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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通过的答辩 ...

  •   那天晚上的饭局结束后,沈砚送许编辑和她父母上车。许编辑的母亲临上车前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沈啊,下次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拿手菜。”沈砚笑着应了,站在餐厅门口目送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许编辑从副驾驶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等车走远了,他把手放下来,在十一月末的夜风里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大衣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旁边的扶手杆站着,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二岁,长得还算周正,大学副教授,收入稳定,无不良嗜好,刚刚和一位温柔得体的女士吃完一顿其乐融融的饭。他应该觉得满足,或者至少觉得踏实。但他看着玻璃上那张脸,只觉得陌生,像在看一个演技不错的演员,台词、表情、分寸,全都在线,唯独眼睛里没有光。

      他想起饭桌上许编辑母亲问的那句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当时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周全,提到陆时寒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是提及一位远房亲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说出“还有一个弟弟”的那一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心上绑了一块石头,猝不及防地坠进了深水里。

      他到底还是把陆时寒归进了“家人”那一栏。即使在发生过那些事之后,即使在两个月没有见面、没有回过一条消息之后,他依然本能地、不假思索地把他归进了家人那一栏。

      地铁到站,他走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从地铁站走回公寓要经过一条不算太亮的巷子,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零碎的念头。许编辑是个好人,他们各方面都合拍,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年就可以把婚结了,他需要一个正常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家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

      可是计划里没有陆时寒。

      或者说,他曾经以为陆时寒会是这个计划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他会以“弟弟”的身份一直待在他的生活里,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将来有了孩子会叫他叔叔。沈砚一直是这样设想的,从未怀疑过。

      直到他推开了那扇卫生间的门。

      从那天起,所有理所当然的事,都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沈砚走到公寓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是黑的,当然,那个窗户已经黑了两个月了。他低下头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和上次一样,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沈砚弯下腰把袋子拎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一盒红烧排骨,一盒青椒肉丝,一盒米饭,最底下照例压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借着楼道灯光看。还是那个字迹,还是那种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的写法。

      “哥,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

      沈砚愣住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三。确实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被黑暗包裹着,手里的纸条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纸边蹭过他的指腹,有一点凉,有一点糙。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把声控灯弄亮,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把保鲜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放进冰箱里。冰箱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盒草莓——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扔掉,但已经不能再吃了。草莓的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霉斑,蔫软地塌在盒子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腐的甜味。

      他盯着那盒烂掉的草莓,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陆时寒把这盒草莓放进冰箱的时候,大概是什么心情。那时候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撞破,还在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对他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买他爱吃的水果放进冰箱,给他煮面,在他熬夜的时候泡蜂蜜水。这些事他做了十年,从来没有断过,即使在沈砚已经开始疏远他之后,他还是在做。送菜、写纸条、发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明知道不会有回应,还是一直在做。

      沈砚把那盒烂掉的草莓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靠在冰箱旁边,一只手撑着冰箱门,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父母离异那年他没有哭,一个人过年没有哭,最穷的时候连三块钱的素菜都舍不得打、端着白饭浇酱油吃的时候也没有哭。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具备轻易掉眼泪的能力了。

      但现在他站在厨房里,冰箱门大敞,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他的眼眶热得发烫,鼻梁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苦又涩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任何他能准确命名的情绪。那东西更接近于——心疼。

      他心疼那个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砚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猛地直起身,关上冰箱门,用力抹了一把脸,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快亮。

      第二天沈砚照常去上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西方建筑史,PPT翻到哥特式教堂那一章的时候,他讲了一句“尖拱的结构意义在于把垂直荷载转化为侧向推力”,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他的目光扫过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陆时寒以前最常坐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语速和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十二月过得很快。沈砚和许编辑的交往进入了平稳期,两个人每周见一次面,吃饭、散步、看展,一切都温和而有分寸。许编辑有一次问他,要不要今年过年一起出去旅行,沈砚想了想,说好。许编辑笑了,说那就当你答应了。

      就在同一天,陆时寒的毕业设计中期答辩没有通过。

      这个结果传到沈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来敲门的是建筑系那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姓周,一进门就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语气有些焦急:“沈老师,你得管管时寒。这孩子再这样下去,毕业都成问题。”

      沈砚放下红笔,拿起那沓材料翻了翻。中期答辩的成绩单上,陆时寒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红色的“不通过”。评审意见写得很直接:进度严重滞后,模型未完成,图纸不全,汇报时语焉不详。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老师叹了口气,“这孩子底子好,悟性高,正常做的话绝对是优秀毕业设计的水平。但这学期一开学状态就不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天天挂着黑眼圈,问他什么都不说,就说是自己的问题。我找他谈了好几次,谈一次好两天,第三天又回去了。”

