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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关系不怪你 ...

  •   沈砚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淌过腰窝,再沿着小腿流到地砖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瓷砖墙壁上,水蒸气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白色的雾里。他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快四十分钟了。不是不想出去,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走出这扇门,该怎么面对外面那个人。

      身上到处都是痕迹。锁骨上、胸口、腰侧、大腿内侧——青的、紫的、红的,一片叠着一片。热水冲在上面有轻微的刺痛,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他把水温又调高了一点,高到皮肤被烫得发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痕迹从身上烫掉似的。但有些东西烫不掉,它们不在皮肤上,在更深的、他够不着的地方。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水滴从花洒上滴落的声音。他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长袖长裤,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镜子被水汽蒙住了,他没去擦,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客厅。

      陆时寒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大概也刚洗过澡。左脸的巴掌印还隐隐泛着红,和脸颊上他自己打的那两个耳光叠在一起,肿起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听见浴室门开的声响,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沈砚还会不会对他说话。他甚至不确定沈砚还愿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沈砚站在浴室门口,远远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走过来,走到茶几旁边,在陆时寒面前站定。

      “吃早饭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是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早晨,他从卧室出来,路过客厅,顺口问一句“吃早饭了吗”。

      陆时寒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沈砚,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不可能听到的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哥?”

      “厨房有粥,”沈砚说,“煮好了,去吃。”

      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沙发靠背。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时寒看见了。他看见沈砚扶沙发靠背时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小,腰背的线条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忍着某种疼痛。

      陆时寒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站起来,跟在沈砚身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盛粥的背影。沈砚的动作很稳,拿碗、掀锅盖、舀粥、放勺子,每一步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把粥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了两个煮鸡蛋,一碟酱菜,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坐下。”沈砚说。

      陆时寒坐下了。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白粥,粥面上冒着热气,米粒熬得又软又烂。这是他从小最爱喝的粥。沈砚每次做白粥都会多熬半个小时,把米粒熬到快化了才端上桌,因为陆时寒小时候胃不好,硬一点的米粒吃了会不舒服。

      陆时寒拿起勺子,手在发抖。勺子碰在碗边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把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烂,温度刚好,是他吃过无数次的、熟悉的、沈砚的味道。他的眼眶猛地热了,低着头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塞,塞得两颊鼓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连同粥一起吞下去。

      沈砚坐在他对面,也在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餐桌上。空气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慢点吃,”沈砚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没人跟你抢。”

      陆时寒的动作停了。他放下勺子,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沈砚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陆时寒垂着的脑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时寒旁边,把桌上那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他说,“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个靠枕捡起来,放回沙发上。陆时寒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时微微皱了一下的眉头,看着他放靠枕时缓慢而小心的动作,看着他走到茶几那边把翻倒的相框重新立起来——是那张高中毕业典礼的合影。相框被碰倒了,玻璃没碎,只是歪在一边。沈砚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一切都和平时的周末早晨一模一样。

      陆时寒再也忍不住了。他把碗推开,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前面站住。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剜出来的。

      “沈砚,”他叫了他的全名,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是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溃了,“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

      他停住了。因为沈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让人发冷。但那层冷下面,有一种陆时寒从未见过的、深的、浓的、化不开的东西。

      “因为你是时寒。”沈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安静的空间里,“陆时寒。我把你养大,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昨晚你喝多了,喝多了做的事,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陆时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你不怪我?沈砚,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怪我?”

      沈砚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陆时寒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身侧拉过来,翻开掌心朝上。掌心上有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是刚才攥拳头的时候掐出来的,掐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珠。

      沈砚低头看着那些指甲印,用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把它揉开了。他的拇指按在陆时寒的掌心里,指腹是温热的,被按过的地方一阵阵发麻,像是所有的神经末梢都涌到了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

      “怪你什么?”沈砚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怪你十二岁就学会了不哭,还是怪你二十二岁差点被火烧死?”他把陆时寒的掌心合上,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他的那只手,“昨晚的事我不怪你。但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了。”

      陆时寒站在沙发前面,低着头,看着沈砚把自己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昨天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泪,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完全失控的、滚烫的液体。他蹲下来,蹲在沈砚面前,把脸埋进沈砚膝盖上的毯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沈砚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从刚才的平静慢慢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疼。他把手放在陆时寒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还没干透的头发,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没事了,”他说,“时寒,没事了。”

      陆时寒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在毯子里抬起头来,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眶红得像是被烟熏过,鼻尖也红了,嘴唇在不停地发抖。他看着沈砚,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愧疚、后悔、害怕、委屈、依恋,和一种从未变过的、沉在眼底最深处的喜欢。他伸手攥住沈砚的衣角,攥着那件家居服的下摆,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就像十二岁那年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攥着自己的卫衣下摆一样。

      “你……会不会走?”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怕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你会不会以后又躲着我?像上次那样,我——”他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了一下。他看着陆时寒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看着那只手在发抖,看着指节上还没消退的红痕和纱布留下的淡淡印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从十二岁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过自己是安全的。他一直都在怕。怕被抛弃,怕不被需要,怕沈砚哪天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他把自己所有的铠甲都穿在外面,对全世界都冷着一张脸,唯独在沈砚面前,把那层铠甲脱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他蹲在沈砚面前,攥着沈砚的衣角,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等着宣判。

      沈砚俯下身,把陆时寒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陆时寒小一点,指节匀称修长,手指穿过陆时寒的指缝,慢慢地收紧了。

      “不走,”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墙上,“以后哪都不去。”

      陆时寒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沈砚的手被他的手掌裹着,手指扣在他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它们憋了回去。他不敢哭,他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他怕沈砚以为他不相信他。

      “……真的?”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问出口之后自己就后悔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两只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让陆时寒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隔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那颗心在掌下跳得沉稳而有力。

      陆时寒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了。他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浑身发抖。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身影上。茶几上那个被扶正的相框里,十八岁的陆时寒和二十六岁的沈砚并肩站着,在时光的另一端,安静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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