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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疾而终的暗恋 陆时寒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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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不太对劲,是在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特别热,傍晚的气温都没降下来,空气又闷又黏。沈砚下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浴室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先洗个澡,冰箱里有西瓜你记得吃”。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陆时寒坐在客厅沙发上写暑假作业,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是老式的磨砂玻璃,里面亮了灯之后,能隐约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身影,肩线的弧度,低头的动作。
陆时寒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连最简单的数学题都写不下去了。
他把这归结为青春期激素紊乱,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人胡思乱想。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然后合上作业本,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热度半分没减,他脸上反而更烫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扇磨砂玻璃门。他觉得很荒谬,很荒唐,甚至有点恶心——不是对沈砚,是对自己。那是他哥,是从十二岁把他领回家的人,是趴在折叠床上冷得缩成一团也要把暖气片挪到他房间的人。他想什么呢?
第二天他就把那天的反应强行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像把一颗没爆的哑弹埋进土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十六岁那年,沈砚有一次出差开会,走了四天。那四天里陆时寒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一切都正常运转,但他就是觉得整个房子空得心慌。他晚上写作业会下意识地往沙发那边看——沈砚平时就坐在那儿看书或者改论文,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偶尔抬头问他作业写得怎么样了。现在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叠好的毯子。
第四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些模糊的、潮热的、让人心悸的碎片。他半夜惊醒,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汗。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裤,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咬住了后槽牙。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那个被他埋在土里的哑弹,没有变成哑弹。
十七岁到十八岁是陆时寒最难熬的两年。他一边要准备高考,一边要跟自己较劲。沈砚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对他好,照常照顾他,照常在深夜加班回来之后轻手轻脚推开他房门看一眼他有没有踢被子。他越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好,陆时寒就越觉得自己恶心——人家拿你当亲弟弟养,你在想什么?
他把所有精力都砸进学习里,用题目把自己的脑子填满,不留空隙。高考他考得很好,分数能上最好的学校,但他填了沈砚任教的那所大学。沈砚看到志愿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分够得上更好的,不用因为我——”
陆时寒没抬头,把志愿确认页面点了提交,说:“离家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行,随你。那时候陆时寒已经比他高了,他揉陆时寒头发的时候要稍微抬一点手,指节蹭过他的发顶,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陆时寒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等沈砚收回手走开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上了大学之后,陆时寒住校,周末才回沈砚那儿。距离拉开了一点,他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会每天都被沈砚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但代价是,不见面的时候他会想——想沈砚在做什么,吃了没有,是不是又熬夜。他从来不发消息问,每次都是掐着点,等沈砚主动在微信上给他发一句“这周回来吗”或者“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葡萄”,然后他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好几遍,最后回一个字:“回。”
他从大一就开始打工,家教、兼职、奖学金,能挣的钱全挣。同学问他为什么不申请助学金,他说不用,家里有人供。他把攒下来的钱在沈砚生日那天买了一台好一点的咖啡机——沈砚胃不好,喝速溶咖啡有时候会胃疼,但为了省时间还是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把咖啡机放在厨房台面上的时候,沈砚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沈砚说:“时寒,你不用给我买东西。你自己挣的钱自己攒着,以后用处多着呢。”
陆时寒低头拆包装,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的事就是我的用处。”
沈砚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他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陆时寒的肩膀,说了句谢谢。
陆时寒的肩膀在被他拍过之后僵了很久。
如果说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暗流涌动,那十九岁就是堤坝开始裂了。
那年沈砚三十一岁。身边的朋友同事早就陆陆续续成家了,只有他还单着。他长得好看,气质清正,大学副教授,条件怎么都不算差,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一直没断过。以前他总说工作忙、没时间,推了一次又一次。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松了口,开始答应去相亲。
陆时寒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一个周六的晚上。他回公寓拿几件换季的衣服,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他没见过的女式皮鞋。他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钟,然后直起身,循着声音往客厅走了两步。
沈砚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气氛客气而热络。沈砚看见陆时寒,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我弟弟,陆时寒。那女人笑着打招呼,说你好你好,沈老师经常提起你。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冲那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然后转头看向沈砚,语气淡得像白水:“回来拿衣服。不用管我。”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站在门后,他没动。他把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然后慢慢松开,低头看了看手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泛了白。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回学校,而是留在了公寓里。沈砚送走相亲对象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有点意外:“不是说要回学校?”
“明早没课。”陆时寒没抬头。
沈砚也没多问,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坐在沙发另一端看论文。两个人各占一头,安安静静的,和以前的无数个夜晚没什么区别。但陆时寒的余光一直在看沈砚——看他穿着那件旧了的家居棉衫,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头发半干,几缕刘海垂在额前,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侧脸的线条被台灯的光勾得柔和而干净。
陆时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说了句“我先睡了”,然后快步走进卧室,把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微微皱了皱眉,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年轻人心情不好,就没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门那一边,陆时寒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胸腔里像烧开了一锅沸水,滚烫的、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烫得生疼。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