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雾 我其实…… ...
-
前阵子,我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有一回,泽田纲吉劝我别动手。
他说话时声音发虚,肩膀缩着,眼睛也不敢直看我,活像我稍微皱一下眉,他就会立刻改口。
可我居然真停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
我坐在床沿,把那一幕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他说了什么?
语气有没有变化?
眼睛是不是亮过?
身上有没有冒出什么我没看见的东西?
都没有。
可我就是听了。
魔界有些东西,最喜欢把自己藏成一副无害样子。缩着,抖着,任谁看都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软虫,等你放松下来,它才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
泽田纲吉……
我脑子里浮出他体育课踩到自己鞋带、迎面栽进草地里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
不像。
但也不能只凭长相判断。
第二天,我开始盯他。
※
数学课上,老师点纲吉去黑板解题。
他拿着粉笔站了半天。
先写了一个“3”。
盯着看了两秒,擦掉。
又写了一个“8”。
再擦掉。
最后黑板上只剩一片越抹越大的白灰。
老师闭了闭眼。
“泽田同学,你先回去吧。”
纲吉低着头往座位走,路过讲台时还撞了一下桌角,疼得脸都皱了,也不敢出声。
我托着下巴看他。
不像演的。
要真有人能把废物装到这种程度,也算一门本事。
体育课更明显。
八百米还没跑到一半,他已经落在最后。
跑到终点时,两条腿软得像借来的,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直起身又是一阵眼前发黑,原地晃了两下。
山本伸手扶住他。
“阿纲,还好吗?”
“不、不太好……”
“要喝水吗?”
纲吉刚点头,獄寺已经拿着水冲了过来。
“十代目!请用我的!”
他冲得太快,鞋底一滑,整瓶水从纲吉头顶浇了下去。
纲吉站在原地,头发湿透。
獄寺脸色惨白。
“十、十代目……”
“没关系。”
纲吉抹了把脸。
“正好很热……”
真惨。
惨得不像伪装。
我又看了几天。
课本被人藏了,他趴在桌底找。
值日时被人把垃圾全推给他,他抱着扫帚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自己扫了。
走廊上被高年级撞开,他明明差点摔倒,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一周后,我得出结论。
这家伙没有隐藏实力。
他是真的不行。
至于那天为什么听了他的……
大概是我一时失误。
我收回视线,不再管他。
纲吉似乎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在教室门口碰见我,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
“雾、雾岛同学,早。”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嗯。”
他愣在门口。
我也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刚才是不是理他了?
算了。
一个字而已。
※
那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后面经过,听见墙后有哭声。
很轻。
像有人咬着袖子,不敢发出来。
我绕过去,看见几个高年级把一个低年级生堵在墙角。
书包已经被抢走了。
里面的课本和铅笔盒散了一地。
“明天再拿不出钱,就别来学校了。”
为首那个抬脚踩住一本作业簿。
低年级生蹲在地上,伸手想捡,又不敢靠近。
我刚准备过去,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
“住手!”
声音喊得不小。
尾音却抖了。
纲吉横在那孩子前面,两条胳膊张开,背绷得很紧。
为首的高年级认出他,笑了一声。
“这不是废柴纲吗?”
纲吉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脚却没退。
“把、把书包还给他。”
“你算什么东西?”
一拳砸在他脸上。
纲吉倒在地上。
我靠着墙,手指停在袖口。
再等等。
他自己冲出来的。
我得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纲吉撑着地面爬起来。
鼻子下面流了血。
他胡乱擦了一把,又挡了回去。
第二拳落在肚子上。
他弯下腰,跪在地上干呕,脸一下白了。
这回应该起不来了。
我刚站直,他却抓着墙缝,慢吞吞地又撑了起来。
膝盖一直在晃。
“别、别打他。”
声音比刚才还轻。
那几个高年级互相看了一眼。
大概觉得他这样很有意思,又推了他一把。
纲吉后背撞上墙,疼得吸了口气。
可那孩子被他严严实实挡在后面,一下都没挨到。
我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蠢死了。
打不过就喊人。
再不济也知道护住脸。
他这样直挺挺站着,是嫌自己骨头太多吗?
为首的人抬起拳头时,我往前迈了一步。
纲吉却突然大声喊:
“老师来了!”
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什么都没有。
纲吉趁机把地上的书包塞给那个低年级生。
“快跑!”
孩子抱着书包冲了出去。
那几个人反应过来,骂了一声,还想追。
我从墙后走出来。
“喂。”
他们停下。
我看着最前面那个。
“你刚才抬的是哪只手?”
他愣了一下。
“关你——”
我抬脚踹在他膝弯。
人直接跪了。
剩下几个还没动,纲吉已经急急忙忙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雾岛同学!不、不用了!他们已经要走了!”
