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之前【刑侦】》辰寻

8、沙坑尸体（八） 你是来调查

　　站在破旧的马上就要散架的五菱宏光车前，谢清词和痕检对周郴风摇了摇头。

　　“手印和指纹太混乱了，很难提取，而且我在后座上发现了几根白色细条，应该是聚丙烯，这说明刘志鹏很有可能是把尸体装袋后运送上车的，很难留下其他的痕迹。”

　　本来也没指望有多大发现，周郴风点点头，对老板说：“行，谢谢配合啊。”

　　老板看上去快要哭了。租车的那几个年轻人电话里一听说这个车可能运送过尸体，二话不说就把车开了回来，要求老板全额退款后还朝老板要了几百赔偿款，然后扬长而去。老板心里苦，但面上还是强撑一副笑容：“应该的应该的，身为公民有义务配合嘛。”然后把几尊大佛送出了店。

　　站在租车店门口，周郴风给陈正打电话：“把刑侦的弟兄们统统打包送去包大人那吧。”情况严峻，不得不发挥集体主义办大事的优势了。

　　周日下午，普通上班族大多还在享受悠闲的周末，公安局里却热火朝天，跟军队报数似的，逐个汇报这辆五菱宏光的踪迹。

　　“一点十五分，车辆出现在金钏路惠家超市门口。”

　　“一点二十分，车库经过泰康路怡园酒店，刘志鹏下车在路边抽了根烟。”

　　“一点二十七分，车辆疑似路过万通家具城，之后向右拐弯，驶入了枫桥路。”

　　“一点三十二分，车辆出现在人民路和和平路的十字路口，然后，左拐进入了人民路。”

　　“三点十一分，车辆再次出现在人民路。”

　　“也就是说，刘志鹏把尸体也是抛在了人民路那边？”刑侦部门的几个民警面面相觑，这，这个巧合真的是……

　　周郴风走到一个警员身后，上面的监控录像正显示车辆走到人民路尽头，然后便不知所踪。他脑子里回想人民路附近的地图和概况，他们那天去的南里滩位于人民路的东北侧，往西走个几百米是一座烈士陵园，从烈士陵园往北，则是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滩。

　　“陈正，你带上几个人去南里滩再次进行搜索，其余所有人，和我出发去另外一个地方！”

　　——

　　下午三四点，太阳依然很烈，即使有衣服挡着，后背依然起了灼烧般的痛意。因为已经过了好几天，很难找到土地翻新的痕迹，只能一处一处地挖开看，一众人等就拿着铁锹嘿咻嘿咻地在地里挖，不知道的以为这些人要开垦荒地准备种菜。

　　“前几天植树，这几天挖地，咱们的工作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余文对旁边正在用力“开垦”的张非说。

　　“嘿嘿，我也觉得，你不觉得这比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审嫌疑人好玩吗，既能放松身心，还能锻炼身体。”

　　“嗯。”余文点点头，衷心提出自己的期望：“要是不在周日就更好了。”

　　——

　　“你这真的能行吗，我说让你在办公室待着我们来就行，我怕你一会儿晒晕过去。”周郴风边挖边对一旁的谢清词说。

　　谢清词抽空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虽然法医没有刑警那些格斗练习，但我平常也会锻炼的。”

　　周郴风心疼地看了一眼谢清词……的鞋。

　　自从听说谢清词来到沧北那天脚上穿的鞋超出一万以后，周郴风就开始频频注意谢清词。倒也不是对贵的东西有崇拜思想，而是……这些衣物如果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损坏了，应该不在报销的范围内吧。如果真的要给他报销，何局那个扣扣搜搜的岂不是会把周郴风就地埋了？一想到何道峰要端着泡着菊花的保温杯，唾沫满天飞地对他说教，周郴风就已经开始隐隐觉得头疼，什么怕谢清词晒晕只是托词，他只是担心这十几块的铲子损坏了谢清词昂贵的鞋而已，那很有可能关系着他的绩效啊！按月拿死工资的周郴风在心里怒吼。

　　但看谢清词挖得起劲，周郴风估计也劝不动，于是开始和他闲聊，“相处这么些天，还不怎么了解你呢？你是哪的人，就是肇安的吗？”

　　“不是，我是永溪人。”

　　“永溪？是个好地方，发展要比肇安好吧，怎么会想到来这么远的地方？”周郴风把埋在底下的一块破布扒拉开，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

　　“想去其他地方体验一下。”谢清词语调平平，听起来兴致不高。

　　按理说周郴风作为刑侦人员，对情绪应该是十分敏感的，但他好像没察觉般继续说了下去：“理解，当时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想着以后工作的时候离开家这边，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也省得爸妈在身边唠叨，结果愣是没跑出去，放假之后还得遵从我爹妈的命令回家相亲，你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倒是省了不少事。”

　　谢清词就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往远走了几步。

　　周郴风假装没看见谢清词的疏离，换了一个地方下铲，无形中又靠近了谢清词。“哎，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看你的经济状况，家里在做生意？”

