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暗涌 ...

  •   第一章暗涌

      沈砚说要带他去墓园之后,陆时寒一连好几天都有些恍惚。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悬了很久的心忽然落了地,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跳了。他照常上课、画图、做饭、洗碗,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偶尔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走神——比如在工作室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呆被师兄拍肩膀才回过神来,比如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下去,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天沈砚说过的每一句话翻出来反反复复地嚼,嚼到每一个字都化了才肯闭上眼睛。

      周三下午,他从工作室出来,在建筑系大楼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方屿,建筑系研二,和他同门。方屿是那种和陆时寒完全相反的人——阳光开朗,跟谁都能聊两句,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在系里人缘好得不像话。他追陆时寒追了大半年,从送咖啡到约饭到借课题之名套近乎,什么招都用过。陆时寒从头到尾只回过他一句话——“我不喜欢男的。”

      这话是去年说的。当时他说得斩钉截铁,冷着一张脸,连婉转都懒得多费一个字。

      方屿倒也没纠缠。退是退了,但那份心思显然没死透,每次见面还是会多看他两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时寒假装不知道。

      “时寒!”方屿从走廊那头追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笑得阳光灿烂,“正好碰见你——赵老师让把这个转交给你,是你们组那个课题的参考资料。”

      陆时寒接过来,点了下头:“谢谢。”

      “哎,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方屿跟在他旁边往外走,语气随意,但眼神一直在往他脸上瞟,“上学期你那脸色,我们都担心你毕不了业。现在好了?”

      “嗯。”陆时寒惜字如金。

      方屿也不介意,笑着转移了话题。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课题的事。走到学校北门附近的时候,方屿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那是不是沈老师?”

      陆时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也停了。

      沈砚站在北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从背影来看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身形挺拔,大约四十来岁,站姿很放松,说话的时候不时比划一两个手势。沈砚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回应,表情是那种礼貌而专注的、面对不太熟的人时的标准表情。

      然后那个男人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不是客气的那种轻拍,是带着几分亲昵意味的、手掌停留在肩膀上好一会儿的那种拍。沈砚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侧了一下身,但并没有明显地躲开。

      方屿随口说了一句:“那是谁啊?沈老师的朋友?”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慢慢收紧了。他认识那个人。去年他在沈砚的办公室里见过一次,当时那人来学校做讲座,结束后专程去找沈砚叙旧。沈砚介绍的时候说,这是他博士同门的师兄,姓秦,现在在另一所高校做副教授,两人当年在一个课题组待了三年,关系不错。

      当时陆时寒没多想。但现在他站在三十米外,看着那只搭在沈砚肩膀上的手,看着沈砚微微侧头时露出的那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看着那个姓秦的男人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他从前从不曾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忽然变成了一根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同一个位置。

      方屿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远处,那个姓秦的男人终于把手从沈砚肩膀上拿开了。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秦师兄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砚目送他走远,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往校门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时寒的目光。

      沈砚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冲他招了招手。

      陆时寒走过去。方屿很识趣地说了声“沈老师好”就先进校门了。陆时寒走到沈砚面前,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语气也平淡:“师兄找你?”

      “嗯,他过来开会,顺路看看我。聊了一会儿课题合作的事。”沈砚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了陆时寒一眼,“你今天散得早?”

      “嗯。”陆时寒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回家吗?”

      “回。等我一下,我去办公室拿个东西。”

      两个人一起往校园里走。沈砚走在前面半步,陆时寒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砚的左肩上——刚才被拍过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沈砚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衣料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陆时寒就是觉得那个位置有点刺眼。

      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砚注意到陆时寒比平时安静。虽然陆时寒本来话就不多,但今晚的安静不一样——平时安静的时候他会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碰沈砚的拖鞋,或者夹菜的时候把最好的那块肉假装不经意地放进沈砚碗里。今晚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吃饭,筷子只夹面前的青菜,连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都没怎么碰。

      “怎么了?”沈砚放下筷子看着他,“不舒服?”

      “没有。”陆时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砚皱了皱眉。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嘴上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但他没有追问。这些年的经验告诉他,陆时寒不愿意说的话,追问也没用。他会等到他自己愿意开口。

      吃完饭陆时寒主动去洗碗。沈砚坐在客厅里改论文,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响了二十分钟还没停,这在陆时寒身上极其反常——他洗碗一向利索,十分钟之内搞定。二十分钟,说明他站在那里发呆。

      沈砚把电脑合上,走进厨房。陆时寒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在水槽边缘,水龙头还开着,盘子已经洗完了,码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沈砚走过去,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把水龙头关了。水声戛然而止,厨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时寒。”沈砚叫他的名字。

      陆时寒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厨房的灯在他头顶亮着,照得他的五官轮廓格外分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砚能辨认出来的东西——是那种把情绪压到了最深处、用全力控制自己不露出来的眼神。

      “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沈砚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时寒猝不及防的事——他伸出手,两只手指捏住陆时寒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

      “你这张脸,说‘没事’的时候,从来都不像没事。”沈砚说完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说吧。”

      陆时寒揉着被捏过的脸颊,愣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个人是谁?你师兄。”

      沈砚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秦师兄?我不是跟你说过,博士同门,以前一个课题组的。”

      “他跟你很熟?”

      “还行吧。以前一起做过几个项目,有些年没见了。”沈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时寒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你今天看见他拍我肩膀了?”

