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56、灰烬乐园 白默刚

　　白默刚刚也在面具里收到了新的通告。

　　【请工作人员在晚上9点前来到奇幻马戏团做准备工作。】

　　冰冷的提示音消散后，空气仿佛也沉重了几分。

　　哈特还在向众人解释刚才【今晚不是平安夜】项目真正危险的地方。他隔着玻璃箱望向众人，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忧虑。

　　“J先生现在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告诉工作人员，可以自相残杀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实在不敢想象，Q女士的项目还会出现什么意外。”

　　白默同样没有放松下来。

　　沉默片刻后，他将一路上反复思考的计划说了出来：“Q女士那里你们不用去了，想办法逃出去。”

　　“那你呢？”哈特皱着眉问。

　　白默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沉静：“我现在是工作人员，Q女士她们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一些：“而且...这个游乐园的秘密太多了，现在我们了解的只是表面的一层，只有真正深入他们内部，才能找到更多真相。”

　　“不行，太危险了！”哈特几乎没有犹豫便否决了他的想法。

　　他以一个前辈的身份认真劝道：“按照你的描述，这座游乐园的思想已经非常极端，这群工作人员，很可能全都是邪教成员。”

　　说到这里，哈特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这种组织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暴力。而是在群体环境下，他们会一步步利用人的归属需求，让你的认知发生偏移。”

　　他望着白默，一字一句地提醒“这也是历史重构上最严重的伤害。”

　　“精神污染，或者说模因污染！”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哈特继续沉声解释：“你和童不言都是新人，不要在一开始，就陷入这种几乎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的语气越来越郑重。

　　“退出吧。”

　　“你们两个立刻退出历史重构，不要再管这个案件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白默还是第一次看到哈特露出如此激动的神情，可越是如此，他越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心。

　　他的心里微微一暖。

　　片刻后，他重新戴好面具，朝哈特轻轻摇了摇头。

　　“不，前辈，我必须留下来。”

　　哈特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劝说：“你——”

　　然而话刚出口，便停住了。

　　因为白默忽然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哈特整个人愣了一下。

　　白默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依旧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会没事的，前辈。”

　　“谢谢你。”

　　短暂的停顿后，他缓缓松开双手：“但我必须去。”

　　他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不只是因为我是游客中唯一的工作人员，这份身份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

　　他想起休息区时哈特对自己说过的话，轻轻笑了笑。

　　“正如前辈当时告诉我的，我可以在这里尽情施展自己的能力。”

　　“这就是我的选择。”

　　白默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逐渐亮起的游乐园。

　　五彩斑斓的灯光将夜幕一点点点亮，也将那些隐藏在欢乐之下的阴影映照得更加诡谲。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我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想让小野逃离这样的宿命。”

　　“更想把那些被掩埋的故事重新找出来。”

　　“我不希望它们永远沉默在时间的长河里。”

　　哈特眼神微微一颤。

　　一时间，他心里五味杂陈，历史重构会的核心理念，还是自己亲口告诉白默的。结果现在，竟然反过来被这个新人拿来劝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望着眼前站得笔直、神情坚定的青年，他忽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法改变白默的决定。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劝说，最终还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不过你。”

　　沉默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这个刚加入历史重构会不久的后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就放手去做吧。”

　　哈特笑了笑：“有时候，我也觉得听听新人的意见，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旁的菲尼克斯静静望着白默。

　　他知道，白默会如此坚持，其中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上一次历史重构里自己的那个决定。

　　看来他并没有选错人。

　　菲尼克斯少见地垂下脑袋，脑海深处，一段尘封已久的话再次浮现：

　　“找一个可以陪你一直走下去的人吧，菲尼克斯。”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不在乎未来，只执着于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沉默的灵魂。”

　　“那就跟着他吧。”

　　“这个人，会成为你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里唯一的道标。”

　　“他是你唯一的伙伴，唯一存在的——”

　　“意义与希望。”

　　菲尼克斯缓缓回过神，他迈步走到白默身边，自从被创造出来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固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一个人的手腕，他望着白默，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白默，我相信你的所有决定。”

　　白默点了点头，迎着两个伙伴的目光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目前，我打算前往Q女士的奇幻马戏团探究更深的东西，这会很危险，所以我打算和童不言一起去。”

　　“至于前辈，我希望你带着刚才那些游客，一起前往梅花9负责的过山车项目”

　　“为什么？”哈特有些疑惑。

　　白默看着那边的方向，解释：“首先我认为逃离其他工作人员迫害的最好方法就是参加其他工作人员的项目。”

