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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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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草莓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周,沈砚没吃,但也没扔。他每天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都会看见那抹鲜红的颜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某种无声的等待。他每次都会顿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拿自己要拿的东西。
十一月中旬,天终于冷了下来。供暖还没开始,屋子里到了晚上冷得像冰窖。沈砚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改论文,改到深夜,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放下电脑去翻药箱,发现胃药吃完了,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个空盒子。他蹲在药箱前面叹了口气,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柜子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他没当回事。胃病是多年前吃酱油拌饭落下的老毛病了,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犯几次,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去学校上课,上午两节大课连上,站了将近三个小时。中午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下午又开了一个系里的教学会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胃疼比前一天更厉害了一些,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一阵阵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慢慢地拧。他翻了翻冰箱,没什么能直接吃的,也不想再下楼去买,就煮了碗挂面对付过去。
吃完面他坐在沙发上改论文,胃疼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他换了个姿势,把靠枕压在胃上,弯腰蜷在沙发角落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买药,翻了翻附近药店都打烊了,就把手机放下,闭着眼睛等这阵疼过去。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被冻醒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胃里的绞痛暂时缓了下来,只剩下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不适感。他爬起来漱了口,脱了外套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他睡到快中午才醒。醒来之后胃不疼了,只是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五,低烧,也没太在意。下午的时候冰箱里实在没什么能吃的了,他换了衣服下楼去买东西。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又干又冷,他走了一半就开始出虚汗,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他买了面条、鸡蛋、几样耐放的蔬菜,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胃药。经过水果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冷藏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站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推着车走开了。
回到家他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吃了药,体温不降反升,到了晚上已经烧到了三十八度六。他躺在床上,裹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一样又酸又疼。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想着如果半夜烧得厉害了就打个车去医院。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看到许编辑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饭。他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退出了对话框,手指在通讯录列表上无意识地往下滑了一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时寒。
头像还是那张纯黑的图。聊天记录的最新一条还是那个他始终没回的“哥,我们能不能谈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瞬,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烧了两天,体温终于退了。沈砚周一照常去上课,除了脸色有点白、声音稍微哑了一点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同事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摆摆手说没事,换季有点感冒。课照上,会照开,论文照改,一切都在正轨上。
十二月初,许编辑带沈砚去见了一面她的父母。
饭局安排在一家很体面的中餐馆,许编辑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温和有礼,看得出来对沈砚很满意。席间气氛融洽,许编辑的母亲拉着沈砚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多大年纪、教什么专业、平时有什么爱好,沈砚一一答了,言谈举止得体从容,挑不出任何毛病。许编辑坐在他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编辑的母亲笑着问了一句:“小沈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在座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他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说:“父母离异,各自有家庭。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是我导师的孩子,一直跟着我。”
“哦,那弟弟多大了?在哪儿工作?”
“二十二,还在读书,就在我们学校建筑系,今年大四。”沈砚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表情也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任何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关系。
许编辑的母亲笑着点点头说那挺好的,又问了些别的话,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别处。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飘了一瞬,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砚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忽然停住了。
冰箱门没关严。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是里面那盒草莓的盒子卡住了密封条。他把草莓往里推了推,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厨房的灯没开,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有车灯的光偶尔扫过,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时寒”的名字,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草莓该吃了,再放要坏了。”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客厅的钟在寂静里走得很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闷的倒计时。最终他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退出微信,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了。
与此同时,陆时寒正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上的毕业设计模型发呆。他的脸色很差,颧骨比两个月前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变得又硬又薄。桌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旁边是一桶吃了大半的泡面,汤已经凝成了一层白腻的油。
他的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那个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哥”。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天冷,加衣。”
沈砚没有回。之前的所有消息也都没有回。往上翻,满屏都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降温了记得加衣服,你胃不好少喝咖啡,冰箱里有我给你买的草莓,我毕设出了点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哥,我们能不能谈谈。
他发了很多很多。沈砚一个字都没有回过。
陆时寒拿起手机,点进沈砚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一个转发,关于学校教学改革的一篇推文,配了两个字“学习”。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退出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压住了,光透不出来。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端起泡面桶喝了一口冷透的汤,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裂。他站在风里,没有躲。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干涩发疼,但他觉得比待在屋子里舒服——至少这种疼是明白的、清晰的,身体上的疼。不像心里那种,又钝又闷,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在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
他想,如果沈砚让他回去,他立刻就跑回去。如果沈砚说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沈砚说这辈子别再见面了——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靠在墙上,仰起头,闭着眼睛,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把他的轮廓吞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睁着,干涩的,没有泪。他从小就不爱哭,十二岁失去双亲的时候没哭,十八岁喜欢上沈砚的时候没哭,被撞破的时候没哭,搬出来那天也没哭。
他把这些年的眼泪都存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容器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
他只知道那个容器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