我这三天的犹豫。

      他孤身一人,提着浮萍拐,朝那团连我都摸不透的脏雾,直愣愣扎了进去。

      这疯子。

      我噌地站直。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进去,浊雾里立刻迎上来两团杂色。

      一团土黄。

      一团灰绿。

      云雀的深蓝撞上去,几乎没打顿。两三个起落,那两团光就接连黯了,散了,瘫在地上不动了。

      漂亮。

      我舔了舔牙,心口那点战斗欲腾地烧起来。

      不愧是我盯了半年的灯塔。

      这破镇子,到底还是他最能打。

      他没停。

      那道深蓝径直往最浊、最深的地方压过去——朝着照片上那张嘴角欠揍的脸。

      就在他逼近的那一刻,浊雾绽开了。

      不是光。

      是一片虚的东西。

      一层粉色的、薄得发假的雾,轰地从那摊脏雾里漫开,把云雀的深蓝整个罩住。

      我站在水塔顶,眯起眼。

      樱花?

      那片粉雾里,浮着一瓣一瓣的花影。

      漂亮得虚假。

      软得像病。

      然后,怪事来了。

      那座一直亮得灼人的深□□塔,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它的光,刷地矮了半截。

      我心里一沉。

      云雀在那片粉色虚雾里挣了两下。

      很狠。

      很不服。

      可那团粉像专门克他,薄薄一层,压下去,深蓝就往下塌一点。

      下一瞬。

      啪。

      灯塔灭了。

      我蹲在水塔顶上,僵了一瞬。

      那座灯塔。

      我盯了半年,约了半年,追着打了半年的那座灯塔。

      灭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塔顶跳下来的。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在往西边狂奔。

      夜风在耳边撕成两半,脚底下的柏油路一道一道往后倒。

      我不知道我急什么。

      他又不是我的人。

      我跟他,不过是约架的交情。

      可我的腿,比脑子快。

      ※

      我冲进黑曜乐园的时候,那片粉色虚雾已经散了。

      地上散着一片一片樱花瓣。

      薄得像假的。

      它们也确实是假的,一沾地就化,化成一摊一摊看不见的虚无。

      云雀倒在那片正在消失的花瓣中间。

      他蜷着,校服破了几道口子,浮萍拐摔在三尺开外。白衬衫上,血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

      他闭着眼,眉头还死死拧着。

      像是连昏过去,都昏得不情不愿。

      那张欠揍的脸,连同那团脏雾,已经没了踪影。

      跑了。

      我走过去,蹲下。

      近看,他伤得比我想得重。

      可那口气还在。

      沉。

      稳。

      一起一伏。

      像一头睡着的、受了伤的猛兽。

      我盯着他衬衫上那片血。

      在我眼里,那不只是红的。

      红底下,有东西在动。

      是他那身深蓝。

      平时裹得严严实实、远远冲我亮的那座灯塔,这会儿破了口子。最里头那点东西,正顺着伤口,一丝一丝往外淌。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在这么近的地方,看一个强者破了口。

      然后,那股味儿飘了过来。

      腥。

      是血的腥。

      可血腥底下,压着另一股。

      咸的。

      凉的。

      又冲又沉。

      像退潮后裸出来的礁石,像暴雨压下来之前绷紧的海面,像很深很深的海底,慢慢泛上来一点信儿。

      是海的味道。

      是这破镇子最深、最凉、最扛打的那片海。

      香。

      馋人地香。

      我鼻子底下过的强者,一只手数不过来。

      没一个,是这个味儿。

      我的喉咙不受使唤地咽了一下。

      舌根底下,唾液唰地涌上来,涌得腮帮子发酸。

      牙也不对劲。

      上颚两侧那两颗,隐隐胀,隐隐痒,像要往尖里、往长里走。

      我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骨子里那处常年镇着的东西,正在撞笼子。

      一下。

      一下。

      比这辈子哪一回都凶。

      馋。

      馋得我眼睛发直。

      平时这口馋,我都使在拳头上。

      跟人痛痛快快打一场,隔着拳头尝个鲜,也就压下去了。

      可今天,架打不成。

      这口最浓的、最顶饱的鲜,就这么敞在我面前,一丝一丝地漏。

      一个靠这个吃饭的,这辈子能撞上几回?

      我伸出手指,在那片血上轻轻蹭了一下。

      温的。

      我把那一点送到嘴边,舔了。

      铁锈味先到。

      下一瞬,铁锈底下那一股,轰地撞开。

      浓的。

      烈的。

      烫的。

      裹着那片深海的咸和凉,顺着舌头一路烧到天灵盖。

      是他那身深蓝的味儿。

      是最强者的味儿。

      笼子里那东西疯了似的要再来一口,要顺着这道口子往里钻,往里吸。

      我按住了。

      一下。

      就一下。

      嘴馋什么。

      我嫌弃地把那股劲摁回去。

      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尝他的味儿。

      我没吸。

      舔一口,是尝。

      张开嘴吸,才是吃。

      这两样,我打小分得门儿清。

      我尝过的强者,一只手数不过来,没一个被我吃下过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那团红宝石似的光,透亮,干净,没沾上一丝别人的颜色。

      我喜欢我自己这团红。

      我的劲儿,是我一拳一拳自己挣的,不揩谁的油。

      舔他这一口,是本能。

      不是进食。

      这点,我分得清。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云雀。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越烧越旺。

      不是心疼。

      我跟自己确认了一遍。

      我才不会心疼一个约架的对手。

      是火。

      有人把我的东西,抢先一步打成了这副熊样的火。

      我盯了半年的灯塔。

      约了半年的架。

      是我的。

      轮不到一团脏雾来熄。

      我弯腰,把云雀打横抱起来。

      他比看上去沉。

      一身骨头和肌肉,是个实打实的强者分量。被我抱起来时,他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没醒。

      我抱着他往外走。

      黑曜乐园的铁架子在夜风里吱呀作响,像那团雾留下的笑声。

      我没回头。

      这三天的犹豫,到此为止。

      那团雾,不是能藏吗?

      不是能装吗?

      不是能把人关进笼子、丢进地狱,连我盯了半年的灯塔都敢一口吹熄吗?

      行。

      明天,我就进黑曜乐园。

      我倒要瞧瞧,那团雾底下,那张欠揍的脸——

      经不经得起我一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