　　“忽略［天鹅池］的危害，那里是整个游乐园最安全的地方，并且时间很长，离Q女士的场所也很远，那里说不定比其他项目都要安全。”

　　“其次，那里靠近游乐园的边界，也是我们到现在也没去探索的地方。”

　　白默的视线越过远处的设施，落向夜色尽头，那里也是他们进入游乐园之前，一致认为最危险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们依旧不知道，其他游客为什么始终没能逃出去。”

　　“那里，也许会有答案。”

　　他重新看向哈特：“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前辈，麻烦你调查一下那里。”

　　在白默看来，能够从J先生的项目中毫发无伤地脱身，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哈特的能力。所以他愿意把更多的期待放在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辈身上。

　　哈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抬起拳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露出熟悉的笑容。

　　“交给我。”

　　白默也笑了起来：“把小野带上吧，如果能在那里找到可以出去的方法，能让她出去也好。”

　　显然哈特也想到了这一点，肯定地点点头。

　　哗啦——

　　哗啦——

　　海洋池方向传来阵阵水声，已经有游客陆续从池子里游了出来。

　　白默和哈特几乎同时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现在他们对应的身份仍旧是游客与工作人员。

　　阳嘉欣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发梢不断滴落着水珠。她一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哈特，立刻小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你游得真快。”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很少见有人能游得比我还快。”

　　哈特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作为星航人，他本身便掌握着不少在水下快速移动的技巧，身体素质也远超普通人，自然不是这些游客能够相比的。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神情恢复如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认真望向阳嘉欣：“我们接下来要去梦的游乐园那个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Q女士的项目太危险了，不能再过去。”

　　阳嘉欣低头思索了片刻，很快便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质疑为什么偏偏选择过山车项目。

　　因为，从J先生【今晚不是平安夜】那个几乎必死的项目里，是哈特带着他们活着走了出来。这份经历足以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不只是她，随着越来越多的游客陆续离开海洋池，阳嘉欣与哈特将新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众人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便默默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

　　一路走来，他们早已对哈特建立起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那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人，值得他们继续跟随。

　　白默则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哈特身上，不着痕迹地将属于工作人员的表情徽章重新交还给游客。

　　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哈特默默走到了队伍最后方。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游乐园内一座座设施依次亮起霓虹灯光。

　　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

　　绚烂的灯火将整座乐园装点得宛如童话世界，可越是如此，那份藏匿在欢笑之下的诡异感便越发浓烈。

　　空气里隐约还能听见远处飘来的音乐声。

　　轻快、欢乐。

　　却莫名令人心底发寒。

　　哈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站在原地的白默与童不言，碍于身份，他没有开口，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一路平安。”

　　白默望着这位始终关心自己的前辈，也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同样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轻轻回应：“一路平安，前辈。”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随后，哈特转身，带着游客们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隐没在灯火之间，白默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面具的位置，然后转头望向身旁的菲尼克斯与童不言。

　　夜风轻轻吹动他的衣摆。

　　白默望着远处那座灯火璀璨的奇幻马戏团，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时候……轮到我们登场了。”

　　三人的身影随即朝着与众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灯火最盛，也最危险。

　　夜幕之下，两条道路缓缓分开。

　　一边，是寻找出口与生机。

　　另一边，则是主动走向真相的最深处。

　　.......

　　今天，对于梅花9来说，绝对是极其奇妙的一天。或者说是让他整整一天都无法平静的一天。

　　他先是接到了白默打来的电话。

　　那个狡猾、可恶的游客，明明从自己嘴里套走了不少信息，没过多久竟然又重新打了回来，还一本正经地劝他不要再遵从现在终乐昕的思想。

　　甚至还让他重新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懂什么！

　　林清融心里忍不住反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来劝自己？

　　他胸口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直到电话结束也没能散去。

　　然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没过多久面具再次震动了起来。

　　当他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宗雪瑜姐姐。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通了通讯。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随后，宗雪瑜略显疲惫的声音缓缓传来。

　　“清融。”

　　“你觉得……我们做的是对的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快要散在空气里。

　　“你在这个过程中，真的感到快乐了吗？”

　　“你觉得……别人快乐吗？”

　　林清融怔住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这是宗雪瑜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他从这位一向温柔而坚定的姐姐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迷茫。

　　像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梅花9，不，林清融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们一起做出了那个违背人性的选择，一路走到了今天，眼看计划已经快要完成，可现在，却有人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一向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很早之前，他就一直跟着哥哥姐姐们的意愿去做其他的事情。

