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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碑前 周六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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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沈砚比平时醒得早了半个钟头。
他没有定闹钟,是自然醒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晨光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清冽。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是去看陆征的日子。
这件事他在心里排演了整整一周。不是排演路线和时间——从公寓到墓园开车四十分钟,走绕城高速,转山前路,陆时寒闭着眼都能开到。他排演的是别的东西。站在墓碑前该说什么,用什么语气,说到哪里该停。对着一个教了自己四年、把独子托付给自己的恩师,该怎么开口说“我和你儿子在一起了”这句话,他想了至少十个版本,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够好。
不够郑重。太郑重了。太像辩解。太不像自己。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排演。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陆征活着的时候最不喜欢听场面话,死了大概也不喜欢。
沈砚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发现陆时寒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亮着灯,咖啡机在嗡嗡地响。陆时寒站在灶台前,正把煎好的荷包蛋往盘子里盛。他没有开油烟机,怕吵到沈砚,只开了厨房的小窗,凉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翘一翘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是前年买的,袖口有一点起球,但他还是老穿。沈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把煎得最好看的那个蛋放在了沈砚惯常用的那个盘子里,另一个煎破了边的留给了自己。
“早。”沈砚靠在门框上说。
陆时寒回过头,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早。粥煮好了,等凉一点再吃。”
他的声音很平稳,动作也利索,端着两个盘子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砚注意到他摆筷子的时候把一双筷子摆在了碗的左边——沈砚是右撇子,筷子应该在右边。
“时寒。”
陆时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砚走过去,把他摆错位置的那双筷子拿起来,放回右边。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紧张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陆时寒站在餐桌旁边,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豆浆,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
“没紧张,”他说,“我就是——”
“你就是紧张。”沈砚夹起那个煎得最漂亮的荷包蛋,在陆时寒眼前晃了晃,然后放进自己嘴里,“你这个蛋煎成这样,一看就是走神了。平时煎的是正圆,今天这个歪了至少十五度。”
陆时寒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个破了边的荷包蛋,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吃完早饭,陆时寒去洗碗,沈砚去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选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外面套深灰色大衣。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陆时寒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陆时寒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黑色长裤,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沈砚没见过的黑色大衣,版型很正,衬得他肩宽腿长。他大概是把衣柜里最好的衣服穿上了。
“走吧。”沈砚转过身来。
陆时寒点了点头。
去墓园的路比平时安静。车载广播放着晨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主持人絮絮地说着哪条路在修、哪个地方要降温。陆时寒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开得比平时慢一些。沈砚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恍惚——十一年前,他也是在秋天,坐车去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时候窗外的行道树和现在一样,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接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太知道了。
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墓园在半山腰,要走一段台阶上去。深秋的山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沈砚下车的时候打了个冷颤,正要拉紧大衣,肩上一沉——陆时寒把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披在他肩上。
“不用,你自己穿。”沈砚要往下扯。
陆时寒按住了他的手。隔着大衣的布料,他的手指用力很轻,但按得很坚定。“我不冷。”他说完转身往前走,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后背挺得很直,像是真的不冷。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推。他把大衣裹紧,领口处残留着陆时寒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闻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陆征和师母的墓碑在半山腰一处朝南的位置。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碑前有一束干了的雏菊,大概是之前来过的谁放的。碑面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隶书,描金的字被风吹雨淋得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沈砚站在碑前,看着那两行字,安静了很久。
这是出事后他第三次来。第一次是葬礼,他带着十二岁的陆时寒站在人群最前面,陆时寒从头到尾没有哭,他也没有。第二次是陆时寒十八岁高考那年,他一个人来的,站在碑前说了句“时寒考得很好”,然后走了。今天是第三次。
这一次不一样。
陆时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把那束枯萎的雏菊拿起来放在一边,从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弯下腰,放在碑前。他弯着腰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退后,和沈砚并肩站着。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碑上陆征的名字,想起很多年前陆征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沓文献塞进他手里,说“每周三下午来我办公室,有问题就问”。想起过年的时候师母给他添的那副碗筷。想起出事前一周,陆征在办公室里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课题方向,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沈砚,好好干,以后这个专业要靠你们年轻人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以为还有时间。
“陆老师,”沈砚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山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个字都稳,“我来看你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陆时寒一眼。陆时寒正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嘴唇抿成一条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露出整个额角,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凌厉,也更孤独。
沈砚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墓碑。然后他做了一个陆时寒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寒垂在身侧的右手。
不是藏在背后偷偷地握,不是在口袋里悄悄地碰一下。是在陆征的墓碑前,堂堂正正地、不带任何遮掩地,握住他的手。
陆时寒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沈砚的手指修长白净,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砚的大衣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两只手纹丝不动。
“时寒,”沈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稳的,清澈的,像是在课堂上念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你爸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十二岁,我二十岁。你那时候还没我肩膀高,衣服穿最小号都大。现在你比我还高了,衣服要穿大号,做饭比我做得好吃,课题比我当年做得好。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特别骄傲。”
