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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想一想 ...

  •   陆时寒搬回来之后的日子,表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全是暗涌。

      他住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沈砚把被褥都换了新的,窗帘也洗过了,书桌上多了一盏新台灯。两个人像合租室友一样客气地相处着——沈砚备课,陆时寒画图,饭点的时候轮流做饭,吃完了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日常的、安全的、不越界的——“洗衣液用完了,我去买”“垃圾我下楼顺便扔了”“明天降温,多穿点”。

      谁都没有再说破任何事。

      陆时寒不敢。沈砚说的那四个字——“以后不躲了”——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了无数遍,甜是甜的,但他不敢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不躲了,但然后呢?是回到从前那样的兄弟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出口,连现在这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平静都会碎掉。

      沈砚也不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说不出口。三十二岁的大学副教授,面对一群研究生侃侃而谈两小时不喘气,面对陆时寒却连最简单的几个字都组织不好。他只能在日常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释放一些信号——给他多夹一筷子菜,在他画图到深夜的时候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桌上,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和着自己的一起扔进洗衣机。这些事他以前也做,但以前做的时候他心安理得,现在做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

      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对的时机,等一句对的话,等自己攒够勇气。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沈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

      他和母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父母离异后他跟着父亲,父亲再婚后他就自己住了,两边都客客气气,像隔了一层保鲜膜。母亲在电话里说,有个老同学的女儿回国了,在金融行业工作,条件很好,想介绍给他认识。沈砚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母亲把对方夸了五分钟,然后平静地说:“妈,不用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介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孩子?”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孩子?”

      “你导师那个儿子,陆什么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不满,“你养了他十年还不够?沈砚,我告诉你,你现在年轻,你——”

      “妈。”沈砚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他把电话挂了。阳台上的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阳台门回了客厅。

      陆时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画图,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鼠标,左手还缠着薄薄一层纱布——前两天刚去医院换过药,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子就能拆了。他听见阳台门响,抬头看了沈砚一眼。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

      “哥?怎么了?”

      “没事。”沈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好几下才调到想看的频道。

      陆时寒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他看着沈砚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沈砚面前蹲下来——就像沈砚当年在陆家客厅的沙发前对他做的那样,平视着他。

      “谁的电话?”他问。

      沈砚看着陆时寒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手臂上那层薄薄的纱布,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认真的、不肯退让的关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把视线移开,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平淡:“我妈。让我去相亲。”

      陆时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了。”

      陆时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指节,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得很轻。但沈砚听出了那声轻响里所有没说出的话。

      那天晚上沈砚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从十二点跳到一点,又从一点跳到两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母亲电话里那句“你养了他十年还不够”,一会儿是陆时寒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多年前那个夏天他推开卫生间门时看到的画面。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陆时寒发的微信,只有四个字:“还睡不着?”

      沈砚愣了一下。他们隔着一堵墙,他翻身的动静,陆时寒全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消息,而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陆时寒的房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也没睡。沈砚抬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

      “时寒?”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上坐起来。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陆时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和灰色睡裤,头发有点乱。台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他低头看着沈砚——他比沈砚高了小半个头,但此刻他微微弓着背,肩膀收着,像是怕自己太大只了会吓到面前的人。

      “我吵到你了?”沈砚问。

      “没有。我也没睡。”陆时寒的声音哑哑的。

      两个人在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陆时寒房间里漏出来的台灯光照在沈砚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时寒,”沈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你之前问我的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陆时寒的呼吸明显顿住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声音有一点发颤:“哪句?”

      “‘我们能不能谈谈’。”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陆时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也都要不安。

      “算,”他挤出一个字,“一直算。”

      沈砚点了点头。然后他侧身走进了陆时寒的房间,在床边坐下。陆时寒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关上门,走过来,在沈砚对面坐下——没有坐床上,坐的是书桌前的椅子,隔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你说吧,”沈砚说,“我今天听你说。”

      陆时寒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的皮肤被晒得比别处深一点,骨节微微凸出。当他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沈砚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是笑着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苦的弧度。

      “哥,我喜欢你。”他说。这句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说出口的时候反而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十五岁到现在,八年了。”

      沈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他听了这句话,没有站起来,没有后退,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排斥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在等对方亲口说出来的事。

      “八年,”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时寒,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陆时寒打断了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眼眶红着,声音也发着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我,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你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照顾我。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怪你。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青春期激素,不是依赖和感激分不清楚。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分,我分得很清楚。”他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发抖,“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养了我。是因为你是沈砚。从十二岁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亮的那个人。”

      这些话他大概在心里排练过一千遍了。每一个字的顺序、每一处的停顿、每一个眼神该落在哪里,他大概都想过无数遍。所以当真说出口的时候,反而行云流水,像是把一颗被磨了八年棱角的石头终于从心里掏出来,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沈砚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子。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抬起头。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时寒,”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给我一点时间。”

      陆时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沈砚站起来,走到陆时寒面前。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陆时寒的脸颊。指腹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是烫的,微微发着抖。陆时寒仰着头看他,喉结滚了一下,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终还是没有动。

      “晚安,”沈砚说,收回了手,“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陆时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他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把胸腔撞穿。他刚才那些话说完了,把攒了八年的筹码一把推上了桌,现在他在等——等沈砚给他一个答案。

      而沈砚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到陆时寒脸颊时的触感。他的心跳和陆时寒一样快。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和衣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日,两个人都装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起床、洗漱、吃早饭、各忙各的,对话照常进行——“鸡蛋煎好了在锅里”“图纸我画完了下午去学校一趟”“嗯,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在做家务交错时的一个侧身里、在递筷子时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却真切具体的变化。

      十二月十三,沈砚三十三岁生日。陆时寒提前买了一束洋甘菊和一双手套,放在沈砚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沈砚早上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低头捡起来,把花和便签一起带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便签上的字迹和一年前的纸条一模一样,一笔一划用力得像是要戳穿纸背:“沈砚,生日快乐。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砚把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把手套放在玄关鞋柜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陆时寒的房门口,屈指敲了敲门框。陆时寒从电脑前抬起头,沈砚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一下:“谢谢。花很好看。”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弯成了两道柔软的弧线,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陆时寒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耳根红了一片。

      到了晚上,沈砚煮了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长寿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砚放下筷子,忽然开口:“时寒。”

      陆时寒抬头:“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我还在想。不是没有答案,是我需要想清楚怎么跟你说。”他顿了顿,对上陆时寒的目光,“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时寒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好字。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藏不住的急切。沈砚说“还在想”,他就等。他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只是在沈砚起身收碗筷的时候,在他身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想多久都行。我不走。”

      沈砚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低下头洗碗,水流冲在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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