　　即使他不想那么做，但是为了不被丢下，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理解，为了不再孤身一人，所以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这个过程很痛苦，他曾无数次在夜晚回想自己的抉择，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连痛苦都渐渐变得麻木。

　　可现在雪瑜姐姐竟然告诉他，他们可能是错的？

　　该怎么理解这种事情呢？这是对的吗？他不能确定。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正确"究竟意味着什么，都已经不知道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我不知道，雪瑜姐姐，我不知道我们做的是否是正确的。”

　　从始至终，这种行为根本就没有正确性可言。至少，对林清融来说是这样，他的所有决定，都只是为了不再成为孤零零的那一个人。

　　至于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他从来没有学会。

　　通讯另一端再次安静下来。

　　宗雪瑜没有回答，或许，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把这样的问题抛给这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弟弟。

　　然而，就在她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

　　林清融却忽然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

　　“我觉得……”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错了。”

　　宗雪瑜微微一怔。

　　林清融缓缓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也许我们从未了解过乐昕哥哥，一切……都只是我们把自己的期待，擅自加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期待他能改变世界、期待他成为我们的支柱、成为我们之间的桥梁...却从未想着他也会疲惫、会烦恼。”

　　他说到这里，胸口忽然一阵发堵，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沙哑：“也许现在的一切都是对我们的惩罚吧。”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一种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穿过。

　　通讯仍旧保持着连接，却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宗雪瑜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再没有往日的从容，反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无论如何……”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还是没办法站在终乐昕的对立面。”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许，他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把是否审判他的选择，交到我的手里。”

　　林清融鼻尖忽然一酸，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终乐昕曾经站在他们前面的背影。

　　那个总是笑着照顾所有人的哥哥，也是那个，将他们一步步带到今天的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也是……”

　　“我不想看到乐昕哥哥失望的眼神。”

　　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慌忙抬起手擦了一下，可新的泪水却很快模糊了视线，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可是……”

　　“我更不想看到其他哥哥姐姐……陷得越来越深。”

　　“雪瑜姐姐……”

　　“对不起……”

　　他低着头，努力压抑着哭腔，可胸口积压已久的情绪，终究还是一点点决堤。

　　“我恐怕……”

　　“恐怕……不想继续乐昕哥哥的计划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随后，一道轻轻的叹息传来。

　　“唉——”宗雪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也很温柔。

　　仿佛时光倒流，重新回到了那个阳光洒满校园的午后，她依旧是那个会摸着弟弟脑袋、耐心安慰他的学姐。

　　“不要害怕，清融。”

　　她柔声说道：“你本来就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没有人能够替你的人生做选择。”

　　她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替过去那个胆怯的孩子，轻轻推开一扇门：“也不要害怕一个人。”

　　“更不要害怕，我们会因为你的决定而失望。”

　　“因为……”宗雪瑜轻轻笑了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背叛这个词。”

　　林清融怔住了，他呆呆握着通讯器，眼泪却流得更加汹涌。

　　宗雪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晚风：“希望以后，你可以不用再害怕孤身一人。”

　　“也希望你的未来，一切顺利。”

　　她停顿了一瞬。

　　随后，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逃跑吧，林清融。”

　　通讯戛然而止，宗雪瑜主动切断了通讯。

　　耳边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通讯结束后的提示音，在空气中轻轻响了一下，随后彻底消散。

　　林清融呆呆地望着已经熄灭的通讯界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下一刻，他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他缓缓蹲下身子，最后整个人跪坐在过山车轨道前。

　　肩膀不断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

　　“呜……呜……”

　　“对不起……”

　　“对不起……”

　　林清融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不断从他幼稚的脸庞掉落，一起掉落的还有曾经的回忆：

　　【没事吧，小朋友】

　　【好可爱的孩子，是学弟吗？】

　　【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就找我，知道吗！】

　　【不要害怕...】

　　【这个世上很多人都是险恶的，你只是遇到了其中一部分，振作起来，才能让其它人感到害怕，而不是你害怕他们。】

　　【校园霸凌的事情我会处理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一幕幕熟悉的笑脸，在眼前不断交替，曾经温暖得触手可及，如今却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再也无法靠近。

　　林清融低着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仿佛连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一起碎裂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晚的游乐园依旧灯火辉煌，远处旋转木马缓缓转动，彩灯不断闪烁，欢快的音乐顺着夜风飘来，与少年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无人怜惜、无人回首。

　　终究，物是人非。