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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发烧了 ...

  •   那天晚上,沈砚发起了低烧。

      也许是前一晚在十二月深夜的冷风里只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就跑下楼找人,着了凉;也许是身体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冲击之后,免疫系统终于后知后觉地拉响了警报。总之傍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身上发冷,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八。

      他没当回事,自己去药箱里翻了片退烧药吃了,又倒了杯热水捧着,继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陆时寒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捧着热水杯缩在毯子里,脸色白得不正常,立刻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手背碰到沈砚的皮肤,烫得他手指一缩。

      “你在发烧。”陆时寒的声音绷紧了。

      “低烧,没事,已经吃药了。”沈砚把他的手拨开,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时寒没说话。他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叠好放在沈砚额头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沈砚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烧水、切姜、拍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发烧的时候,陆时寒也是这样,抱着一本书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隔一会儿探头看一眼。那时候他才十四五岁,个子还没蹿起来,坐在地板上小小的一团。现在他大了,坐不下了,但别的什么都没变。

      陆时寒端着一碗热姜汤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另一端,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开太远。

      “喝完。”他说。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姜放多了,辣。”

      “驱寒。”陆时寒不为所动。

      沈砚没再说什么,慢慢地喝完了一整碗。姜汤又辣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发了一身薄汗,人倒是舒服了不少。他把碗放下,重新靠回沙发里,闭着眼睛。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额头上还搭着那条凉毛巾,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陆时寒坐在旁边,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和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昨晚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想问沈砚疼不疼、难不难受、需不需要去医院,想把全世界的退烧药都买来堆在他面前。

      但他不敢开口。他甚至不敢坐得离沈砚太近。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让沈砚想起昨晚那些不堪的画面。他只能坐在沙发最远的那一头,抱着一个靠枕,安静地、远远地守着他。

      沈砚大概是真的累了。姜汤的热气驱散了体内的寒意,眼皮越来越重,电视里播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意识开始模糊。他的头慢慢地往一边歪,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陆时寒等了很久,等到确定他的呼吸变沉了、变匀了,才轻轻地挪过去。他把沈砚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重新用凉水拧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又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来,一直拉到沈砚的下巴底下,把边角掖好。沈砚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睫毛很长,嘴唇因为发烧有一点干裂,呼吸的时候鼻翼轻轻地翕动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的青紫痕迹从衣领边缘露出了一点点边角,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陆时寒看着那些青紫,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给了自己第三个巴掌。

      力道比前两个都大,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清脆得刺耳。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从皮肤表层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吵醒沈砚。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沈砚手边的沙发垫子里。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沈砚放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但没有碰到——他不敢。他只是贴得极近,近到能闻到沈砚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然后闭上眼睛,用极轻极轻的、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的声音说:“沈砚……哥……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沙发垫子里,又哑又碎。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像是在念某种只有三个字的经文,重复到喉咙沙哑、声音发颤,重复到这三个字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呜咽般的鼻音。

      最后他哭累了,就那样跪坐在沙发边上,头靠着沙发垫子,在沈砚手边睡着了。

      沈砚的烧到第二天早上就退了。陆时寒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他又盯着沈砚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碟青菜,才肯放人去上班,自己收拾了碗筷去学校工作室画图。

      从那天起,陆时寒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躲着沈砚,也不再随时随地露出一副要跪下认罪的表情。他不再说“对不起”,也不再红着眼眶欲言又止。他不再问了,不再问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不再等那个沈砚说好要给他的答案。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了,藏在一个沈砚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安安静静地、踏踏实实地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他开始学做饭。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第一盘端上来的时候蛋是焦的,番茄是生的,盐放多了,咸得沈砚喝了两杯水。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说还行。陆时寒看着那盘被吃得精光的焦蛋,转身进了厨房,把炒锅刷了三遍。

      第二周他学会了红烧排骨。沈砚下课后回家,推门进来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愣在玄关。陆时寒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左手拿锅铲,右手拿着手机看菜谱,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洗手,马上好。”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沈砚洗完手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卖相不太好看但香气扑鼻的红烧排骨,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了。

      陆时寒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紧张得指节发白:“怎么样?”

      “很好吃。”沈砚说。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动作很快,像是怕陆时寒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陆时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角弯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在沈砚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学校的课、陆时寒的课题、建筑系新来的教授有多严、沈砚那篇论文被期刊退回来让他改。什么都聊,就是不聊感情。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在那个答案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去碰那条线。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月,二月,寒假,过年,开学。陆时寒的厨艺越来越好,从番茄炒蛋进阶到了红烧排骨,又学会了清蒸鲈鱼、糖醋里脊和沈砚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他的左手拆了纱布,烫伤的地方落了疤,从手腕蔓延到肘弯,皱皱的一片。沈砚给他买了最好的祛疤膏,他每天按时抹,但还是留了印子。沈砚有时候看着那些疤痕会沉默很久,但什么也没说。

