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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起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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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到的电话。
他睡觉前习惯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床头柜上。震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突兀地响起,像一只被闷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嗡嗡嗡地撞着瓶壁。他睡眠本来就浅,第一声就醒了,翻身摸过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愣了一下。
周老师。
建筑系的周老师,和他关系不错,但绝对没有熟到凌晨两点打电话的地步。沈砚的心往下一沉,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已经绷紧了:“喂?”
“沈老师,打扰你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周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乱,背景音嘈杂得厉害,有人在喊,有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时寒出事了,我们现在在二附院急诊——”
沈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穿的衣服、怎么下的楼。他的大脑在那句话之后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串被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地址——二附院,急诊,二附院,急诊,二附院,急诊。
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十二月的深夜确实冷,但他抖得跟温度没有关系,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寒战。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像骨头,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老师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急诊三楼,烧伤科。
烧伤科。这两个字像是两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地钉进了他的太阳穴。
出租车在空旷的深夜街道上飞驰,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他什么都不敢想,又什么都在想。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不肯哭的陆时寒,想起十八岁毕业典礼上难得笑了一下的陆时寒,想起一年前咖啡馆里那个说“以前你也不会躲我”的陆时寒,想起上个月年终聚餐,他弯下腰在他耳边说“别喝了”,那孩子轻轻颤了一下的肩膀。
不能有事。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地、机械地碾过去,像是一句没有对象的祷告。不能有事。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他从来没有信过任何神,但那一夜他把所有他知道的神的名字都默念了一遍。
出租车停在急诊门口的时候他几乎是冲下去的。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凌晨的急诊室比白天更乱,到处是人——躺在推床上的、坐在轮椅上输液的、抱着孩子焦灼地走来走去的。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血液和焦灼的气味。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周老师,站在导诊台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是匆忙套上的羽绒服,里面还是睡衣的领口。
“沈老师!”周老师看见他就迎了上来,脸色很差,“你来了,太好了——”
“人呢?”沈砚打断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时寒人呢?”
“在三楼烧伤病房,刚处理完,医生说——”周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沈砚的表情让他把所有的委婉都吞了回去,“没有生命危险。脸上没事,主要是左手手臂,二级烧伤,面积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还有吸入了不少浓烟,呼吸道有一些灼伤,要观察几天。”
沈砚的膝盖在听到“没有生命危险”的一瞬间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腹按在冰凉的瓷砖上,低下头,闭着眼睛,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消毒水的气味,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东西。
“怎么回事?”他问。
周老师叹了口气,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晚上几个研究生在建筑系的工作室里赶模型,陆时寒也在。不知道是哪个设备短路,角落里的废纸堆先着了,火势起得很快,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陆时寒本来已经跑出来了,但想起来工作室里还有一个低年级的师妹在隔间里戴着耳机画图没听到喊声,又折回去把人拽了出来。出来的时候左手被倒下来的展架砸了一下,上面的模型材料着火,整个袖子都烧着了。
“那个师妹一点事都没有,”周老师说,“就膝盖磕了一下。全亏时寒。”
沈砚听完没有说话。他靠着墙站了两秒钟,然后直起身,往电梯方向走。脚步很稳,稳得甚至有些不正常,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步伐了。
“哎,沈老师——”周老师在后面喊了一声,“时寒现在应该睡了,你要不然明天——”
沈砚没有停。
烧伤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凌晨三点的病房区很安静,走廊里亮着几盏暗灯,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报了自己的身份和关系,护士低头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说刚用了药,病人已经睡了,探望时间最好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沈砚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他看见了陆时寒。
陆时寒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左手从手腕到肘弯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下面隐约透出药膏的颜色。他的脸上没有伤,但有几道烟熏的黑痕还没擦干净,额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的嘴唇是干裂的,眉心即使在睡着了的时候也微微蹙着,像是习惯了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还是上次年终聚餐穿的那件,袖子被剪掉了半截。
沈砚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关上门,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低低的滴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响。沈砚坐在那儿,看着床上的人,看着那一圈又一圈缠在手臂上的白色纱布,看着氧气面罩下面那张年轻的、疲惫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成年的男人的脸。
他的眼眶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自己坐在这辆出租车里,把满天的神佛都求了一遍。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着了,因为在那一刻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对陆时寒尽一份责任,一份对陆征的承诺,一份他签了字就不能反悔的义务。但刚才那一路上,他从头到尾没有想过陆征,没有想过任何承诺和义务,他只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名字叫做陆时寒的人。
“你吓死我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手放在床沿上,离陆时寒没有受伤的右手很近。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那只手,但手指刚碰到陆时寒的指尖就停住了,停了一瞬,又慢慢地收回来。他不敢。他说不清自己不敢什么。他低下头,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腹按在眼眶上,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地摁回去。
他就那样在椅子上坐着,从凌晨三点坐到天快亮。
中间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看见他在,轻声说了句“你是家属吧,辛苦你了”,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声音沙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石子。
六点多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白线。沈砚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正要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忽然看见陆时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陆时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大概是麻药和镇静剂还没完全代谢干净。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沈砚。
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沈砚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在梦里,像是不敢相信,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他张了张嘴,嗓子被浓烟熏得发不出正常的音调,只挤出一个模糊的、气声的词。
“……哥?”
沈砚站起来,俯身过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轻轻地、自然而然地覆上了陆时寒放在被子上的右手。他的手比陆时寒小一些,手指修长干净,覆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在,”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石头,“我在。”
陆时寒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沈砚感觉到那只手动了——陆时寒慢慢地把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地、试探地、一点一点地扣紧了。
沈砚没有抽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监护仪在安静地滴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温暖的光。
陆时寒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进了枕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沈砚第一次看见他哭。不是十二岁那年红着眼眶死活不落泪的倔强,不是青春期那些藏在暗处的、被咬碎了吞回肚子里的疼,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整整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无声的、滚烫的眼泪。
沈砚看着那滴泪消失在枕头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拇指轻轻擦过陆时寒的眼角。指腹碰到的皮肤是湿的、热的,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手背上,发着抖,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剜出来的,“时寒,对不起。”
陆时寒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被泪水泡得亮而干净,眼眶红透了,可是里面没有埋怨,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沈砚以为自己会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卑微的问询,像是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亮起一盏灯,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不敢往前走。
沈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是我不好,”他说,“以后不躲了。”
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像是怕这句话落地就会碎掉一样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这三个字按进了自己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