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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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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砚没有睡着。
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空调的压缩机在阳台外嗡嗡地响,冰箱每隔一段时间就咔嗒一声启动,这些声音他在这个屋子里听了十年,从来没有觉得吵,今晚却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折起来垫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闭了大概十分钟,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二。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纯色渐变,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他盯着那个毫无意义的渐变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按灭,翻身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陆时寒的房间门口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门关着,和这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把水一口喝干,回了卧室。
他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沈砚破天荒地没有去办公室加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了三页就没再动过。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的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重播的全是昨天雨里那个画面——陆时寒抱着图纸从对面走过来,雨水淋了一脸,经过他的时候没有停。
他以前一定会停的。
沈砚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和陆时寒的微信对话框。两个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七月陆时寒发的那条——“水电煤气都交到年底,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他没有回复那一条。一个字都没回。他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打不出字。
但现在他再看那九个字,忽然读出了另一种意思。不是客套的、体面的、告别的感谢。是一个孩子花了十年时间,把他能给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然后发现对方不想要,只能安安静静地退回去,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水电煤气交到年底,连告别都不敢当面说。
沈砚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他想起下午从许编辑那里离开时,许编辑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人。”他当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四周全是陆时寒生活过的痕迹——厨房里他用过的那口锅、阳台上他搬来的那盆绿萝、冰箱里他放草莓的那个位置——他忽然觉得,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问题从来不是他心里有没有人。问题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人放在了心里最不敢碰的位置。
沈砚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他起来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坐在餐桌前,拿起手机。他翻到周老师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周老师,问一下,时寒现在在哪个导师门下?研究生宿舍安排在几号楼?”
周老师回得很快:“他们那届研究生宿舍在新校区,他不住校内,好像是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怎么,你们兄弟俩还不直接联系?”
沈砚盯着“兄弟俩”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没事,随便问问”,把手机放下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陆时寒的消息。不是刻意去打听,只是比以前多了一点心思。系里开会的时候,建筑系的老师提到研究生的事,他会多听两句;路过建筑系大楼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往一楼工作室的窗户里多看一眼;食堂里碰见建筑系的学生,他也会不自觉地扫一眼人群,找那个比所有人都高半头的影子。
大多数时候他找不到。
陆时寒像是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研究生和本科生的活动区域不一样,课程安排不一样,再加上陆时寒不住校内,两个人偶遇的概率本来就小。更何况沈砚隐隐觉得,陆时寒在躲他——就像他之前躲陆时寒一样,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沉默,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一条安全线。
十月的一个周五傍晚,沈砚下班后去了趟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悠悠地走,买了牛奶、面包、几样蔬菜,经过水果区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草莓那边看了一眼。草莓刚上市,红艳艳的,用透明的塑料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他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买给谁。以前每次买草莓都是因为陆时寒爱吃,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每次沈砚洗好一盆放在茶几上,他写作业的间隙就会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吃完之后嘴唇上沾着粉红的汁水,还要板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后来陆时寒不在家了,他就再也没买过。
今天他拿了一盒。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砚拎着购物袋往公寓走,穿过小区楼下那条窄巷子时,远远看见前面有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陆时寒。
陆时寒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他旁边站着一个男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也穿着建筑系常见的那种深灰色卫衣,正笑着跟他说什么,说到一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时寒没躲,也没回应那个笑,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微微侧着头听,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沈砚站在三十米外的暗处,看着那个男的把手搭在陆时寒肩上的动作,看着陆时寒没有躲开。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极其陌生、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酸涩而尖锐,像是被人用针在某个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陆时寒跟谁站在一起、谁拍他肩膀、他笑不笑,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一直在推开吗?不是一直在疏远吗?不是一直在告诉自己“那只是青春期的错觉”吗?那现在站在暗处、攥紧购物袋的把手、指节捏得发白的人是谁?
