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57、灰烬乐园 奇幻马

　　奇幻马戏团位于游乐园东侧。

　　一顶巨大的红白双色帐篷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高高的穹顶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无数彩色旗帜悬挂在帐篷四周，随着夜风轻轻翻卷。柔软的细布起伏摇曳，一张张发光的笑脸图案若隐若现，远远望去，仿佛黑夜里无数只缓缓睁开的眼睛，正无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帐篷入口处，大小不一的玩偶被层层堆叠成一座小山。

　　乌龟、小狗、白猫、乌鸦、黑蛇、小鹿……以及最上方那只咧着夸张笑容的巨大黑白熊。

　　空中的全息投影不断变幻，绚烂的彩光交织闪烁，将整座马戏团映照得如梦似幻。欢快而轻松的音乐自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多戴着面具的人朝这里汇聚，脚步不紧不慢，却没有一个人停留。

　　黑桃A混在人群中，抬步朝入口走去。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阴影处看了一眼，低声示意：“就在这里等。”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

　　刚才，他已经成功入侵了游乐园的投影系统，只要借助投影制造出的幻象，就能暂时隐藏自己的身形。

　　不过，他们谁也无法确定马戏团内部是否同样布置着投影设备。一旦贸然进入，反而容易暴露，因此他只能暂时留在外面，等待时机。

　　临分别前，菲尼克斯神情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记得喊我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别逞强，我听见以后，会回来救你。”

　　白默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人流走进帐篷。

　　穿过狭长的入口走廊后，视野豁然开朗。

　　白默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一路上，他看见了不少工作人员，可唯独没有K、Q、J三种花色，看来除了特殊的那三个人，这里的确没有其它特殊牌。

　　马戏团内部与普通马戏团并没有太大区别。

　　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白色舞台，四周则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观众席，层层环绕，将舞台围在正中。

　　已经抵达的工作人员陆续落座。

　　整个场馆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交谈，没有寒暄，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便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白默没有贸然打破这份沉默，顺势在人群中找了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会场，白默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很快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少人的身体都绷得很紧，有人手指轻轻发颤，有人肩膀微微僵硬，还有人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像是在等待某个极为重要的时刻。

　　白默缓缓收回目光。

　　是紧张？害怕？还是兴奋？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白默侧目望去。

　　来人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身形匀称，面具上刻着一个醒目的数字“4”，以及一枚黑桃图案。

　　黑桃4。

　　也是——甘书钰。

　　黑桃4偏过头，视线落在白默身上。

　　“以前没见过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新来的？”

　　白默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心中却微微一动，这里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戴着面具，人员流动也不算少，对方居然还能记住大部分人的样子。

　　看来，甘书钰在【快乐互助会】里的身份，恐怕比普通工作人员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白默顺势问了一句：“我加入的时候，面具直接就是黑桃A。原来的黑桃A去哪儿了？”

　　黑桃4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的回答很简短。

　　就在白默以为问不出什么的时候，黑桃4却又缓缓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说他负责的项目遭到了袭击。”

　　“人被打晕以后，扔进了藏宝箱里。”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白默。

　　“对了。”

　　“他负责的是【藏兵夺宝】，你参加过吗？”

　　白默怔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轻轻摇头。

　　“没有，我没去过那个项目。”

　　话音落下，他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看来对方知道自己是从【异世界奇幻冒险】那边调过来的。

　　黑桃4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同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白默却没有放松警惕。

　　眼前这个人，是动物之家里的乌鸦，也是方块5和梅花9共同的朋友——甘书钰。

　　只是……

　　现在的他，还是曾经那个喜欢吐槽、始终保持理智的甘书钰吗？

　　白默沉吟片刻，决定试探一下：“你去看过方块5和梅花9负责的项目吗？”

　　黑桃4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具后的视线缓缓落到白默身上。

　　片刻后，他平静地回答：“没有。”

　　“没那个必要。”

　　白默眸光微闪。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理智。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觉得违和。

　　真正理智的人，不会心甘情愿加入一个如此明显已经走向疯狂的组织，相比已经深陷其中的梅花9和方块5，黑桃4更像是另一种人。

　　他很清醒，也正因为清醒，所以才选择了沉沦。

　　这样的人，和装睡的人没什么区别。

　　别人叫不醒，只有当他自己愿意睁开眼的时候，才会真正醒来。

　　想到这里，白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回忆。

　　“我去过她们负责的项目。”

