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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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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让秘密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我妈妈用她的剧本,老陈用他的批注,赵老师用她的台词,老刘用他留在轮椅上的毛毯,老丁用他的沉默,每个人都用自己仅有的工具,撬了一下那道封了四十年的门。”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握在手里,“我跟您说过吧?我妈妈让我不要做任何事。但我没有听她的话。我唯一没听她话的这一次,也许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
方言看着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年轻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在这个瞬间,她不像她母亲周蕙,那个永远躲在镜头后面、把自己从生命里删除的女人。她像她自己。一个做了选择然后承担后果的人。
“你没有做错。”方言说。
小颜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在方言面前停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方言手心里,是一枚棋子。第七枚。方言愣了一下,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刻痕。
“这是备用的。”小颜眨了眨眼,“如果那六枚不够用的话。”
方言看着手心里这枚没有刻痕的棋子,沉默了很久。他想明白了,第七枚棋子是给所有没有被刻在“埋”字里的人。给周远,给小周,给郑国安,给那个扮演母亲的老太太,给所有在那一夜坐在剧场里、听完整个故事、然后选择不再沉默的人。
“你的刻痕是什么?”方言问。
小颜想了想,拉起行李箱,往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我还没有刻。也许以后会刻,也许不刻。空白本身也是一笔。”
她朝电梯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声。那声音渐渐变远,渐渐变小,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替代。
方言低下头,把那枚空白的棋子放进口袋。和另外六枚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棋子,一枚是“土”字旁的第一横,一枚是“里”字的最后一笔。两枚棋子并排躺在掌心,合起来是“埋”。分开来,每一笔都只是一个汉字的一个偏旁,什么都不是,什么都说不清。他轻轻把它们分开,又轻轻合上。
分开,合上。分开,合上。棋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地响着,像某种笨拙的、迟到的摇篮曲。
方言离开晚晴的那天,天气很好。山间的风从梧桐树林里穿过来,吹在脸上已经不凉了,带着一丝隐隐的春天的气息。
老马开车来接他,一路上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车子下了翠屏山,驶入绕城高速的时候,方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方律师,谢谢您做的一切。钱守仁。”
方言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老钱学会发短信了,也许他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用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你怎么了?”老马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方言说。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昨晚在湖边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柳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护工小周正在下棋。小周落下一枚白子,清脆地敲在棋盘上。老人想了很久,然后认输了,笑着把棋子收进盒子里。几颗棋子滚落在棋盘外,小周弯腰去捡,发梢垂落在木质棋盘上,在夕阳里闪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方言把那些画面关在眼睑后面,靠在座椅上,感觉捷达正载着他驶离翠屏山。山风穿过梧桐林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均匀节拍。他口袋里七枚棋子微微硌着大腿外侧,冰凉而坚硬,像一粒种子,像一颗拔掉的牙。
“老马,”方言忽然睁开眼,“你说,四十年的账,能还清吗?”
老马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回答。车子拐过一个弯,后视镜里,翠屏山的轮廓渐渐模糊。
“还不清。”老马终于说,“但可以不用再算了。”
方言点了点头。他重新闭上眼,口袋里那枚空白的棋子被体温捂得微温。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为它刻上一笔,也不知道那一笔会是什么笔画,也许是“人”字旁,也许是“言”字旁,也许什么都不刻,就让它在口袋里和另外六枚棋子碰来碰去,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碎的声响。
窗外,城市的边界正在扩展。高速公路两旁,新建的楼盘拔地而起,塔吊在夕阳的余晖里缓缓转动。方言想起了老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个名字,王土生。一个又聋又哑的孩子,在这世上只留下了一个绰号。现在,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纸上写下了他的全名。
车驶入了市区。夕阳沉进了地平线,城市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灯火,像一面巨大的棋盘上,有人正在不慌不忙地落下一枚又一枚棋子。
第十一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方言回到律师事务所的第三天,收到了老马寄来的一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来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材料,晚晴社区所有工作人员和长期住户的背景调查报告。老马在封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慢慢看。有问题随时打给我。”
方言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逐页翻阅。
前面几页是工作人员的资料,十六个人,从院长到保洁员,每份档案都列了姓名、年龄、籍贯、入职时间、岗位职责。方言略过了这些,直接翻到老马用红笔标注的部分。红笔标注的有七个人。七个人的原始户籍所在地,都在双河镇。其中之一是颜如玉,这他已经知道了。另外六个人,分别是:
护士长,周桂兰,五十二岁,双河镇人。1995年卫校毕业后进入本市医疗系统,三年前跳槽到晚晴社区。
护工,周小梅,二十四岁,双河镇人。护校毕业后直接应聘进了晚晴,入职一年半。她就是那个推刘建国轮椅的小周。
后勤主管,张大军,四十八岁,双河镇人。负责社区所有建筑的日常维护,包括,方言的笔在这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包括剧场舞台设备的检修和保养。
厨师,范长海,五十五岁,双河镇人。在社区餐厅工作两年,负责老人的日常配餐和特殊饮食调配。
保安队长,王德彪,四十二岁,双河镇人。负责社区全部监控系统的运行和维护。方言在三号楼监控室里见过他,就是那个给他调录像的保安老王。
保洁员,吴秀英,五十岁,双河镇人。负责三号楼和四号楼的日常清洁。
方言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七个人。七个来自双河镇的人,散布在社区的各个关键岗位上,医疗、护理、后勤、餐饮、安保、保洁。他们占据了一个养老社区运转所需的所有命脉。这七个人,每天在社区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在餐厅里打饭,在监控室里交接班。他们没有一个是凶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中的任何人直接导致了任何一起死亡。但方言想到了老钱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七个名字,然后翻到材料的第二部分,长期住户的背景调查。老马的调查做得很细。六十三位长期住户,他筛出了十二个与双河镇有关联的人。关联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在那里出生,有的是在那里工作过,有的是子女在那里落户。这十二个人里,方言认出了几个名字:
郑国安,那个把陈树生批注稿交给他的老人。他虽然在市委宣传部工作了一辈子,但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双河公社中学当老师。那所中学就是土龙出事的地方。
老丁,丁建国。户籍不在双河镇,但他的工作档案里有三年在双河公社农机厂当临时工的记录。那三年,正好覆盖了1984年。
还有三个名字方言不熟悉,但他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住在七号楼的一位老人,叫吴桂英。老马在“吴桂英”这个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已故”,两周前,自然死亡。方言放下笔,感觉到某种冰冷的逻辑正在一点点收紧。他想起了陈树生批注过的那份学员名单,上面也有“吴桂英”的名字。那些散布在社区各处的“双河镇人”,也许彼此之间从不交谈,但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拼图的一角,缺了哪一块,真相都无法完整。
他把资料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上漫开。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名字,而是逻辑。谁有机会?谁有能力?三起死亡,三套完全不同但都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