      陆时寒没有说话,默认。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心疼、嘴角只弯了一下的那种笑。

      “陆时寒,”他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上课时才会有的认真劲儿,“我今年三十四,单身,大学副教授。你算算,从小到大我身边有过多少人——同事、同学、朋友、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如果每一个跟我正常社交的人都让你不舒服,那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很累。”

      陆时寒的头更低了一点。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不成熟,不理智,没有立场。沈砚还没跟他正式在一起,只是说了“试着”,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那只是一个拍肩膀的动作,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接触,什么都代表不了。

      但他就是难受。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不讲道理,像个自私又任性的小孩,看见别人碰了一下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把那人推开——哪怕那个“东西”根本还不完全属于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闷。

      沈砚看着他垂着脑袋的样子,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红着眼眶说“我没有家了”的小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的,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帽檐底下,不肯给任何人看。现在他长大了,比沈砚高了,肩膀宽了,手上有了茧子和疤痕,但他藏情绪的方式一点都没变。

      沈砚叹了口气,走到陆时寒面前。

      “时寒,看着我。”

      陆时寒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而亮,里面翻涌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大概以为藏得很好的不安。

      沈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重了。不是话本身重了,是对一个从十二岁起就把他当作全世界的人说这些话——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把力气花在争风吃醋上。”他顿了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陆时寒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以后有些话,你直接问我。别闷在肚子里一个人想。你那脑补能力,能把一个拍肩膀演成一部八十集连续剧。”

      陆时寒被他弹得手背一麻,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然后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知道了。”

      沈砚看着他那个不太情愿的、勉强挤出来的“知道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做出了一件在计划之外的事——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陆时寒的背。

      两个人的身高差让沈砚的脸刚好贴到陆时寒锁骨的位置。陆时寒整个人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沈砚没有管他的僵硬,只是把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放松,”沈砚说,声音闷在他胸口的位置,“我抱一下你,你不用站得跟立正似的。”

      陆时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沈砚的背。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怀里抱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沈砚感觉到他那双手小心翼翼的触碰,心里酸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额头抵在陆时寒的锁骨上,闭上眼睛。

      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沈砚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陆时寒的手臂。

      “行了,去洗澡。碗我来收。”

      陆时寒低着头,耳根红了一大片,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紧绷了。他看着沈砚转身去收碗的背影,忽然开口:“沈砚。”

      沈砚回头:“嗯?”

      “我不喜欢他拍你肩膀。”

      沈砚眨了眨眼,然后挑起一边眉毛:“那你去告诉他。”

      陆时寒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下次我会说的。”

      沈砚本想说“我在开玩笑”,但陆时寒那个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沈砚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转身继续收碗,嘴角却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晚上陆时寒洗完澡出来,看见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杯热好的牛奶。牛奶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一行清隽流畅的字迹,一看就是被板书练出来的——

      “今晚的排骨剩了。明天记得吃。”

      陆时寒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沈砚写的便签了,从多年前的“牛奶要过期了记得喝”到最近的“碗我洗了不用谢”,每一张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牛奶喝完,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沈砚那句“如果每一个跟我正常社交的人都让你不舒服,那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很累”。他想,沈砚说的“以后”,是他们的以后。想完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而隔壁房间里,沈砚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在“秦师兄”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他并不觉得自己跟秦师兄之间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东西。但他也承认,看见陆时寒站在厨房水槽前撑着台面沉默不语的那一幕,他的心里确实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为了秦师兄,是为了陆时寒——为了那个孩子闷在肚子里一个人难受了两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他拍你肩膀”。

      他想起那天在古镇的旧戏台前对陆时寒说的话——“你不用每天都确认一遍。不用怕我忽然又躲你。不用怕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想,他可能忽略了一件事。陆时寒要的不仅仅是他不走。他要的是一种明确的、公开的、不容任何人误会的归属感。那份归属感他还没有给,不是不想给,是他还在习惯、还在调整、还在适应从“兄长”到“伴侣”的角色转换。但陆时寒已经等了十年了。

      沈砚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的另一面就是陆时寒的房间。他伸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钟,墙那边也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像是回应。

      沈砚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沈砚放下筷子,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中午我去找你。你不是说你们工作室新做了个模型?带我去看看。”

      陆时寒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你来我们工作室?”

      “嗯。”沈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顺便在你那些师兄师妹面前露个脸。省得有人不知道——你家有人管你吃饭。”

      “你家有人管你吃饭”这句话的措辞在陆时寒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把馒头咽下去,低下头继续夹菜,假装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但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菜掉回了盘子里。沈砚没看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他碗里。

      上午十点,沈砚上完第一节大课,收拾讲义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课本往外走,他跟几个学生打了招呼,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工作室在北区C栋二楼。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沈砚正要回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砚。”

      他回过头,看见秦师兄站在走廊另一头,还是昨天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着朝他走过来。

      “还没走?”沈砚微微惊讶,“会不是昨天就开完了吗?”

      “航班改签了,多待一天。”秦师兄走到他面前,喝了口咖啡,打量着他,“昨晚回去想了想,咱们上次吃饭还是三年前了吧?今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叙叙旧。”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厨房里陆时寒沉默的背影,和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的不安。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对秦师兄笑了一下。

      “中午啊?”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邀请,“中午不行,有安排了。”

      “哦?什么安排?”秦师兄随口问。

      沈砚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拉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用一种平静的、自然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不会误会的语气说:

      “我家人等我吃饭。”

      秦师兄点了点头,说那改天吧。他注意到沈砚说完“家人”之后没有补任何解释——没有说“是我弟弟”,没有说“是我导师的儿子”,没有任何让这个词变得安全而模糊的补充说明。就只是“家人”,干脆利落。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照在沈砚走出去的背影上。秦师兄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