陆时寒把烟掐了,和那个男生一起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咖啡馆那天陆时寒说的那句话——“以前你也不会躲我。”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在控诉,现在他才听明白,这句话里控诉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全是疼。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可以躲我,我不怪你。但以前你不会。
沈砚拎着购物袋回到公寓,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放到那盒草莓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看着盒子上透明的塑料膜,草莓的红色透过塑料膜映出来,像一簇微弱的火。他把草莓放进冰箱最显眼的那一层,关上冰箱门,转身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时寒的微信。两个人的对话框上次有内容还是七月份。沈砚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冰箱里有草莓。你要不要——”
打到一半他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这和他以前发的消息一样,和陆时寒以前发的消息一样——“你胃不好少喝咖啡”“天冷加衣”“降温了记得加衣服”。这些他曾经觉得不痛不痒的、没有回的必要的话,原来每一条的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我想你了。
他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晚上十点,沈砚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拿着毛巾坐在床边发呆。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又关掉,又打开,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还是点进了陆时寒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什么都没有。他又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书放下,再次拿起手机,点进陆时寒的对话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打了四个字:“最近好吗?”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跳得像擂鼓。三十二岁的人了,堂堂大学副教授,发一条四个字的微信紧张得像第一次递情书的高中生,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顾不上可笑了,他只是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等手机的震动。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慢慢往胃里坠的感觉。他想,不回也好。不回是正常的,毕竟他之前也是这么对陆时寒的。那条“哥,我们能不能谈谈”他晾了多久?三个月。一条一条的关心他晾了多久?半年。陆时寒只是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公平合理,他没资格觉得难受。
但理智上的“没资格”和心里实际的感受是两回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微信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他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点进去发现是同事群里有人发了个段子。陆时寒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沈砚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点青,他用水拍了拍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周末他通常不怎么打扮,但今天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一件版型好一点的外套。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下午他去学校取一份资料,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绕了一段路,从建筑系大楼门口经过。周末的大楼很安静,只有一楼工作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沈砚从窗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余光扫了一眼——工作室里坐着两三个学生,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很熟悉。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工作室里陆时寒的电脑屏幕上,微信界面开在右下角。光标停在一行灰色的小字上——“最近好吗?”消息是昨晚十点十七分发的,发件人:哥。
他没有点开。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悬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问他发什么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微信关掉,说没事,继续画图。
但他的耳根红了。很浅很浅的红,像秋天的第一片枫叶,还没完全红透,但已经不再是绿色了。
十一月中旬,沈砚和许编辑的事彻底告一段落之后,他开始逐渐减少社交。同事叫他吃饭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介绍对象的他一概婉拒了,理由是“最近忙”。确实忙,但这学期他带的新课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论文也投出去了,真要说有多忙,其实也还好。他只是不想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开始有更多的时间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备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改论文,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他不再刻意回避那些和陆时寒有关的痕迹——阳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他会浇,冰箱里那盒草莓放坏了就扔掉再买一盒新的,陆时寒住过的那个房间他每周都会进去扫一扫灰,但不再关门了。
十二月十三,沈砚三十三岁生日。他谁都没告诉,自己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面端上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陆时寒。
“哥,生日快乐。”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五个字。沈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筷子搁在碗边上,面冒着热气,他顾不上吃。他拿起手机想回一句“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回一句“你在哪儿”,又怕太唐突,打了几行字都删掉了,最后回了一句:“谢谢。天冷,多穿点。”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写得太生硬了,但他又觉得,至少这一次他回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把手机放下,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陆时寒回了一个字:“嗯。”
沈砚看着那一个“嗯”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想起很多年前陆时寒就是这样,说话惜字如金,“嗯”“好”“知道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真省心,不聒噪,不黏人。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不黏人,他只是把所有的黏人都藏起来了,藏在每一个“嗯”和“好”的背后,藏了整整十年。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年末。系里按惯例要组织年终聚餐,各院系的老师聚在一起吃顿饭,算是一年结束的仪式。沈砚本来想推掉,但系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说今年评了先进教研室,必须到。他就去了。
餐厅订在一家酒店的二楼,几个院系的人加起来坐满了四五桌,热闹非凡。沈砚坐在靠角落的那一桌,旁边是几个相熟的同事,喝酒聊天,气氛很好。他端着一杯红酒,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沈砚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建筑系的人。三四个老师,带着几个研究生,说是今年拿了什么奖,被系主任临时拉过来一起庆祝。沈砚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扫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神停住了。
陆时寒站在门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利落而分明。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整个眉骨和额角,比之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位老教授说话,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弧度,但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温度。当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几张桌子和攒动的人头,对上沈砚的目光时,他嘴角那个弧度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跟着人群在建筑系那桌坐下了。那桌和沈砚这桌隔了整整三张桌子,中间隔了无数的喧哗和杯盏,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沈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凉丝丝的。旁边的同事还在说教学改革的事,他机械地点着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余光一直挂在远处那个深灰色的人影身上,像一颗钉子,钉在视线边缘。
他看到有人站起来给陆时寒倒酒——研究生被老师带来这种场合,总免不了敬酒。陆时寒端着杯子站起来,和几个前辈碰了杯,仰头喝掉。喝完之后他坐下来,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酒量不行,从小就不行。
然后他看到陆时寒又被人倒了一杯。然后又一辈。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了。第三杯的时候,沈砚看见陆时寒的耳根已经开始泛红,额头有一点薄汗,他还在撑,端着杯子站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比进门时僵硬了很多。
沈砚把筷子放下了。
“我去趟洗手间。”他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从桌子之间绕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到建筑系那桌,而是绕了个弯,从陆时寒身后不远处经过。经过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微微弯下腰,在陆时寒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只有陆时寒一个人能听见。
“别喝了。”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推开餐厅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刚才他弯下腰的时候,陆时寒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烫到了。他闻到了陆时寒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公寓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这细微的、熟悉的清洁气味让他的胸腔里翻涌起一阵滚烫的、压抑不住的酸涩。
他在走廊里待了大概五分钟,平复好呼吸,然后走回餐厅。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建筑系那桌扫了一眼。陆时寒正坐在位子上,低着头,面前的酒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茶水。
他没有看沈砚。
但沈砚回到座位上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他在桌下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陆时寒发的,一个字:“好。”
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还是那杯酒,但味道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