“他们哪儿像要走?”
“现在就走!”
纲吉转头拼命给那几个人使眼色。
“对吧?”
那几个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我,拖起人跑得飞快。
我低头看纲吉。
他还抱着我的手臂。
发现我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立刻松开。
“对、对不起!”
他退了一步,腿一软,靠着墙滑了下去。
我蹲到他面前。
鼻血还没止住。
嘴角也破了。
脸上沾着土,看起来比平时还惨。
“你图什么?”
纲吉用袖子捂住鼻子。
“什么?”
“你打不过他们。”
“嗯……”
“也跑不过。”
“嗯。”
“叫人都比自己冲出来有用。”
纲吉低下头。
那副样子像在认错。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那你想了什么?”
“他在哭。”
纲吉看向低年级生跑走的方向。
“而且他比我小。”
我等了两秒。
“没了?”
“没了。”
他摸了一下肿起来的脸,疼得五官挤在一起。
“就是觉得,我站在前面的话,他可能能少挨几下。”
“结果全落你身上了。”
“我经常被打。”
他说得很顺口。
“已经比较有经验了。”
我看着他。
纲吉像是这会儿才觉得这话不太对,急忙补了一句:
“也、也没有经常!只是偶尔……比一般人多一点……”
越描越黑。
我伸手扯开他挡着鼻子的袖口。
“仰头。”
“诶?”
“鼻血。”
他听话地抬起脸。
我捏住他的鼻翼。
纲吉整个人一下僵住,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雾岛同学,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
他立刻不动了。
真听话。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
身体弱。
胆子也不大。
刚才第一拳过来时,他明明闭了眼。
第二次爬起来,手还在抖。
可他还是起来了。
我松开手。
“泽田纲吉。”
“在!”
他下意识坐直,又扯到肚子,疼得缩回去。
我顿了顿。
“你骨头挺软。”
纲吉垂下头。
“我知道……”
“心倒挺硬。”
他愣住。
我伸手,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没用力。
纲吉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挨成这样还站得起来,勉强算有点本事。”
我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以后别只会拿脸接拳头。至少护住脑袋。”
纲吉抬头看我。
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皱眉。
“很疼?”
“不是。”
他急忙摇头,鼻血差点又流出来。
“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别人都说得对。”
“诶?”
“你跑得慢,成绩差,打架也不会。”
纲吉眼里的那点感动迅速裂开。
我接着说:
“但刚才没逃,也是真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
风从墙角穿过去,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低下头,手指攥住校服裤子。
“雾岛同学。”
“干嘛?”
“我其实……很喜——”
他猛地卡住。
耳朵一下红透。
我等了一会儿。
“很什么?”
“很喜欢你刚才说的话!”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因为平时大家都觉得我什么也做不好,所以听到雾岛同学那么说,我很高兴!就是这样!”
“哦。”
我点头。
原来是喜欢被夸。
“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
“以后你要是还有能夸的地方,我会说。”
纲吉的脸更红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捂住脸。
“请忘掉吧……”
我看着他指缝里红透的耳朵。
弱成这样,麻烦倒不少。
※
从那以后,我看纲吉稍微顺眼了一点。
早上他跟我打招呼,我不再假装没听见。
值日时他一个人搬不动桌子,我会顺手抬另一边。
有人把他的鞋藏到柜顶,我看见了,也会替他拿下来。
只有功课不行。
他有次拿着数学作业,犹犹豫豫站到我桌边。
“雾岛同学,这道题……”
我扫了一眼。
也不会。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张卷子。
过了一会儿,我把卷子推回去。
“问獄寺。”
纲吉明显松了口气。
“好。”
他刚转身,獄寺已经从教室另一头冲过来。
“十代目!您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因为你上次讲到一半,把黑板炸了……”
“那只是为了让公式更容易理解!”
“完全没有变容易啊!”
我低头继续看漫画。
果然,学习这种事还是别掺和。
午休时,纲吉端着餐盘过来,看见我旁边空着,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
我把椅子上的书包拿开。
“坐不坐?”
“坐!”
他回答得太快,自己先吓了一跳。
随后小心翼翼坐下,像怕我下一秒反悔。
京子正给我分便当里的玉子烧。
山本把炸鸡夹过来。
了平站在桌边,热情邀请所有人午休后去拳击部“极限地挥洒汗水”。
獄寺一边拒绝,一边把纲吉餐盘里快掉下去的面包推回正中。
蓝波钻在桌下,试图从每个人腿边偷食物。
纲吉打开饭盒,看了里面一会儿,把一块汉堡肉夹到我这边。
“妈妈今天做了很多。”
我咬了一口。
酱汁有点甜。
“好吃。”
纲吉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嗯。”
他低头扒饭,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京子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起来。
“大家现在每天都一起吃饭呢。”
她把最后一块玉子烧也夹给我。
“凪酱会一直待在并盛吧?”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
“不知道。”
筷子停了一圈。
我没注意,继续说:
“哪天觉得没意思了,也许就走了。”
京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走去哪儿?”
