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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躲避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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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陆时寒没有再回过公寓。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老居民楼,墙皮受潮鼓起,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搬进去的第一晚,他躺在还没铺床单的光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夜幕初降盯到天光大亮。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沈砚那天推开卫生间门时的表情。
那不是厌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震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所有防御之后的空白。陆时寒宁愿他骂自己、打自己,甚至把自己赶出去永不相见,也好过那种空白。
他把手臂压在眼睛上,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翻涌着一种滚烫的、苦涩的、无法排解的东西。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而沈砚那边,日子照旧在过。
他教课、开会、写论文、批作业,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课堂上他依然是那个条理清晰、偶尔带点冷幽默的沈老师,同事打招呼他照常微笑回应,食堂打饭阿姨多给他舀了一勺红烧肉他也会说声谢谢。所有的人都觉得沈砚还是沈砚。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辗转反侧一两个小时就能睡着的轻度失眠,是一整夜一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听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听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敲。他以前睡眠质量很好,头沾枕头十分钟就能睡着,陆时寒刚来那两年他睡得更浅一点,因为半夜要起来看看那孩子有没有做噩梦。后来陆时寒长大了,他的睡眠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现在又不行了。
他试过吃褪黑素、喝热牛奶、睡前不看手机,都没有用。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自动翻出那个画面——陆时寒背对着他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屏幕上亮着他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拍的,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在他眼皮底下生活了十年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在暗处注视他,他毫无察觉。
这种毫无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不是恐惧陆时寒,是恐惧自己的迟钝。
他养了他十年。那孩子在想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件事沈砚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根本开不了口。你想跟谁说什么?说我养大的弟弟对我有那种心思?说我推开门撞见了他拿着我的内裤在——仅仅是脑子里的念头闪到这里,他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分不清这种恶心是对陆时寒的行为,还是对那个画面本身,还是对他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忙起来。他接了一个新课,答应了一篇核心期刊的约稿,还主动揽了系里一个青年教师的课题协作。除此之外,他开始比以前更积极地赴约相亲。
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姓许,比他小两岁,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沈砚跟她见了三次面,吃了两次饭,看了一次展,觉得各方面都合适。许编辑对他印象也很好,会主动发消息来聊天,语气不紧不慢,进退有度,是成年人之间那种舒服的、没有压力的交往。
沈砚想,这样就对了。这才是正常的、应该的、能被所有人祝福的关系。
第三周的时候许编辑约他周末去郊区看一个艺术节,沈砚答应了。周六早上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丁点即将去约会的期待和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平静,甚至称得上麻木。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刮胡刀悬在半空,泡沫在脸上慢慢变干。
然后他把刮胡刀放下,用冷水冲了把脸,继续刮,继续换衣服,继续出门。
艺术节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办,人很多,天很蓝,阳光很好。许编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就笑着招手,沈砚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里走,有说有笑。逛到一半许编辑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也没有僵,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说不清是在跟谁较劲。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在地铁上收到一条微信。不是陆时寒发的,是建筑系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消息很短:沈老师,时寒最近状态很差啊,毕业设计进度落了一大截,人也瘦了一圈,问什么都不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我问问。
他没有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到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微信,点进了陆时寒的头像。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前,陆时寒发了一句“哥,我们能不能谈谈”,他没有回。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你最近怎么样”,觉得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打了“听说你毕设出了问题”,又觉得太生硬。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对话框。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多久。
陆时寒这三个字,在他手机通讯录里存的是“时寒”。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也没有发过。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据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想要绕开的时候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痕迹。冰箱里还有他上次回来买的葡萄,阳台上有他去年搬回来的一盆绿萝,玄关的鞋柜里塞着一双他穿旧了的拖鞋,鞋底磨得薄了,但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
沈砚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串已经有些蔫了的葡萄拿了出来,想扔掉,在垃圾桶前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转眼到了周五。
系里一个老教授过六十大寿,同事们在学校附近订了一间餐厅包间,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沈砚也在,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有人提议去第二场,沈砚推说明天还有课,一个人先走了。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楼道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许多。沈砚掏出钥匙走到门口,刚要开门,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他愣了一下,弯腰打开袋子翻了翻——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一盒米饭,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袋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被水汽洇湿了一点,字迹有些模糊。
沈砚把纸条拿出来,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那字迹他认得——陆时寒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每一下都压在纸面上。
“哥,好好吃饭。对不起。”
沈砚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就蹲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纸边硌进了掌心。
他想起陆时寒十三岁那年,自己过生日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那时候陆时寒红着眼眶说“以前都是爸爸买蛋糕,妈妈煮面”。他把那孩子按进怀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这个孩子好好地长大,平安,顺遂,快乐。
十年的时光在他脑子里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脸。十二岁缩在沙发上红着眼眶不肯哭的陆时寒。十三岁在烛光下嘴唇发抖的陆时寒。十四岁把暖气片挪到他房间然后一声不吭走了的陆时寒。十五岁把盘子里的排骨全推给他的陆时寒。十六岁高考前把蜂蜜水放在他手边的陆时寒。十七岁填志愿说“离家近”的陆时寒。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
他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沈砚忽然觉得鼻腔很酸,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拎起那袋保鲜盒,开门进去,把菜一盒一盒放进冰箱里。动作很轻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关冰箱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冰箱最下面那层——那串葡萄还在,旁边多了一盒新买的草莓,不知道是陆时寒什么时候放的。
冰箱里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他把冰箱门关上,转身走进了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几年前的一张合影——陆时寒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少年穿着学士服,难得地笑了一下,沈砚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也在笑。
沈砚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相框放进去,关上抽屉。
桌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