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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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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做别的事。
沈砚说完“明天轮到你洗碗”之后,陆时寒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得又潮又哑,像是把攒了十年的委屈和欣喜全揉进了这一个短促的气声里。他松开环着沈砚腰的手臂,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自嘲的弧度,而是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真正舒展开来的笑。
“碗我洗,”他说,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以后碗都我洗。”
沈砚挑了挑眉:“你说的。”
“我说的。”
沈砚笑了一下,抬手在陆时寒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然后站起来去洗漱。经过陆时寒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陆时寒的肩膀上搭了一瞬——一个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但两个人都察觉到了。陆时寒的肩膀在被他碰过之后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下来。
那一夜他们各自回房睡觉。沈砚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陆时寒翻身的声音,翻了好几次,床板轻轻吱呀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他对着墙壁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
他披着外套走出卧室,看见陆时寒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刚煮好的咖啡。咖啡机是陆时寒前两年送的那台,他已经用了很久,用得得心应手。灶台上的平底锅里煎着一个形状不太规整但勉强能辨认出是心形的荷包蛋——他大概是用筷子在蛋液里拨了半天,边角还有些焦,但心意是满的。
陆时寒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早。”
沈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嘴角含着一个很淡的笑:“早。”
他看着陆时寒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把烤好的吐司抹上黄油,码得整整齐齐。那双手画得了最精细的建筑图纸,此刻却在跟一个煎蛋较劲,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沈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种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在慢慢膨胀。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陆时寒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假装不经意地问。
“十点有一节。”
“那吃完我送你。”陆时寒说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学校就在隔壁,步行十分钟就到,有什么好送的。但他的表情又很认真,认真到沈砚不忍心笑他。
“好。”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心形煎蛋,端详了一下,“这是心形?”
“……是。”陆时寒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但脸上还是强装镇定,“可能有点歪。”
“不歪,”沈砚说,咬了一口,“挺标准的。”
陆时寒低下头喝咖啡,杯沿挡住了他藏不住的笑意。
从那以后,陆时寒真的每天送沈砚去上班。从公寓到学校的那条路,他走了十年,现在每一步都踩得比从前踏实。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路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密,又能让陆时寒在沈砚被路肩绊了一下的瞬间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
沈砚每次都会说“没事”,陆时寒每次都会“嗯”一声然后把手收回去,但下一次他还会扶。沈砚不说破,只是在他扶过来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
有一天下午,沈砚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见陆时寒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等他。十一月的银杏叶黄了一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陆时寒站在一地金黄的落叶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是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好衣服,版型挺括,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来来往往的学生里有好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他,他浑然不觉。
沈砚走下台阶的时候,陆时寒刚好抬起头来。他看见沈砚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亮,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浮上来的、细微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光。
“你怎么来了?”沈砚走过去,“不是说下午要在工作室画图?”
“提前画完了。”陆时寒把保温袋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中午没回我微信,我猜你又没吃午饭。”
沈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盖浇饭,旁边还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他中午确实没吃饭——连着两节课加一个学生答疑,忙得忘了。陆时寒给他发了三条微信问他吃了没,他一条都没回。
“谢谢,”沈砚把保温袋合上,抬头看着陆时寒,“以后别专门跑一趟,你工作室在北区,绕过来挺远的。”
“顺路。”陆时寒面不改色地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北区到南区要走十五分钟,在校园的两头,怎么都顺不了路。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戏剧化的、天雷地火的进展,一切都是缓慢的、细水长流的、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堆叠起来的。陆时寒学会了五六道新菜,每一道都是沈砚爱吃的。沈砚习惯了下课之后在楼下看到陆时寒拎着保温袋的身影,偶尔他没来,还会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他们还是分房睡,各自有自己的空间,但早晚的问候多了一点温度,吃饭的时候聊的话题比以前更深了一些,偶尔在沙发上并排看电视的时候,陆时寒会把手搭在靠垫上,手指离沈砚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他不敢再进一步,沈砚也没有点破。
他们在用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小心地靠近对方。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地下的根系已经纠缠了十年,地上的枝叶却刚刚开始试探着触碰彼此。
第二个周末,沈砚说想出去走走。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都绷了很久,他想换个环境放松一下。陆时寒说好,然后花了一个晚上规划路线,从出发时间到午餐地点到下午的咖啡馆,精确到分钟。第二天早上沈砚看见他手机备忘录里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规划周末出行还是在做毕业设计?”
