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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她没有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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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到那个时间。
“不是我。”周海生终于开口了,“我不在那七个人里。我只是,”
“一个父亲。”方琢替他说完。
周海生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控制的情感。之前他讲述女儿的故事时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但现在,当他看着姜染的照片时,那道裂缝终于出现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在乎压在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碰。
“姜染在查的事情,和我女儿的死有关。”周海生说,“她找到了我。就在她死前大概一个月。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能帮小冉讨回公道。我问她是什么,她没有细说。她只是说,‘周老师,事情比我想的更大。不止是小冉,还有别的孩子。’”
“别的孩子?”沈念皱起了眉。
“艺考圈。”方琢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两年前他追查姜染的案子时,这个名字无数次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艺考圈,一个表面上是培训、选拔、输送年轻演员的产业链,背后却是一个隐秘的灰色地带。年轻漂亮的少男少女,怀揣明星梦从全国各地来到大城市,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一腔容易被利用的热情。姜染在调查的,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规则”,某些人如何利用这些年轻人来满足更有权势的人的需求。
“你的女儿,”沈念转向周海生,“周小冉,她去参加艺考培训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周海生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小冉十六岁那年去的杭州。她喜欢表演,从初中开始就对着镜子练台词。我和她妈离了婚,她跟着我。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在丽水老家勉强够用,但杭州的培训费一年就要三万。小冉说她不去了。是我坚持让她去的,我去借了钱,找了兼职,在培训班隔壁的餐馆洗了半年盘子。我告诉她,你喜欢就去学,爸供你。”
他停了一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嗡嗡作响。
“出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爸爸,我想回家。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哭。我说我明天就去接你。她说好。然后她挂了电话。第二天早上,她从七楼跳了下来。”
大厅里没有人发出声音。连陆嘉文都僵住了,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还剩十一分钟,但他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我当时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后来我不信。我查了两年。我去培训机构门口举牌子,被保安赶走。我找过媒体,没有人理我。我报过警,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没有新证据不能重开。”周海生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直到姜染找到我。她说她看到我的网上留言,想跟我聊聊。她告诉我,小冉不是第一个。在那个圈子里,小冉这样的女孩被叫做‘礼物’。她们被介绍给那些能帮培训机构拉资源、拿批文、搞定媒体的人。不是明码标价的那种,是更隐秘的。她们被带去吃一顿饭、参加一个酒局、陪一次KTV,然后被暗示,如果愿意‘更进一步’,就有机会拿到角色、签合约、进圈子。”
“她把这些写进了调查报道?”高天宇问。他的声音难得不带任何讽刺。
“她没来得及写。”周海生说,“她告诉我,她查到了组织这件事的‘核心层’。一共七个人。她给这七个人起了个代号,七个面具。她说这七个人来自不同的行业,但都因为某些原因被绑在了一起。他们互相掩护、互相提供资源,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她说到时候报道发出来,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方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对齐。姜染的笔记本里出现过“面具”这个词。他当时以为那是她在用比喻来描述某个犯罪团伙,没想到这是她给那七个核心成员起的代号。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七个人都是谁?”沈念问。
“没有。她说她还需要最后一点证据。那之后不到一周,她就出事了。”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警方?”
“我告诉了。”周海生抬起头看着沈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悲伤以外的情绪,愤怒,“她死后我去了你们分局三次。第一次他们让我登记,说会有人联系我。第二次一个年轻警察接待了我,记了半页纸,然后没有下文。第三次我被拦在大厅里,一个穿便装的人把我叫到旁边的屋子,很客气地告诉我,周老师,你女儿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姜染的案子是自杀,你女儿也是自杀,两件事没有关联。他让我好好回家休息,不要再到处跑了。”
“穿便装的人?”沈念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有没有给你看证件?”
“没有。但他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我女儿的名字,知道她在哪个培训机构学习,知道我在那里洗过盘子。他甚至知道我和前妻离婚的原因,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周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很礼貌。礼貌到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
和陈远遗言里的描述一模一样。方琢记得视频里陈远说的那句话,“他们非常礼貌地问我跟姜染说了什么。非常礼貌。礼貌到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同一种方式,那种藏在礼貌背后的、不言自明的威胁。不是“我们会伤害你”,而是“我们知道你的一切,我们可以伤害你,而我们选择不伤害你,这是一种善意。你应该回报这种善意,用沉默。”
方琢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个穿便装的人长什么样?”沈念追问。
“四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手里的笔。”周海生描述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记忆里,三年的反复咀嚼,足以把那张脸烙印在视网膜上。
沈念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方琢捕捉到了。
“你认识这个人?”他问她。
沈念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海生看。“是他吗?”
照片上是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某次会议上的合影。周海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指向最边上的一个人。
“是他。就是他。”
沈念把手机收回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方琢认识这个表情,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某个她不确定是否应该公开的信息。但今晚已经没有“应该”可言了。每一个人的秘密都已经被摊在桌上,不缺这一个。
“谁?”方琢问。
“陈志康。市局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两年前在刑侦口挂职了半年,姜染案子发生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到现场的。”沈念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后来方琢被内部调查,他是调查组的成员之一。方琢离职之后,他调回了治安口,现在是市局治安支队的一把手。”
方琢的脑子嗡了一声。陈志康。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那双在调查组会议上不紧不慢转笔的手,那些措辞精准得无可挑剔的问题,“方警官,你调取这份通讯记录之前,有没有考虑过程序合规性?”每一个问题都在把他往坑里推,但每一个问题都合情合理。
他当时觉得陈志康只是在走流程。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保护某些东西。或者说,某些人。
“如果他两年前就是调查组的人,那他完全有权限接触姜染案的所有卷宗。”方琢说,“包括现场照片、物证清单、通讯记录,甚至梅花Q的细节。”
“但他为什么要帮‘第八个玩家’?”沈念问。
“他不是在帮‘第八个玩家’。”方琢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就是那七张面具之一。他在替自己和其他六个人清理威胁,两年前是姜染,今晚是我们。”
陆嘉文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还剩三分钟。”他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着红色的数字:02:58,02:57,02:56……“我没时间听你们讲两年前的破事了。他说了,如果我不指认,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你们谁能告诉我,我该指认谁?”
“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陆嘉文的声音破音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动物在发出最后的嘶鸣,“你们一个个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我呢?我的命在倒计时!他说用那四百六十万砸死我,你不懂这种话的分量。我知道我得罪过多少人,我知道有人想弄我。这不只是威胁,这是,”
“这是什么?”
陆嘉文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他的额头全是汗,衬衫的腋下湿了一大片。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说,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