      陆时寒的学业也重回正轨。导师周老师说这孩子进步很大,课题做得扎实,论文初稿写了大半,准备投一个核心期刊。说这些的时候陆时寒就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周老师说“你哥哥肯定为你骄傲”的时候,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沈砚看着这些变化,说不触动是假的。他看着陆时寒每天早起给他煮粥,看着他记得他所有的课表在他晚课回来的时候把饭菜热好,看着他在他改论文到深夜的时候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他做了十年的事,现在换了一个人来做。但这些对于现在的沈砚来说,分量完全不同了。以前他觉得这是依赖、是习惯、是弟弟对哥哥的好;现在他看得分明——这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安静地、笨拙地、毫无保留地爱他。

      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陆时寒出门和几个研究生同学聚餐。走之前他跟沈砚说了,说不喝酒,九点之前回来。沈砚说好,等你回来我们聊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陆时寒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沈砚看着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他把茶几上的书码整齐,把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好,把餐桌上的花瓶换了一瓶新的水,把那张高中毕业典礼的合影从相框里取出来擦了擦玻璃又放回去。他的心跳从说出“等你回来我们聊聊”之后就一直在加速。他知道今晚要说什么,这些天他其实早就想清楚了,只是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陆时寒的情绪稳定下来,等他自己也准备好,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让这个决定不是在冲动和愧疚里做出的,而是在一个清醒的、平静的、春暖花开的夜晚。

      九点过一点,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陆时寒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神很清醒,步履很稳,看起来确实没喝酒。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沈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电视关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柔和。

      陆时寒走过去,在沈砚对面坐下。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沈砚。他大概也猜到了今晚会发生什么,因为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做好准备迎接任何结果的平静。

      “时寒。”沈砚开口了。他叫完这个名字之后停了一下,垂下眼,似乎在想措辞。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陆时寒的目光。

      “上次你跟我说,你喜欢我,从十五岁到现在,八年了。”沈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问我,我不是没有答案。”

      陆时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没说话,等着。

      沈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取暖。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你爸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十二岁,”他说,“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把你好好的养大,让你平安顺遂地长成一个好人。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当家人,没想过别的。”他顿了顿,“直到你十九岁那年,你毕业典礼上,你穿着学士服站在草坪上冲我笑,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陆时寒愣住了。那一年他十九岁,沈砚二十七岁。他记得那一天,记得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草坪上,看见沈砚站在马路对面,他笑着冲他挥手,沈砚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隔着一片草坪和来来往往的人潮,互相看着。

      “我当时以为那是错觉。或者不是错觉,但我不能承认。”沈砚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了颤,“你是我导师的儿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比你大八岁。我不能——我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所以我把你推开了。我躲你,不回你消息,去相亲,推你去独立生活。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东西压回去。可我压不住。”

      陆时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陆时寒面前。他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陆时寒左手臂上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指腹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地、轻轻地摸过去,摸得陆时寒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出事的那个晚上,我接到周老师的电话的时候,”沈砚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哑,“我以为我会失去你。”他的手指停在陆时寒的手腕上,拇指按着他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有力的、鲜活的心跳,“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坐在出租车里,我把所有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我沈砚这辈子没信过任何东西,但那十几分钟我什么信了。”

      陆时寒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后来你醒了,你叫我哥,你把手翻过来扣住我的手。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在。”陆时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沈砚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和陆时寒平视,“我在。我一直都在。以前是以哥哥的身份,以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但声音异常清晰,“时寒,我以前总是怕这怕那,怕别人说闲话,怕对不起你爸。可那天在医院里我忽然就想通了——人生太短了,短到我们没有时间去浪费在那些无谓的顾虑上。你爸把你交给我,是让我护你周全。如果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如果让你一个人难过而我在这里躲躲藏藏——那才是对不起你爸。”

      他伸出手,捧住了陆时寒的脸。这张脸他从十二岁看到二十三岁,从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看到棱角分明的男人。他的拇指指腹擦过陆时寒微红的眼角,替他擦掉那一片还没落下来的湿润。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时寒,我想试着跟你在一起,不是以哥哥和弟弟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身份。”

      陆时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睛,是那个他扛了十年的壳,那个他从十二岁起就穿在身上的、用来对付整个世界的壳。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用手去挡。他就那样看着沈砚,任眼泪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淌。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像是在笑,嘴唇抖得几乎控制不住,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笑了。他笑着捧住陆时寒的脸,拇指擦掉他颧骨上的泪水,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擦不完。

      “我说,我喜欢你。陆时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在陆时寒的注视里慢慢俯过身,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陆时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滚下来,滑过沈砚的指尖。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环住了沈砚的腰。手臂收得很紧很紧,把脸埋在沈砚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沈砚被箍得有点疼,但他没有躲。他抬起手摸着陆时寒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黑发,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颈侧。落地灯的橘光笼罩着两个人,墙上投出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陆时寒闷在他的肩窝里说。声音又哑又潮,像是把十年的分量都压进了这几个字里。

      沈砚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笑了笑。

      “谢早了,”他说,“明天轮到你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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