　　黑桃4没有接话。

　　白默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梅花9那里，多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轨道。”

　　“在那里，我看见了昆虫，看见了森林，看见了宇宙，看见了恐龙，也看见了无数无法预知的未来。”

　　“还有很多……想象之外的世界。”

　　他的声音不快，语气也很平缓，像是在讲述一段旅程。

　　“方块5那边又是另一种风景。”

　　“她把童话藏进了森林里，把无数天真和幻想留在那片树林，等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慢慢发现。”

　　“那里像梦一样。”

　　“也像奇迹。”

　　四周依旧安静，两人都没有再看向彼此。

　　一个静静讲述，一个安静倾听，谁都没有打断对方。

　　白默继续讲着。

　　他把森林里的童话故事慢慢讲了一遍。

　　讲到那只总喜欢插科打诨、嘴上不饶人的乌鸦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呼吸声淹没。

　　如果不是白默一直留意着黑桃4，几乎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没有转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够了，剩下的就交给方块5和梅花9吧，有些话说得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就在这时，场馆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低低回荡在帐篷里的音乐渐渐停歇，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舞台中央。

　　下一秒，一束雪白的聚光灯骤然落下，光柱之中，Q女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

　　她依旧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黑白双色长发，笑容明媚而夸张，仿佛天生就属于这座马戏团。

　　她轻轻拍了拍手中的话筒，清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帐篷。

　　“喂喂——听得到吗？”

　　她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音响效果，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嗯，看来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

　　“那么——”

　　她故意拖长尾音，笑吟吟地张开双臂：“为了我们的纪念活动，就让最后一场人员交流会正式开始吧。”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面具上缓缓掠过。

　　“首先，是我们的第一个环节，欢迎新同事。”

　　话音刚落，数道聚光灯同时亮起，精准地落在白默以及另外几个人身上。

　　骤然被灯光笼罩，白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除了自己还有几个人也站在灯光之中。

　　看来，这一次加入组织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Q女士笑着鼓起掌。

　　“让我们欢迎几位新人——”

　　热烈的掌声顿时响彻整个帐篷。

　　四周戴着面具的工作人员纷纷望了过来，白默压下心里的戒备，神色自然地站起身，朝舞台走去。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白默。”

　　黑桃4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梅花9和方块5，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

　　白默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朝舞台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现在，并不是询问的时候。

　　走到舞台中央后，白默才有机会打量身旁几人。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没有穿工作人员统一的马甲，而是仍旧穿着各自进入乐园时的衣服。

　　白默目光微动。

　　游客？可在【异世界奇幻冒险】里，他并没有见过这些人。

　　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Q女士适时接过话题，她走到另外几人身边，笑着介绍：“先恭喜这几位参与者，成功买到了属于自己的邀请函。”

　　“他们分别是——红心2、梅花8……”

　　白默眸光微凝。

　　邀请函……原来，还可以买到？

　　他忽然想起进入乐园时，那九名身份不明的游客。难道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进入组织的？

　　想到这里，白默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Q女士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隔着面具，白默依旧能够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不过——”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白默胸前的黑桃标志。

　　“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黑桃A。”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和他们不同，他们是靠购买邀请函来到这里。”

　　“而你——”

　　她缓缓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件精心挑选的艺术品。

　　“是我们亲自筛选、亲自选中的工作人员。”

　　“你完美符合我们对同伴的期待。”

　　说到最后，她猛地转过身，望向台下所有人，高高举起双手。

　　“那么——”

　　“让我们再次欢迎，我们的新成员！”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白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有善意。

　　有审视。

　　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而那些敌意，大多来自身旁另外几位新人。

　　白默神色不变，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自己直接成为黑桃A。

　　掌声渐渐平息。

　　Q女士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众人重新坐下，等会场恢复安静后，她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为了欢迎几位新同事，一会儿由我亲自带他们熟悉马戏团的工作。”

　　她眨了眨眼，笑容依旧灿烂：“等参观结束，他们也会正式参与接下来的计划。”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瞬。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Q女士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

　　“另外——”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之前，游乐园所有项目，全部暂停开放。”

　　话音落下，台下没有任何骚动，仿佛所有人都早已知道这个决定。

　　Q女士轻快地拍了拍手，声音带着几分孩子般的雀跃：“所以，这段时间，大家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啦。”