      沈砚把材料放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他最近缺课多吗?”沈砚问。

      “倒是不缺课,课都来上,但坐在那儿跟个空壳子似的,眼睛里没东西。”周老师看着沈砚,“沈老师,这孩子最听你的话,你要是方便的话,找他聊聊。”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找他聊。”

      周老师走后,沈砚拿起手机,翻到陆时寒的微信。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上次他给陆时寒发消息,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这两个多月里,陆时寒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读了,每一条他都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知道回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沉默。

      但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了。期中答辩不通过,如果后面补不回来,就是延毕。他养了十年的孩子,从十二岁养到二十二岁,一路成绩拔尖,保研都过了,临门一脚卡在毕业设计上——他不能看着不管。

      沈砚打了几个字:“时寒,听说你中期答辩没过。明天下午两点,学校北门的咖啡馆,我们谈谈。”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陆时寒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几乎是秒回,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了很久似的。

      第二天下午,沈砚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坐在那里等。阳光从玻璃窗斜打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暖融融的。

      一点五十八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抬起头,看见陆时寒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滚烫。

      陆时寒瘦了很多。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和多年前从沙发上被沈砚拉起来时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肩膀比那时候宽了太多,个子比那时候高了太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锐而冷硬,颧骨微微突出,整张脸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只剩下最核心的骨骼和棱角。唯独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看向沈砚的第一眼就会泛红。

      陆时寒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过来,拉开沈砚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没有摘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下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沈砚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慢慢地碾过。他把点好的另一杯热牛奶推到陆时寒面前,语气尽量放得自然:“给你点的,趁热喝。”

      陆时寒低头看着那杯牛奶,帽檐下的喉结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用两只手把杯子捧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沈砚看着他喝牛奶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陆时寒刚来那年,他买了热牛奶给他暖手,小孩也是这样的,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嘴唇上会沾一圈奶渍。

      现在这个动作从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身上看到,沈砚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期答辩的事,周老师跟我说了。”沈砚开门见山,声音保持在一个公事公办的温度上,“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这个水平。”

      陆时寒没有抬头。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环着杯壁,指腹在陶瓷表面上来回摩挲。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就是状态不太好。会补回来的。”

      “怎么补?时间很紧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到两个月。”沈砚说,“你的导师是谁?需要我去帮你沟通一下吗?”

      “不用。”陆时寒终于抬起头来,帽檐下一双眼睛对上了沈砚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隐隐的倔强,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看着平静坚实,底下全是暗涌的激流,“我自己能搞定。”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遇到问题你会跟我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某个脆弱的软肋。陆时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子里的牛奶晃了一下,溅出一两滴在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滴白色的奶渍在深色的木纹上慢慢洇开,呼吸变重了一些。

      “以前,”陆时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又苦又涩的弧度,“以前你也不会躲我。”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溅起的水花谁都躲不开。沈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懒洋洋的爵士乐,吧台后面咖啡机在冒着热气,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敲键盘,一切都温暖而正常。只有他们这一桌,像是被罩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里面的空气又薄又冷,每吸一口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沈砚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中指侧面有一个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首爵士乐换了一首新的,久到陆时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砚开口了。

      “时寒,我不是在躲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课堂上那种清朗的底气,多了几分疲惫和沙哑,“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陆时寒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着,反复地咽下去又涌上来,最后他用一种压抑到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你不用拿我怎么办。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结婚就结婚,要我消失我就消失,我——”

      “我没有要你消失。”沈砚打断了他,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随即又自己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陆时寒从未见过的疲惫,“你是陆老师的儿子,是他托付给我的。我答应了,就不会不管你。”

      陆时寒愣住了。他看着沈砚捏眉心的手,看着他在阳光底下微微跳动的眼睫,心里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涌上一种滚烫的、无处宣泄的东西。他想说“所以你管我只是因为我爸”,想说“所以你对我所有的好都是还债”,想说“那我呢,沈砚,那我自己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和涌到眼眶里的热意一起死死地摁了回去。他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攥得指节咔咔响,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砚看着他低垂的帽檐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拉锯。他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那样,但他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好好做毕设,”沈砚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说真的,时寒,随时。”

      他说完没有再看陆时寒,转身走了出去。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又关上。陆时寒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牛奶和对面那杯没有喝完的美式。他慢慢伸出手,把沈砚那杯咖啡端过来,在沈砚喝过的那个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很苦,比他想得还要苦。

      苦得他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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