陆时寒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这十年,我一直把自己当你的监护人,当你的哥。我应该做得更好,但我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十九岁那年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了,我不敢面对,用错了方式伤害了你。”沈砚顿了顿,把陆时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人生太短了,短到我经历了你的那场火灾才真正明白——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我不想再浪费任何一天,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他面对着陆征的墓碑,声音在山风里稳稳地落下来。
“陆老师,时寒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是您儿子,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失去的人。”沈砚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他的路,跟我一起走。您放心。”
这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冗长的解释,但陆时寒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响亮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震得他胸腔发麻。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去藏,也没有用手去挡。他侧过头看着沈砚,沈砚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砚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一种浅浅的琥珀色。
“你说完了?”陆时寒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说完了。”沈砚说。
陆时寒松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在墓碑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手指在碑面上轻轻擦过,擦掉了一小块青苔。他的指尖在父亲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父亲说悄悄话。
“爸,妈,”他说,“刚才那个人,你们认识。他叫沈砚。”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措辞。
“十一年前你们走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是他把天撑住了。这些年,我惹他生过气,也让他伤过心,做了一些我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事。但是——”他的手指在碑面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站到沈砚身边。沈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了。
他们在墓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沈砚松开手,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橘子,是陆征生前最爱吃的。他把橘子一个一个摆在碑前,摆得整整齐齐。陆时寒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他会说,别整这些没用的,多写两篇论文。”
“那就写。”沈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我就把上次退稿的那篇改了。”
陆时寒看着沈砚拍灰的动作,看着他衬衫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泥,看着他站在自己父母的墓碑前自然地、坦然地提起“回去”这个词——回去,回他们共同的公寓。他的胸口涌上一阵滚烫的热意,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走过去,弯腰把沈砚袖口上的那块泥轻轻拍掉,然后说:“走吧。山风太凉了。”
沈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到台阶拐角的时候,陆时寒忽然停住了。沈砚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往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沈砚问。
陆时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爸应该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最喜欢你。”陆时寒说完,迈步继续往下走,走到沈砚前面去了。
沈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陆时寒的背影——宽肩窄腰,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后颈线条利落而年轻。他已经不是那个缩在沙发上红着眼眶的小孩了。他长大了,大到能反过来照顾他,大到能在他冷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大到能在他父母面前说出“以后我照顾他”这种话。
沈砚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他仰头看了一下天,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片薄云被风吹得飞快地移动。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快走几步跟上去,和陆时寒并肩走在窄窄的山路上。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时,沈砚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秦师兄。
陆时寒走在前面几步,没有回头。沈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瞬,然后接起来:“喂?”
“沈砚,我今天晚上的航班走,中午真不一起吃个饭?”秦师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机场广播的隐约声响,“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陆时寒的背影。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走开去接,就站在原地,用平常的音量说:“今天确实不行,我跟时寒出来办点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师兄的声音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时寒?就是你养的那个弟弟?陆老师家的?”
“对。”沈砚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被问到了今天星期几,“改天吧,秦师兄。等你下次来开会,我请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快走几步追上陆时寒。陆时寒什么也没问,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放慢了一点,从自己走在前面的节奏慢慢变成了和沈砚并肩的节奏。两个人胳膊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十厘米。
上车之后,陆时寒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起来。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过了收费站,上了高速,他才忽然开口。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说的是‘时寒’。”
沈砚正在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闻言转过头来:“什么?”
“你跟秦师兄说,你跟时寒出来办事。你以前对外人都是说‘我弟弟’。”陆时寒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是磁带转了太多遍。他看着陆时寒的侧脸,看着他的耳根在黑色毛衣的领口上方慢慢变红。
“以后不说了。”沈砚说。
陆时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驶过,窗外的天空从浅灰变成了淡蓝,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回了公寓,陆时寒把大衣挂好,换了拖鞋,径直往厨房走。沈砚以为他要去做饭,跟过去一看,发现他站在冰箱前面,往冰箱门上贴一张照片。
沈砚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今天早上出发前陆时寒用手机拍的,在墓园入口处,照的是远处山坳里的一小片朝阳,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照亮了半边山林。照片底下压着那块地方的实际坐标,字迹工整,是陆时寒用建筑系惯用的标注法写的——“Point of Light”。
“这是什么?”沈砚问。
陆时寒把照片拍了又拍,确保贴稳了,才退后一步。“定位点。”
“什么定位点?”
陆时寒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着沈砚。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答辩会上回答一个关键的评审提问。
“我跟我爸说的话,”他顿了顿,“以后每年都去跟他汇报一次。每年都拍一张照片,贴在这里。他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高兴。”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门上那张迎着晨光的照片,看着陆时寒认真的、不加修饰的表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墓碑前陆时寒说的那句话——他最喜欢你。
他想,陆征大概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而他现在终于可以站在陆征面前,坦然地、无愧地说:我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挺好,”沈砚走过去,伸手把照片的一个角按平了,然后退后一步和陆时寒并肩看着那张照片,“不过明年拍照的时候,记得调一下曝光。这张过曝了,右上角细节都丢了。”
陆时寒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明年你来拍。”
“行。”
后来,他们真的每年都会去。每一年。沈砚会在冰箱门上逐年增加新的照片——朝阳的、阴天的、雨后的,有一年还下了小雪。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标着日期和坐标,像是一张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情感等高线图,逐年累积,渐次丰盈。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