　　她歪了歪脑袋：“等到了我们约定好的时候——”

　　“大家就可以彻底、完完全全地，从这里解放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

　　可白默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

　　解放？他下意识想起任务描述里的那场大火。

　　难道……

　　他们所谓的"解放"，指的是那场火？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让他心底微微发寒，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确定，这群人究竟疯狂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白默思索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示意他们几名新人暂时回到座位。

　　白默没有多问，顺势重新坐了回去。

　　Q女士则继续站在聚光灯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场。

　　她笑得十分满意：“这段时间，相信大家都已经为游客们带来了不少快乐。”

　　“他们笑了。”

　　“他们也开始接受我们的理念。”

　　“我想，现在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缓缓抬起右手，鲜红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么——”

　　“为了我们的马戏团惊魂之夜。”

　　“今晚十点以后，大家就可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合格品。”

　　整个会场依旧寂静，可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躁动起来。

　　不少人微微抬起头，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还有人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像是一群等待狩猎开始的猎人。

　　Q女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

　　“我们的挑选标准只有一个。”

　　她抬起食指，轻轻点在自己扬起的嘴角。

　　“保持微笑。”

　　白默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思绪。

　　所谓的"合格品"……恐怕就是那些游客。

　　他们终于准备动手了，不知道哈特他们有没有顺利抵达过山车那边。梅花9又是否已经赶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白默下意识朝身旁望去。

　　原本坐在旁边的黑桃4，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空空荡荡，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白默微微皱了皱眉。

　　甘书钰提前离场了？

　　还是说…他已经去准备今晚的行动了？

　　白默没有继续深想，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无非是例行总结。

　　Q女士依次表扬了几位表现优秀的工作人员，又提到了他们近期筛选出的"合格品"，言语间毫不掩饰赞许。

　　每当有人受到表彰时，台下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可白默却敏锐地察觉到，鼓掌的人群里，并非所有人都是真心祝贺。

　　那些坐在角落里的人虽然也在鼓掌，可身体却绷得很紧。

　　面具遮住了他们的神情，可从握紧的双拳、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几乎压抑不住的呼吸来看，他们显然并不平静。

　　那不是羡慕。

　　更像是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嫉妒，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奖赏，被别人抢走了一般。

　　白默默默收回目光。

　　这里的人，比起认可彼此，更渴望得到Q女士，或者更高层的认可，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让整个马戏团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会议渐渐接近尾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散场时，Q女士忽然笑着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帐篷内回荡。

　　“那么——”她微微扬起嘴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让我们一起献上今天的赞歌。”

　　她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胸前，缓缓低下头，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

　　“歌颂伟大的——”

　　“无上极乐仙尊。”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瞬间安静。

　　下一刻，所有工作人员几乎同时站起身，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帐篷内不断回荡，刺耳得令人心头发紧。

　　白默瞳孔微微一缩，他慢了半拍，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站起身。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双手缓缓合十，贴在胸前，一张张笑脸面具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

　　一道低低的呢喃，自人群中缓缓响起。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有人闭着眼轻声吟唱，有人低着头不断重复祷词，还有人仰起头，近乎痴迷地高声赞颂。

　　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又渐渐汇聚成同一种节奏，像潮水一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整个帐篷。

　　“我们沉迷于您的恩赐——”

　　“我们渴求您的祝福——”

　　“快乐、笑声、一切众人皆为您的化身，我们皆是彼此——”

　　“我们是家人、朋友、爱人——”

　　“即使病痛、死亡亦不能将我等心灵迁移”

　　“为您献上我等最后的祭品和愿景，请让我们登入您伟大的神国——”

　　“一切皆为无上极乐仙尊——”

　　最后一句，所有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拔高。

　　犹如山呼海啸，震得整个帐篷都仿佛轻轻颤动了一瞬。

　　白默站在人群之中，低垂着眼眸，没有跟着出声，他只是微微张合嘴唇，做出吟唱的口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即便如此，耳边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祷词，依旧像无数细密的丝线，不断钻进耳中。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那些笑脸面具上的弧度似乎越来越大。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注视着所有人。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后背。

　　白默缓缓攥紧掌心，借着指甲刺入皮肤的细微痛感，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

　　直到最后一道祷词落下，整个帐篷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那一句话，依旧仿佛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掩埋痛苦。

　　遗忘过去。

　　笑声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