“别的地方。”
“什么时候?”
“没定。”
“极限地不能走!”
了平一掌按在桌面上,餐盘跟着跳了一下。
獄寺皱眉。
“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要走就走,谁会——”
他看见纲吉,话头一顿。
“至少别给十代目添麻烦。”
山本握着筷子,难得没笑。
“要是凪走了,午休会安静很多啊。”
“蓝波大人不允许!”
蓝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两只手抱住我的腰。
嘴上还沾着偷来的葡萄汁。
“蓝波大人罩着的人,不能随便跑!”
“松手。”
“不要!”
我拎着他的后领,把人从腰上撕下来。
“我又没说现在。”
京子这才重新笑起来。
“那明天也一起吃吧。”
“有汉堡肉吗?”
“有。”
“那行。”
桌上重新闹起来。
只有纲吉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饭盒上方,汉堡肉夹起来,又掉回去。
我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餐盘。
“发什么呆?”
“没有!”
纲吉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如果雾岛同学走了,我会……”
獄寺立刻转过来。
“十代目?”
京子也望着他。
纲吉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会、会很不习惯!”
他声音都变调了。
“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你在这里了。吃饭的时候,还有放学以后……突然少一个人,会很奇怪吧!”
山本眨了下眼睛。
“只是奇怪吗?”
“就、就是奇怪!”
纲吉低头拼命吃饭,差点呛住。
我把水推过去。
“慢点。”
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去。
里包恩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桌角。
他喝了口咖啡。
“蠢纲,连留人都不会。”
“我没有在留人!”
“是吗?”
里包恩看向我。
我也看他。
这婴儿又在打什么哑谜?
纲吉已经趴到桌上,不肯抬头。
我懒得追问,低头把剩下的汉堡肉吃了。
※
放学时,天压得更低。
街上的风没停,树叶却一片不动。
闷得不正常。
我走到转角,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
救护车停在路边。
担架正从人群里抬出来。
躺在上面的是个高年级男生,平时总带着几个人在车站附近惹事。我见过两次,嗓门很大,打架不怎么样。
现在他缩成一团,指甲死死抠着担架边缘。
手背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不要关我……”
他眼睛睁得很大,却没在看任何人。
“一直往下掉……”
“有人在里面……好多脸……”
护士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动。”
他忽然尖叫起来。
“它看见我了!”
周围的人被吓得后退。
担架撞上救护车边缘,发出一声重响。
我的后颈跟着一紧。
不是因为他的叫声。
有东西擦过来了。
很轻。
像湿冷的手指从皮肤上划过去。
我猛地抬头。
西边。
废弃游乐园的方向。
隔着楼顶和电线,我看见一团雾。
它贴在摩天轮残缺的骨架上,缓慢地往外淌。
街上没有人抬头。
他们看不见。
那也不是普通的雾。
平时我看一个人,力量总有自己的形状。亮的,暗的,躁动的,沉下去的,再怎么藏,也有边缘。
那团东西没有。
它一层压着一层,颜色被揉得发脏。
灰里裹着暗红。
暗红下面又浮出一小块惨白。
一张脸从雾里挤出来。
眼睛紧闭。
嘴却张得很大。
没等我看清,它又沉了下去。
第二张脸贴着它的位置浮上来。
接着是第三张。
我的手指不自觉蜷起。
掌心发痒。
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危险,肩背一点点绷紧,呼吸也慢了下来。
那团雾看不见底。
不是力量大得扎眼。
是根本找不到它从哪儿开始。
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东西。
担架上的人还在喊。
“笼子……”
“他在我脑子里……”
雾气忽然动了一下。
我以为它要散开,脚尖已经转向游乐园。
下一秒,那些浮动的人脸同时朝这边偏了过来。
没有睁眼。
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它在看我。
胸口猛地一沉。
不是害怕。
像有人隔着皮肉,碰了一下藏在最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下。
我已经抬手按住胸口。
指尖隔着校服陷进去。
那股异样立刻消失。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离开。
人群也跟着散了。
街道重新露出来。
西边的雾还盘在那里。
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牙齿慢慢咬紧。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它碰到我了。
口袋里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摸出手机。
是纲吉发来的消息。
【雾岛同学,刚才听说附近又有人受伤了。你已经回家了吗?】
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表情。
我看了一眼西边。
雾里的脸又沉下去一张。
手机还亮着。
我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后,我回了两个字。
【路上。】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身后的风直到这时才吹起来。
铁架上的雾被拉出细长的一缕。
沿着并盛镇上空,悄无声息地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