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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方言听见身 ...

  •   方言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啜泣,是那个扮演母亲的老太太,她的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老丁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走出了剧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周远还站在过道里,低着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方言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望着黑暗的舞台,想起了老钱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土龙往后倒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
      他听不见这个世界的恶意。他到死都在笑。
      剧场外,夜风从人工湖上吹过来,穿过走廊,掀动了剧场门边的幕布。方言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周蕙写的剧本,封面上的字在昏暗中隐约可辨,《土龙》。他轻轻翻开扉页,重新读了那行字:
      “他说不出的那句话,我替他说。”
      他把六枚棋子一枚一枚地收进口袋,金属般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每一枚棋子的背面都刻着同一个字的一部分。六枚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埋”字。
      但不是土龙被埋在土里。
      是所有人把自己活埋在了同一天。陈树生埋在了讲台上,孙明义埋在了慈善捐款的名单里,赵美兰埋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下,刘建国埋在了那张永远空着的轮椅上,老钱埋在了“旁观者”三个字里,周蕙埋在了那个她删除了自己影像的镜头后面。
      而活着的人,小颜、周远、小周、老丁,都站在那片土上面,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听到了地底传来的敲门声。
      方言把剧本合上,收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往剧场门口走去。走出剧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那棵道具榆树,它还立在那里,照片还钉在树干上。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人工湖上的夜风停了,柳树不再摇晃,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方言望着湖水站了很久,直到剧场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余下的只有月光,和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第十章一场事先张扬的审判
      那天晚上之后,晚晴社区变了很多。
      有些变化是看得见的。“老天使”的评选悄然停止了,院长办公室发了一份简短的公告,说“因评选机制需要调整,本年度老天使评选暂停”。公告措辞很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那些挂在主楼大堂里的获奖照片被取了下来,墙上留下几块方方正正的空白,比原先挂满照片的时候更显眼。
      有些变化是看不见的。餐厅里聊天的声音变大了,不再压着嗓子,不再交头接耳。湖边的钓台上,原先隔得远远的钓友们又重新坐到了一起。方言有一天中午路过人工湖的时候,看见三个老人挤在一把遮阳伞下面,其中一个在讲什么笑话,另外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这场景放在以前大概稀松平常,但在那一天,方言觉得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七号楼还是七号楼,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老丁还是住在107室,隔壁还是垃圾站。方言去看过他一次,带了瓶酒。老丁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酒放在茶几上,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
      “你现在能睡着了吗?”方言问。
      老丁想了想,说:“比以前多了一个小时。”
      “那也算进步。”
      “进步个屁。”老丁拧开酒瓶,给两个一次性杯子各倒了半杯,“我现在做梦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梦里只有敲门声,现在梦里还多了个人,土龙。他坐在我锅炉房门口,对着我笑。我说你进来坐,他听不见。我就过去拉他,一拉,他就碎了。碎成一地的煤渣。”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煤渣能拼回人形吗?”
      方言没有回答。他陪老丁喝了一杯,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七号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老丁还坐在床沿上,佝偻的轮廓嵌在窗框里,像一幅被遗忘在地下室里多年的画。

      周远在周六下午来找方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上次在剧场里那副模样看起来轻松了一些,但眼袋还在,两鬓的白发好像也比方言记忆中更多了。
      两个人在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湖面上几只野鸭在凫水,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尾巴朝天翘着。
      “我辞职了。”周远说。
      方言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我把法务部所有的档案都整理完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然后写了辞职信。写的时候我发现,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写一封不需要法律术语的信。”周远望着湖面,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他的日记、他的工作笔记、他的调令,我都翻了一遍。他在1984年8月15日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今天处理了一件不该处理的事。但愿天知地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几只野鸭从水面起飞,翅膀拍出哗啦啦的声响,在湖面上拖出一串碎银般的水花。周远看着那些水花,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没有自嘲,也没有苦涩,只是单纯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
      “事实上,”他说,“不止第三个人知道。第七个人、第八个人、无数个人都知道。每一个沉默的人都知道。沉默是藏不住任何东西的。越沉默,秘密越响。”
      “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会去做法律援助。你不是有个事务所吗?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周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和大学时代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精明和计算,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空茫。方言看着那双眼,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阶梯教室里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学生,终于重新变成了同一个人。
      “我那个事务所,只有十二平米。”方言说。
      “够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太阳把湖面晒得金光闪闪,对岸柳树下,有人支起了棋盘,啪的一声,清脆悠远。

      几天之后,方言去医院看了老钱。
      老钱的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他不再蜷在床上了,而是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看到方言进来,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翻过来盖在桌上,但方言已经瞥见了纸上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字,每一段开头都是同一个句式:“我记得……”
      他还在写。不,他重新开始写了。但不是陈树生要求的那种回忆录。这是他自己决定要写的。
      “方律师,我想出院。”老钱说,“医生说我再观察一周就可以走了。我想回社区。”
      “回社区之后呢?”
      “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在剧场那天晚上,我没去。但我听老郑转述了。”老钱低下头,手指又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我欠一个当众的坦白。我欠土龙一个名字。”
      “土龙的本名叫王土生。”
      老钱的手指停了。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王土生,王土生。然后他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一笔一画,很慢很慢,像是在碑上刻字。
      方言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很好。他回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老钱正低着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迟到了四十年的回音。

      小颜辞职了。
      方言是从社区公告栏上看到的,一份打印出来的离职通知,措辞简单得体,“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晚晴社区三年来的照顾与信任”。落款是颜如玉。公告栏旁边,几个老人正在看另一张通知,剧社秋季排练计划,新选的剧本是《仲夏夜之梦》,导演一栏写着一个方言不认识的名字。
      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员工宿舍走去。
      小颜正在收拾行李。宿舍门开着,房间里摆了两只行李箱,一只已经合上了,另一只敞着口,里面叠放着衣服和几本书。她蹲在地上,正往行李箱里塞什么东西。看到方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了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微笑,只是这一次,那个微笑不再是职业化的。
      “方律师,来给我送行?”
      “算是吧。”方言靠在门框上,“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去南方,陪我妈住一段时间。她想带我去看看那棵大树。”小颜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那是从道具榆树上取下来的老照片,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社区里的人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他们。”小颜站起来,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她直起腰的时候,有一瞬间表情变得很复杂,但很快又被那个微笑盖了过去。“您知道吗,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事。后来我发现,其实所有人在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每个人做的方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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