　　“你是来调查户口的吗？”谢清词不耐烦地看着他。

　　周郴风仍是一副笑模样，“了解一下嘛，虽然说我们之间可能共事不了多久，但能遇见就是缘分。那我先和你说说我吧，我就是一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父亲在银行上班，母亲是企业职工，两个人觉得自己没什么太大出息，所以对我要求也就不高，一直是放养状态。我自己从小到大也没什么太大的追求，别人学习我就学习，别人出去玩我就跟着混。虽然没成为什么社会精英，但好在没长歪，毕业后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就这样。”

　　“你为什么会选择当警察？”这回轮到谢清词提问。听周郴风的形容，周郴风的父母很爱他，怎么会让他从事这样一个具有危险的职业。

　　“嗨，还不是香港警匪片看多了，梦想着自己以后能左手拿枪右手制服嫌疑人，成为人人爱戴的警察，觉得很帅气。报志愿那会儿我爸妈熬了好几个大夜帮我挑学校挑专业，师范、医学、法学都列出来了，最终让我去学师范，觉得既稳定又安全，没想到我手指一点选了个警察学校，那几天我爸妈担心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生怕我一不小心牺牲在岗位上，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但结果已定，他们改变不了，只能由着我去，我就这么满怀热忱地走上了这条道。结果从业后才发现，那些就是妥妥的诈骗，枪是有了，但什么时候使用、怎样使用都有明确规定，每一发子弹出去都要详细说明理由。虽然大学时候上过搏击课，觉得自己制服个嫌疑分子手到擒来，结果真制服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嫌疑分子大爷的比自己还厉害，别说制服，没牺牲在岗位上就不错了。至于人人爱戴更是别想，我们虽然不用像基层民警那样管丢鸭杀鹅的事，但经手的每一个案子，不是嫌疑人家属嚷嚷着冤枉，就是被害人家属觉得不公平，觉得警察在包庇，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动手，身为警察不能说什么，只能站着挨打。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想帅气也帅气不起来啊。”

　　谢清词被说笑了，一半是调侃，一半是安慰地说：“没关系，你这张脸还是帅气的。”

　　“哦？”周郴风接话，“这应该不是奉承之词吧？你们学法医的，会学什么骨相、五官之类的吧，我这张脸在你们法医的眼里算是标准的吗？”

　　听周郴风这样说，谢清词便抬头看了看他，端详了他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结论：“算。”

　　周郴风：“那我还真是荣幸啊，我……”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谢清词有所预感，扔下手里的东西赶来周郴风面前。

　　在深棕色的泥土里，露出了一根肿胀的手指。

　　周郴风对此感到无奈：“……我是不是真应该找时间去拜拜。”

　　因为死亡时间较长，尸体已经开始进入到腐败的膨胀阶段。谢清词担心一铲子下去液体飞溅，在把上层土壤掀开后，皮肤表面的土就得靠人工手挖。

　　“我发誓，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我的手洗十遍，还要用熏香熏上一小时，不然我的手再也不能碰任何食物了。”余文戴着口罩，头恨不得伸出去十里地，憋着气都抵挡不住恶臭的气味传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好的文哥，洗手间的那瓶洗手液正好还剩一点底，你用完了我们就能换新的了。”张非把尸体脖子处的尘土扒拉开，小心翼翼保证不会划破受害者脆弱的皮肤。

　　历经半小时艰苦卓绝的斗争，尸体的全貌终于呈现了出来。

　　“尸体中度腐败，面部肿胀有些难以辨认面貌，结合土壤环境与近期温度，死亡时间大概在八九天左右，也就是在12号的晚上至13号晚上之间，确切时间需要进一步结合肛温确定。尸体脖子处有不明显伤痕，眼球有点状出血，不排除外力压迫导致窒息死的可能。”谢清词摸了摸尸体身上衣物的口袋，找到了一个超市发票，一张创口贴和一管润唇膏，没有能证明尸体身份的东西。

　　“先拉回去，等待下一步的尸检吧。”

　　在由谁来抬尸体这个问题上，众人产生了分歧，余文说他上次已经抬过了，这次应该换人，另一个警员说他昨晚在椅子上睡着了，今天一整天腰都有点疼，可能是腰间盘突出了，不适合再抬尸体，还有的说自己力气小，抬不动，万一把尸体摔了负不起责任。总之就是各有理由，谁都不愿意抬。

　　“那这样吧，我们猜拳，余文你也得参加。”

　　“凭什么，我上次都抬过了！”

　　“那不算，谁跟你说上次，现在就按现在的规矩来。”

　　“李忠你个王八蛋！”

　　手下在旁边乱作一团，周郴风在吵嚷中问正在观察尸体的谢清词，“这会不会是苏杳？”

　　“面部肿胀得厉害，很难确定，但这件上衣，和苏杳与福利院院长拍的那张照片中的上衣是一样的。”

　　那是一件黄色衬衫，左胸口处绣着一朵小花，料子并不算好，估计几十块钱就能买下来。这样的衣服到处都是，无法凭此就确定死者是苏杳。

　　“回去验下DNA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