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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六枚棋子, ...

  •   六枚棋子,拼成一个完整的“埋”字。
      埋。
      埋什么?埋谁?
      答案呼之欲出,但方言不敢轻易下结论。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所有已知的信息。陈树生、孙明义、赵美兰、刘建国、老钱、周蕙,六个人。六枚棋子,对应六个签名的人。其中三个人已经死了,每个人死的时候都牵涉到一枚棋子。陈树生的棋子出现在方言的房间里,孙明义的棋子攥在他自己手里,赵美兰的棋子,方言想起来,在剧场后排座椅上,小周的工作服上面压着的那枚。
      三枚棋子找到了。还有三枚。
      如果每一枚棋子都对应一个人,那么剩下的三枚棋子应该对应刘建国、老钱和周蕙。刘建国已经死了,但他的死亡现场没有发现棋子。老钱疯了,被送进了医院。周蕙还活着,在南方某个小城市里,每年七月去一棵大树下插三炷香。
      方言的笔停在周蕙的名字上。她是最后一个在材料上签字的人。她的女儿小颜,此刻正坐在社区主楼的前台后面,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访者。
      窗外,天光开始泛白。人工湖上浮起一层薄雾,柳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方言洗了把脸,决定在天亮之后去做一件事,他要去见老钱。

      老钱被送进了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精神科。方言开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他在护士站登记了探视信息,护士查了半天,说老钱今天早上情绪稳定了一些,可以见客,但时间不要太长。
      病房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老钱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他的假发被摘掉了,露出下面稀疏的白发,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钱老师。”方言轻轻叫了一声。
      老钱转过头来。他的眼神比在剧场那天清明了很多,不再涣散,也不再惊恐。但清明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像是跑了四十年的马拉松终于停了下来的那种疲惫。
      “方律师。”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方言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步调缓慢而安静。
      “钱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那份情况说明,你们六个人签了名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和赵美兰一模一样的小动作。方言想,也许那不是习惯,而是一种从四十年前遗传下来的共同记忆。那几天,那几个人,都在彼此的举手投足间留下了印记。
      “我们签了字,”老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然后把材料交给了公社。公社派了一个年轻干部来处理。那个人姓周。”
      “周?”方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周。
      “对,姓周。很年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刚从县里调来的。他看了我们的材料,去现场看了看,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回来了,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你们说的和现场的情况,有一些对不上。’”
      老钱的手指停了。
      “我们都吓坏了。陈树生站出来说:‘我们说的都是事实。’那个姓周的干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们说的不是事实。但我也知道,这地方太偏了,证据太难找了。这桩事,就算报到上面去,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你们是最后一批见过那个孩子的人。如果你们签了字,说那是意外,那它就是意外。’”
      方言感觉背后有凉意爬上来。“他在暗示你们。”
      “不是暗示。是明示。”老钱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说:‘你们自己决定。’然后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出去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陈树生拿起笔,在材料上第一个签了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我最后一个签的。我签之前,问陈树生:‘我们这么做,真的不会出事吗?’他说,‘那个干部自己都不想查,我们怕什么。’”
      方言闭了闭眼睛。原来不止六个人。还有一个第七人,那个姓周的年轻干部,公社派来处理这桩死亡事件的负责人。他没有推波助澜,但他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让六个签名变得合法了。
      “那个姓周的干部,全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说他姓周。”老钱顿了一下,“但后来我听说他调走了,调到了县里,后来又调到了市里。一步一步升上去的。他有一个儿子,据说很有出息,考上了法学院,后来进了大企业做法务。”
      方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
      周远。晚晴社区院长的儿子。法务总监。大学同学。
      “你说的是周远他父亲?”方言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远?”老钱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儿子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姓周。”
      方言站了起来。他在病房里踱了几步,脑子里的拼图正在加速组合。周远的父亲是当年处理土龙事件的乡镇干部。他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为六个人的前程铺平了道路。几十年后,他升官了,退休了,他的儿子也出息了。然后他的儿子投资了一家养老社区,邀请那些当年签过字的人来入住。而他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的第七人,已经去世了。
      周远在电话里说:“这个案子,需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他不是在委托一桩案子。他是在给自己的父亲,找一个迟到四十年的答案。
      “钱老师,”方言转过身来,“你们六个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老钱靠在枕头上,目光又飘向了窗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老陈当了教授。老孙混了体制内,当了个什么处长。老刘去了地质局。赵美兰去了文工团。我去了中学教语文,一教就是一辈子。”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周蕙走了,我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是我们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有相机的人,但所有照片上都没有她自己。那天她拍完那张合影之后,把相机递给我,说:‘帮我也拍一张吧。’我接过相机,对焦的时候,她忽然捂住了脸。她说:‘算了。不拍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方言,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让别人帮她拍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你明白吗?她在签字的那一刻,就把自己从自己的生命里删除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花园里,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膝盖上盖着毛毯,面朝着阳光。方言忽然想起刘建国,他也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经过了三号楼,停下来朝入口方向看了两分钟。他在看什么?是在看陈树生的房门?是在看一个从四十年前走过来的幽灵?
      方言告别老钱的时候,老钱叫住了他。
      “方律师。”
      方言回过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老钱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墙壁听见,“土龙摔下去之前,我看到了。”
      方言的身体僵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几个在后山上。土龙站在山崖边上,回过头冲他们笑。他身后就是悬崖,但他不知道。他以为他们在和他玩游戏。然后,我看到一只手伸了出去。”
      老钱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看清是谁的手。我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是看花了眼。但我没有看花眼。那只手推了他。用力的。土龙的身体往后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方言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病房的门把手,指甲嵌进掌心。他等了几秒,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然后开口:
      “你告诉了谁?”
      “谁都没说。四十年了,谁都没说。我说了,就证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但没阻止,我看到了但签了字。我不是旁观者。我是共犯。”
      老钱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方言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老人在病床上蜷成一团,像一片被岁月反复折叠的纸,褶痕越来越深,再也展不平了。

      方言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站在大门口,掏出手机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周远他父亲,是不是当年双河公社的干部?”
      老马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回答我。”
      “是。他父亲叫周继先,1983年到1985年在双河公社当办公室副主任。1985年调县里,后来一路升到市国土局副局长。前年去世了。”
      周继先。沉默的第七人。方言靠在车门上,手机贴在耳边,脑子里飞速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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