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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聊聊 ...

  •   陆时寒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关了整整三天。

      桌上堆满了泡面桶、烟盒和咖啡罐,电脑屏幕二十四小时亮着,毕设模型在软件里被拆了建、建了拆,每一次修改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他把周老师的批注一条一条地啃过去,把中期答辩时被指出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改过来,不睡觉,不吃饭,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第四天,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了导师。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一片漆黑。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屏幕的蓝光里缓缓上升,他忽然想起咖啡馆里沈砚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要你消失。”

      他把烟掐了,拿起手机,翻到沈砚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毕设改了,重新交了。你别担心。”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意料之中。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冲了杯速溶咖啡。水是温的,咖啡粉没化开,浮在表面上一圈褐色的泡沫。他端起来一口喝掉,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咽喉,他皱了皱眉,又坐回电脑前继续画图。

      两周后补答辩。陆时寒站在讲台上,人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东西,说话条理清晰,面对评审的追问对答如流。答辩结束的时候周老师在下面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通过了。成绩虽然不高,但够毕业了。

      陆时寒走出教学楼,十二月的冷风迎面拍过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沈砚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答辩过了。”然后删掉,又打——“毕设过了,能毕业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还是没发。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裹紧外套走进了风里。

      沈砚是从周老师那里知道陆时寒答辩通过的消息的。周老师在微信上顺嘴提了一句,说时寒这孩子底子确实好,硬追追回来了。沈砚看完消息,回了个“好,辛苦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微信打开,翻到和许编辑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周六有空吗?想跟你聊点事。”

      周六傍晚,他和许编辑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碰面。还是老位置,靠窗,暖气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许编辑到的时候沈砚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美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她坐下来,点了杯拿铁,看了沈砚一眼。她是个聪明人,沈砚约她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想跟你聊点事”,她就大概知道今天这杯咖啡不会太好喝。

      沈砚没有绕弯子。他放下杯子,措辞温和而直接:“这段时间跟你相处,真的很舒服。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各方面都很好。但是……我心里有事,一直没处理好。这样拖着对你也不公平。”

      许编辑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然后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笑了笑:“你心里有人。”

      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哪种情况不重要。”许编辑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甚至有一点释然,“重要的是你自己清楚不清楚。”

      沈砚沉默了很久。玻璃窗上的水雾凝成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滑下来,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最后他低声说:“对不起。”

      许编辑摇摇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语气忽然软下来:“沈老师,你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笑都只笑到这儿吗?”她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了一下,“眼睛从来没有亮过。”

      沈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凉透的美式喝完。窗外开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时寒的微信。往上划,满屏都是陆时寒发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过。最近一条是两周前的——“毕设改了,重新交了。你别担心。”

      他的拇指在那个黑色的头像上悬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咖啡馆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穿上大衣走了出去。

      一月中旬放了寒假。校园里人少了,沈砚的时间空出来一大块,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备课、写论文,偶尔去系里开个会。陆时寒的消息断了。以前隔三差五还会发一条,最近连一条都没有了。

      沈砚有好几次打开微信,看着那个被挤到聊天列表下方的黑色头像,想发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除夕那天下午,沈砚去超市买了饺子皮和肉馅,回来自己包饺子。以前每年除夕他都会包饺子,陆时寒坐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厚薄不均,歪歪扭扭的,沈砚每次都要重新擀一遍,嘴上嫌弃他笨,手里却把最好的那碗端到他面前。

      今年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包了三十个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楼宇陆续亮起灯火。他煮好饺子端上桌,两副碗筷摆好,然后意识到自己多拿了一副。他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站了很久。最后他没有收走它。

      吃完年夜饭,他坐在沙发上改论文。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零点的时候窗外炸开一片烟火,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手机震了,同事群里的新年祝福叮叮当当地涌进来。他一条一条地回了,然后退出来,看着通讯录里那个黑色的头像,终于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时寒。”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陆时寒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哥。”

      沈砚盯着那个“哥”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按灭,起身去厨房洗了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窗外的烟花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

