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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周远知道多 ...

  •   周远知道多少?他投资晚晴社区,邀请那些老人入住,是不是他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管是哪种情况,周远一定知道一些事。他知道那些老人之间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所以当陈树生死后,他没有找别人,而是找了一个“喜欢问为什么”的老同学。
      “老马,还有一件事。老钱刚刚告诉我,土龙是被推下去的。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证据吗?”
      “没有。唯一的目击者等了四十年才开口,而推人的人已经死了。”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方言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又在抽烟。“方言,这个案子到现在已经不能用常规思路办了。没有人会起诉,没有人会判刑。所有的嫌疑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剩下的三枚棋子。”方言说,“如果棋子的逻辑是对应的,三枚对应已经死去的人,那么剩下三枚一定在剩下的三个人那里。刘建国已经死了,棋子还没出现。老钱的棋子,也许在精神病院里。周蕙的棋子,在南方某个小城市。”
      “你打算去找她?”
      方言想了想。“不。她女儿在这里。”

      回到晚晴社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方言直接去了主楼前台。小颜不在,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方言问了值班的保安,保安说小颜中午请了假,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回宿舍休息了。
      方言转身往员工宿舍的方向走。员工宿舍在社区的最南边,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和那些老人们住的白色贝壳形建筑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湖景,没有阳台,窗户朝北,和老丁住的七号楼正好隔着一个垃圾站遥遥相对。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宿舍楼的入口处,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张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面朝着即将落山的夕阳。方言走近了几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刘建国。刘建国已经死了。但那个人坐着的姿势,膝盖上的毯子、面朝夕阳的角度,和他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刘建国,几乎一模一样。
      “丁师傅?”方言认出了那张脸。
      老丁转过头来,眼神比昨晚在剧场里更加疲惫。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边的胡茬也冒出来了。他坐在轮椅上的姿态很不自然,像是腿脚并没有问题,只是借用这个工具坐在一个可以看见整条路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老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等我?”
      “小颜说你会来找她。我替她在这里等你。”老丁从毯子下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膝盖上。一枚白色的围棋棋子,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第四枚。”方言说,伸手接过棋子。他翻到背面,刻痕和其他三枚一脉相承,是“里”字的第一笔。横。
      “小颜给你的?”
      老丁摇了摇头。“不是。是今天早上有人塞进我门缝里的。一个信封,里面是这枚棋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转交给方律师。’没有署名。但我认得笔迹。”
      “谁的?”
      “老刘。”
      方言的手顿住了。“刘建国?他不是已经,”
      “这枚棋子是在他死之前塞进我门缝里的。我早上才发现。信封被卡在门缝下面的地毯边上,夹了不知道几天了。没有人碰过。”老丁的声音抖了起来,“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他把棋子留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他想要你继续查下去。”
      方言握着那枚棋子,感觉掌心微微发烫。刘建国在死前把这枚棋子塞进了老丁的门缝。他知道自己会是下一个。他是怎么知道的?收到了陈树生的信?被小颜说过什么话?还是在某个夜晚,看到了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走廊里的人影?
      “小颜在哪里?”
      “她不在宿舍。她去见一个人了。”老丁说,“她走之前告诉我,如果你来找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方律师,今晚八点,小剧场。最后的排练。’”
      方言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他把第四枚棋子放进口袋,转身朝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身后,老丁还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逐渐下沉的夕阳。落日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内疚压垮的老人,而像一尊终于完成了某件事情的雕像。方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老丁没有看他。老丁在看夕阳。方言忽然想起老丁在剧场里说过的话,“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也许从今天开始,他会睡得着了。

      小剧场里亮着灯。
      方言推开门的时候,舞台上没有人。布景的榆树还在原地,聚光灯安安静静地挂在吊杆上。但后排的座椅上坐了一个人。不是老丁,老丁还在宿舍楼下的轮椅上。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和暗红色的座椅融为一体。
      方言走近了几步。是小颜。她换下了平时那套浅蓝色的职业套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而是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面前的座椅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剧本。灯光照在纸页上,反射出暗暗的白。
      “方律师,请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招呼客人喝茶。
      方言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注意到小颜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那种红。
      “老丁把棋子给你了吗?”
      “给了。”方言掏出第四枚棋子,放在她面前的座椅扶手上。
      小颜低头看着那枚棋子,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老刘到最后都在做一个好人。他把棋子交出来,是想让我停下来。他知道如果他死了,加上这枚棋子,你手里就有四枚了。四枚棋子,足够拼出那个字的左半边了。”
      “‘埋’字。”方言说。
      小颜没有回答。她拿起那枚棋子,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痕,手指在刻痕上轻轻摩挲。
      “你知道这些刻痕是谁刻的吗?”
      “谁?”
      “陈树生。”小颜把棋子放回扶手上,“他是在收到第一枚棋子之后开始刻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他刻这些棋子,是想给后来的人留下线索。他刻了三枚,刻完第三枚的那天晚上,他心脏病发作了。剩下的棋子,是别人替他刻完的。”
      方言没有说话。他看着小颜的侧脸,在剧场的昏黄灯光下,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职业化的客户关系部主管,而是一个疲惫的、背负着什么的普通女人。一个从小听着土龙的故事长大的女孩。一个每年七月看着母亲在树下插香的孩子。
      “别人是谁?”
      小颜没有回答。她合上膝盖上的剧本,递给方言。
      “这是我妈妈写的。不是赵老师那个《榆树下的欲望》。她自己的剧本。她写了四十年,改了几十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昨天我收到了一封快递,是她从南方寄过来的。她说:‘也许你应该看看。’”
      方言接过剧本。封面是手写的,字迹很轻很细,和周蕙在情况说明上的签名一样小心翼翼,《土龙》。只有两个字。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
      “这个剧本献给一个孩子。他听不见这个世界的恶意。他到死都在笑。”
      方言没有继续往下读。他合上剧本,看着小颜。“你为什么今天把它给我?”
      小颜抬起头,望向舞台。舞台上空荡荡的,那棵道具榆树的影子铺在地板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次排练。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会来。老丁、老钱,虽然他还在医院里,还有其他人。那些在陈树生的写作班里被他追问过的人,那些在剧场里被赵美兰的台词刺痛过的人,那些推着刘建国的轮椅经过走廊的人。每个人都会来。今晚,我不需要再替他们说话了。他们会自己说。”
      “说什么?”
      “真相。”小颜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方言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愤怒,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近乎悲悯的东西。“四十年来,每个人都有一个版本的真相。陈树生的版本、孙明义的版本、赵美兰的版本、刘建国的版本、老钱的版本、我妈妈的版本。还有土龙的版本,但他不能说话了。今晚,我想把所有人的版本拼在一起。也许拼在一起之后,那个叫‘真相’的东西,会从碎片里自己走出来。”
      小颜站起来,把剧本留在了座椅上。
      “您不用做任何事,方律师。您只需要坐在观众席上,和上次一样,看着。然后,记下来。”
      她转身走向舞台侧翼的走廊,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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