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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小周对着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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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对着空轮椅鞠了一躬,然后把轮椅推回了原位。
方言从口袋里摸出刘建国那枚棋子,翻到背面看着那道刻痕。横。横折。横。是“里”字的笔画。刘建国在死前把这枚棋子塞进了老丁的门缝,连同他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然后他死了。嘴角带着白色粉末。安详得像在睡眠中。
“赵老师呢?”台下有人问。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坐在第二排边上,是那天在舞台上扮演母亲的那位。
小颜转头看向舞台侧翼。灯光师好像收到了什么信号,舞台上方的一盏聚光灯缓缓亮起,打在那棵道具榆树下面。灯光圈出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支话筒。
小颜走到那张桌子后面,站定。她拿起话筒,没有对着自己的嘴,而是把话筒转向了那张空椅子,赵美兰平时坐的那张椅子。
“赵老师留下的东西,我来说。”小颜说,“她走的那天,在化妆间里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几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我在舞台上说的每一句台词,都是真的。土龙是我亲眼看着摔下去的。我没有伸手。但我的手也从来不干净。我在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那个破洞,在我心里穿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我排了几十出戏,每一出戏都是同一个主题,人们如何为自己的罪行寻找借口。现在,这部剧终于可以谢幕了。’”
小颜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她站在那盏聚光灯旁边,灯光从她身旁打过,把她的一部分照亮,一部分留在阴影里,和照片上她母亲那道模糊的侧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的母亲没有在这里。但她的故事,你们都知道。”小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但被她很快压了下去,“她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试图退出的人。她写了好几封信,想向县里反映真相。但每一封都被她撕了。最后她不再拍照了。她把相机扔进了学校后面的河里。后来有人说她死了。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死了。活下来的那个人改了名字,每年七月回到那棵大树下,对着土里的骨头说话。”
小颜抬起手,指了指钉在道具树干上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就是她拍的。你们的笑容还在上面。她的手在画面外。四十年了,她一直站在画面外。今晚,我不想让她再站在外面了。”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方言。
“方律师,我知道你今天去见了老钱。他说了什么?”
方言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把口袋里的四枚棋子掏出来,放在座椅扶手上,一字排开。
“老钱告诉我,他看到了推人的那只手。他没有阻止。他转身走了。”方言的声音很平稳,和报告案情时一模一样,“他说他用了四十年告诉自己,他只是旁观者。但他在舞台上听到赵美兰念出他四十年前说过的话时,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但雪崩就是由无数的雪花组成的。没有一片是干净的。”
小颜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所有人都欠土龙的。”她轻声说,“每一个人。包括我母亲。包括我。”
“包括我。”
这个声音不是小颜的。不是方言的。不是台下任何一个老人的。
声音从剧场入口传来。所有人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那个人迈步走了进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方言认出了那张脸,周远。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眼眶发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他站在过道中央,没有坐下,也没有走上舞台。他看着台上的小颜,又看了看方言,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
“包括我。包括我父亲。”
剧场里安静得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父亲叫周继先。1984年,他是双河公社的办公室副主任。土龙死后,是他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他看了现场,知道那帮实习老师在撒谎。但他没有深究。因为那年他在争取调回县城,他需要政绩。如果公社出了一桩命案,他的调动就泡汤了。”
周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方言能听出那种平静是花了多少力气才维持住的。
“他选择了相信那六个人的签字。他把材料归档。他做了他该做的所有行政手续。然后他调走了。后来升了官。后来生了我。后来老了。后来死了。”
周远把最后一个字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这句话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他临死之前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的决定,只有一个决定是错的。错到他在梦里给一个不认识的孩子道歉。他让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但不要报警,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追诉期过了。已经死了太多人。他只是想知道真相。他只是想有一个人,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告诉他:那个孩子,不是白死的。”
周远环顾整个剧场,目光扫过每一个沉默的老人。
“我找方言来,不是因为他是律师。是因为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问‘为什么’的人。”
小颜站在舞台上,看着周远,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方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被裁掉底部的复印件,那是刘建国保存的情况说明,他把那张纸举了起来。
“这份材料底部被裁掉了一部分。谁知道被裁掉的是什么?”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老丁的签名。”
说话的是郑国安,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清晰。
“老丁签的那张单独的纸,后来被陈树生裁了下来,藏在一个信封里。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的。他把那份完整的材料和老丁的签名分开保存了四十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想保护老丁。也许他只是想让这个秘密更复杂一些,让没有人能找到完整的真相。”
方言把那枚刻着“埋”字第一笔的棋子举起来,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其他三枚棋子放在一起。
“四枚棋子,”他说,“陈树生刻了第一枚,后来有人替他刻完了剩下的。三枚对应三个已经死去的人。这枚是刘建国交给老丁的。还有两枚没有出现。”
他看向小颜。
“剩下两枚在哪里?”
小颜没有回答。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从桌上拿起什么东西,然后走下舞台,沿着过道走到方言面前,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两枚棋子。白色的。和另外四枚一模一样。
“第五枚是我母亲的。”她说,“第六枚是我的。”
方言从她手心里拿起那两枚棋子。它们的背面都有刻痕,第五枚是“里”字中间的竖,第六枚是“里”字的最后一横。他把六枚棋子在座椅扶手上排成一排,翻到背面,刻痕在灯光下连成了两个完整的汉字。
“土”和“里”。拼在一起,“埋”。
全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颜转身走回舞台,重新站在那棵道具榆树下面。聚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树干上,正好盖住了那张老照片上年轻人们的脸。
“谢谢你们今晚说的所有话。”她面向台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想,土龙听到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聚光灯。它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摇摇欲坠,没有松动的卡扣,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舞台灯,照着她和那棵道具榆树,照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们,所有人,都在那个字里面。”小颜慢慢地说,“埋。不是土龙被埋了。是我们所有人把自己埋在了同一天。然后用四十年假装地面上的生活还在继续。”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方言,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老丁还坐在那里,佝偻的身子微微发颤。郑国安拄着拐杖,低下了一直挺直的脊梁。小周站在刘建国的空轮椅旁,无声地流泪。周远站在过道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方言看到他的下颌在微微颤动。
小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已经空了,两枚棋子都交给了方言。她合上手,十指交握在身前。
“谢谢你们。”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这部剧,可以谢幕了。”
她对着台下,缓缓地鞠了一躬。
聚光灯在她弯腰的那一刻熄灭了。舞台上只剩那棵道具榆树的剪影,和树干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五个年轻人还在笑着,一道模糊的侧影正从画面边缘走开,像一滴水消失在河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