陆时寒把手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他们去了城郊一个不算太远的古镇,没什么游客,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下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天气很好,蓝天薄云,阳光暖融融地铺在石板路上,每一步踩上去都像是在踩一层薄薄的光。
陆时寒走在沈砚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过桥的时候人有点多,他的手臂往后伸了一下,虚虚地护在沈砚身后,没有碰到他,但把所有可能挤到他的空间都挡住了。沈砚注意到了那个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一家临河的小饭馆吃了午饭,是陆时寒提前查好的。清蒸白鱼、莼菜汤、一碟桂花糖藕。吃完饭出来,沿河的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风一吹,叶子从脚边滚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砚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寒落后了半步,正弯腰在河边的老阿婆那里买什么东西。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枇杷,用草绳扎着,黄澄澄的。他把枇杷递给沈砚:“阿婆说很甜。”
沈砚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他又剥了一颗,递到陆时寒嘴边。陆时寒愣了一下,低头把那颗枇杷衔进嘴里。他的嘴唇在沈砚指尖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然后沈砚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粉。陆时寒跟在后面,嚼着那颗枇杷,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他们去了古镇尽头的一座旧戏台,台上没有戏,只有一个老人坐在台下打盹。两个人并肩坐在戏台对面的石阶上,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沈砚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妈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问起你了。”
陆时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还想着你。”沈砚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戏台上褪色的彩绘上,“我说,以后不用再给我介绍了。”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他。沈砚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看陆时寒,但嘴角的弧度是柔软的。
“然后她问了你一些话。不太好听的。”沈砚顿了顿,“我没听完,把电话挂了。”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不用为了我跟家里人——”
“不是为了你。”沈砚打断他。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寒,目光很认真,“是为了我自己。我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别人觉得对的事。好好念书,留校任教,别让导师失望,别让父母为难。但人生是我自己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旧戏台前显得格外清晰。一阵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陆时寒下意识地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正要缩手,被沈砚握住了。
不是扣紧,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放开。
“所以你别多想,”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回去了。”
陆时寒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沈砚逆着光站着,身后是漫天金红色的晚霞,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模糊。陆时寒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在这一刻忽然确定了一件事——他爱这个人。不是十五岁那年的懵懂心动,不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动,不是依赖和感激的混合物。是看过了他所有的样子——备课到深夜的疲惫、生病时的苍白、被自己伤害后的沉默、在生死关头说“我在”时的坚定——然后还是想每天早上在他身边醒来,每天晚上在他身边入睡,给他做一辈子饭,陪他走完一辈子。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他站起来,跟上去,走在沈砚身后半步的距离。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沈砚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他的。
晚上回到公寓,沈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陆时寒跟在他后面,没刹住,差点撞上去。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沈砚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近到陆时寒能闻到沈砚头发上淡淡的阳光和风的味道。
“时寒,”沈砚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以后你不用再问了。”
陆时寒低头看着他:“……问什么?”
“问我会不会走。”沈砚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许一个很重很重的诺言,“我不走。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不用每天都确认一遍。不用怕我忽然又躲你。不用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你什么都没做错。”
陆时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唯一做错的,”沈砚顿了顿,抬手在陆时寒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是那天晚上喝了太多酒。以后别喝了。”
陆时寒捂住额头,看着沈砚。他的眼睛亮亮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他在笑。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把整张脸都照得柔和起来。
“嗯,”他说,“不喝了。”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房睡觉。沈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很静。陆时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把那条新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沈砚会在吃早饭的时候放下筷子,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一句:“时寒,下周末陪我去趟墓园吧,去看看你爸。”
陆时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坦然:“有些话,我想当面跟陆老师说。”
陆时寒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声音很闷,但嘴角是弯的。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馒头,鼓着腮帮子用力嚼,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和馒头一起咽下去。
餐桌下,他的脚尖在沈砚的拖鞋边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沈砚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爱吃的酱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