      除夕过完没多久就开学了。沈砚新学期有一门新课,备课量大,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陆时寒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前还有很多手续要办,两个人在同一个校园里,却一次都没碰见过。

      三月底的一天晚上,沈砚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沿着校园的主路往校门口走,走到图书馆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图书馆侧门外昏暗的廊灯底下,陆时寒和一个女生面对面站着。女生沈砚见过,建筑系的,和陆时寒同级,长得清秀,性格开朗。她正仰头看着陆时寒,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羞涩和期待。

      沈砚站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影里,看不清陆时寒的表情,只看见他摇了摇头。女生又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坚持,陆时寒还是摇头。最后女生低下头,转身快步走了。陆时寒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正好滚到沈砚脚边。

      沈砚低头看着那颗石子,没有动。陆时寒抬起头,顺着那颗石子的轨迹,看到了树影里站着的人。

      两个人隔着五十米的夜色互相看着。路灯的光在陆时寒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沈砚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那个轮廓比以前更瘦了。

      陆时寒先动了。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但很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越走越远,拐过图书馆的墙角消失在黑暗里。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最终垂在身侧,攥成了拳。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吹得新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四月,五月,陆时寒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建筑系的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在教学楼前合影。沈砚没有去,他那天有课,课表是早就排好的。他站在讲台上给大一的学生讲西方建筑史,讲到哥特式教堂那一节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的。一直是空的。

      下课后他走回办公室,路过建筑系大楼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人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扔帽子。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陆时寒。那么多人穿着一样的学士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陆时寒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帽子没有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

      沈砚站在路的这一边,隔着草坪看着。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七月中旬,沈砚收到一条微信。陆时寒发的,措辞简洁规矩——“哥,我搬到研究生宿舍了,公寓那边的钥匙留在玄关鞋柜上,水电煤气都交到年底。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沈砚看着“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这九个字,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站起来走进陆时寒住过的那个房间,打开门,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空了,抽屉里只剩下几支没有墨水的笔芯。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衣架上挂着一双旧手套——他十三岁那年送他的那双,指尖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洞,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里面的角落。

      沈砚把那双手套拿起来,捏在手里,翻过来,看见掌心那一面被人用针线缝过。针脚笨拙而仔细,来来回回缝了好几道,线和手套的颜色不太一样,深灰对浅灰,一看就是男孩子的手艺。他把手套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慢慢蹲下来,背靠着空荡荡的衣柜,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九月,研究生开学。

      开学第一周就赶上了一场秋雨,下得又急又猛,和多年前沈砚去接陆时寒那天一模一样。沈砚撑着伞从教学楼往行政楼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走到图书馆旁边的路口时,他偏了偏伞沿,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行道,脚步忽然停住了。

      陆时寒站在对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没戴,雨水把他的头发淋得湿透,贴在额头上。他怀里抱着一摞图纸,正低头看路,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人。

      沈砚站在雨里看着他。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雨幕把他的视线搅得有些模糊。那个人瘦了,但肩膀比一年前更宽了,站在雨里像一株沉默的、扎根很深的树。

      陆时寒走到路口,在等红灯的间隙抬起头。他看见沈砚的一瞬间,整个人也停住了。红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两个人都没有动,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倾盆的雨。

      沈砚隔着雨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不爱了,那种滚烫的、无处安放的东西还在,只是被一层更厚的东西压住了。他看见陆时寒抿紧的嘴角和握在图纸边缘的手指——他在克制,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而是收了,藏了,吞下去了。

      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一年里,长大了。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陆时寒低下头,随着人流走向对面。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滑下来,滚过眼角。

      沈砚没有叫住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在雨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他撑着伞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攥了一下,疼得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陆时寒回的那句“新年快乐,哥”,想起咖啡馆里那句“以前你也不会躲我”,想起冰箱里那盒烂掉的草莓,想起楼道里那张被水汽洇湿的纸条——“哥,好好吃饭。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沈砚站在路口,伞歪了,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才没有躲。以前他会躲,会绕路,会假装没看见。但今天他没有。

      他甚至想回头再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一直在坚持的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开的声响。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如发丝,但一旦出现,就不会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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