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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来吧 ...

  •   陆时寒在医院住了五天。

      前三天是观察期,医生担心呼吸道灼伤会有后续反应,不让他出院。沈砚请了假,每天都来,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比护士查房还准时。他给陆时寒带换洗衣服、带熬好的粥、带打发时间的书,有一次还带了一小盆多肉植物,说是放在窗台上“增加一点生气”。陆时寒看着那盆多肉,又看着沈砚弯腰把花盆摆正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的关系在那五天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说变了吧,好像什么都没说破——沈砚没有再说“以后不躲了”之类的话,陆时寒也没有追问“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还疼吗”“不疼了”“粥喝完了”“嗯,明天换骨头汤”。都是最日常的对话,和过去十年里无数个日子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沈砚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臂上完好的皮肤,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触电一样缩回去。比如陆时寒睡着的时候,沈砚会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发呆,一看就是十几分钟。比如有一次护士进来量体温,笑着问沈砚“你是他哥哥吧,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沈砚顿了一下,说“是”,然后低下头,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陆时寒看见了,把脸转向窗户,假装没看到。

      第五天下午,陆时寒出院。

      沈砚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陆时寒已经换好了衣服。左手还缠着纱布,套进外套的袖子里显得有点鼓。沈砚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掠过他的锁骨,指腹的触感温热而干燥。陆时寒站着没动,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砚退后一步看了看他:“走吧。”

      陆时寒没问去哪。沈砚叫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拉开后座车门让陆时寒先上,然后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报了公寓的地址。

      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广播放着没名气的流行歌,窗外的街景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往后退。陆时寒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沈砚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坐垫距离。陆时寒盯着窗外看,余光却一直挂在沈砚搭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节匀称,中指侧面的薄茧还在,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收了回来,看向窗外。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各自都需要时间来确认,确认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因为感动——不是任何转瞬即逝的东西。他们都用了太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经不起任何“弄错了”的可能。

      沈砚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心里也清楚——他在等那个对的时间,把话说清楚。

      回到公寓,陆时寒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愣了一下。鞋柜里他那双旧拖鞋还在,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他以前一直放的位置上。他弯腰把拖鞋拿出来,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砚已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东西。陆时寒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变。茶几上的书还是那几本,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后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几年前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难得笑了一下,沈砚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也在笑。这个相框以前放在沈砚的床头柜上,后来被他收进抽屉里了。现在它又出现在了茶几上,擦得很干净,玻璃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陆时寒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相框,喉结慢慢地滚了一下。

      “别看相框了,”沈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来吃饭。”

      陆时寒把相框放回原处,走进厨房。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大碗骨头汤。菜都不是现做的,但都热腾腾地冒着气,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回来热了一下。

      陆时寒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红烧排骨,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他站在这个厨房里,给沈砚送自己做的红烧排骨。那时候他把保鲜盒放在门口,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哥,好好吃饭,对不起”。他不知道沈砚有没有吃那些排骨。他从来没敢问过。

      “别站着,坐下。”沈砚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米饭,一碗放在陆时寒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看了陆时寒一眼,“尝尝。很久没做了,手生了。”

      陆时寒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然后停了。

      沈砚正夹菜的筷子停住了:“怎么了?不好吃?”

      陆时寒摇了摇头。他把排骨咽下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好吃。”

      他的声音有点闷。沈砚看着他垂着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没有再追问。他把盘子往陆时寒那边推了推:“好吃就多吃点。”

      陆时寒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沈砚收拾碗筷,陆时寒要帮忙,被沈砚从厨房里赶了出来。他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沈砚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沈砚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匀称白皙的小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低头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就会甩一下头把刘海甩开,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陆时寒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在这个人身边待一辈子。不是以弟弟的身份,不是以被监护人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身份。是每天早上在这个人身边醒来,每天晚上在这个人身边入睡,是给他做饭、给他买草莓、在他胃疼的时候把药递过去,是所有他过去十年一直在做、将来还想继续做一辈子的事。

      “沈砚。”他叫了一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沈砚回过头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盘子,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的指尖抵着门框的边缘,指节轻轻地在木框上敲了两下。他看起来很平静,但喉咙里的话已经排好了队,一个字一个字地堵在嗓子眼。

      “我以后不住宿舍了。研究生那边的宿舍条件不好,离实验室也远。”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翻涌着滚烫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我想搬回来。可以吗?”

      沈砚站在水槽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盘子,脸上的表情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拿起擦手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从容。

      他把擦手布挂好,回过头来看着陆时寒,说了两个字。

      “回来。”

      陆时寒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在门框上靠了那么久,撑了那么久,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那个被他封了十年的容器打开了。他低下头,用手背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

      “……谢谢哥。”

      沈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现在他得仰头了。他抬手,在陆时寒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和多年前无数个日常的瞬间一模一样,力道又轻又暖。

      “以后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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