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过生日 从那以后, ...
-
从那以后,陆时寒就住进了沈砚的生活里。
沈砚那时候刚上研一,还住在研究生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显然没法再塞一个孩子。他去跟院里打了报告,又跑了三天,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吃掉了他大半个月的研究生补贴。他把唯一的一间卧室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把朝南的窗户擦得透亮,然后自己抱了床被子去客厅睡折叠床。
陆时寒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客厅里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折叠床,抿着嘴不说话。
沈砚正在铺床单,回头看见他杵在那儿,问:“怎么了?房间不喜欢?”
陆时寒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折叠床边,把枕头往上一放,然后自己往上一坐,仰头看着沈砚。不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确:你睡哪儿我睡哪儿。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陆时寒平视:“这床太小了,你睡着不舒服。”
陆时寒说:“那你也不舒服。”
沈砚说:“我比你大,我没事。”
陆时寒低下头,手指攥着卫衣的下摆,声音很闷:“你有事。”
沈砚看着他发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再坚持,想了想说:“那这样,咱俩换着睡,一人一周,公平。”
陆时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这个“一人一周”的约定根本没执行超过一个月。因为入冬之后折叠床上实在太冷,沈砚怕陆时寒冻着,强行把他塞回了卧室。陆时寒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去客厅看一眼——确认沈砚还好好地在折叠床上躺着——才肯去洗漱。
那几年沈砚过得很辛苦。研究生的补贴本来就没几个钱,房租一交就去掉大半。他开始接各种各样的兼职:给本科生做助教、接外面的翻译活儿、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最忙的时候他一周干四份兼职,从早上六点睁眼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连吃饭都是在食堂打包一份白饭浇点免费汤对付过去。
但他从来没在陆时寒面前皱过一次眉头。
每个月初他去交房租和水电,然后把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是陆时寒的学费和书本费,一份是伙食费,还有一份留着急用。他把伙食费的大半都拿来给陆时寒买牛奶、鸡蛋、水果,轮到自己就吃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有一次陆时寒放学回来早了,正好撞见他在厨房里往米饭上浇酱油,桌上什么菜都没有。
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背着书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砚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酱油瓶往身后藏了藏,笑着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我回来自己弄点。”
陆时寒没说话。他低下头换鞋,动作很慢很慢。沈砚没注意到,那天晚上小孩吃饭的时候格外安静,把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吃了两块就不动了,说吃饱了,让沈砚把剩下的都吃掉。
还有一次是陆时寒十三岁生日。沈砚提前攒了两个月的钱,给他买了一个蛋糕和一双手套——陆时寒的手冬天容易生冻疮,旧的那副手套已经小了。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插上蜡烛,关了灯,等陆时寒放学回来。
陆时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一屋子烛光和桌上的蛋糕,愣住了。他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砚开始紧张,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然后陆时寒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烛光映在他脸上,十三岁少年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沈砚蹲下来,仰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日快乐,时寒。”
陆时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他憋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小:“以前都是爸爸买蛋糕。妈妈煮面。”
这是他在沈砚面前第一次主动提起父母。沈砚的心像被人用手慢慢拧了一下,酸涩而滚烫。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站起来,伸手把陆时寒按进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
陆时寒没有哭出声。但沈砚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湿透了。
那天晚上陆时寒在卧室里拆开手套的包装,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把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套装进书包里——虽然那会儿才十月份,根本用不着戴手套。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沈砚硕士毕业继续读博,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从讲师到副教授,一路走得稳扎稳打。陆时寒从初中升到高中,个头开始疯长,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蹿过了沈砚的肩膀,到十六七岁已经比沈砚高出小半个头了。他的学习成绩很好,理科尤其拔尖,竞赛奖状拿了一沓,但性格始终冷冷的,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跟谁说话都惜字如金,像一块裹着薄冰的石头。
唯独在沈砚面前不一样。
他会记得沈砚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沈砚不吃香菜,他就把菜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干净了再把盘子往沈砚面前推。沈砚熬夜备课的时候,他会板着脸走过来,把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放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有没有喝。
沈砚感冒了,他把药和水摆好放在床头柜上,剂量分得一丝不差,然后抱着一本书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沈砚说你别坐地上,凉。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拿了个垫子铺在地上,又坐下了。
沈砚哭笑不得,说你这是干什么。陆时寒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怕你烧傻了。”
沈砚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养了个弟弟,偶尔聚会的时候会打趣,说沈砚你年纪轻轻的就当爹又当妈,怪不得一直不找对象。沈砚笑笑没说话,旁边的陆时寒听见了,脸冷了一瞬,低头喝饮料,杯子上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时候沈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在他眼里,陆时寒还是那个从雨里接回来的、红着眼眶说“我没有家了”的十二岁小孩。他一心只想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让他考上好大学,让他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
至于其他的——他没想过,也不会往那个方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